阴魂不散 第4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叶语春让我坐下,先是仔细查看了我右臂上那处隐隐发黑的伤口,又搭上我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

“煞气入体,好在不算太深,未伤及根本。”

他睁开眼,语气平稳道:“但此煞气阴毒刁钻,需及时清除,否则后患无穷。我给你配副药,内服外敷,清余毒,固元气。”

话毕,他起身去取药箱,又像是随口问道,“心绪不宁,气血翻涌,最易招引外邪。游兄,近期……是否还是少沾惹些因果为妙?”

我苦笑一下,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鬼魂和桌上的葫芦:“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叶大夫。人在江湖,有时候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摇摇头,不再多言,熟练地替我清洗伤口,敷上他特制的药膏。药膏触及皮肤,一股舒爽的凉意瞬间压下了那灼痛般的邪毒,我长长舒了口气。

接着,他又去前堂抓药煎药。等待的间隙,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那鬼魂飘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葫芦上,低声问:“伤好之后,你要怎么做?”

“就按我先前所说一步一步来啊,”我皱着眉道,“想法子把真相捅出去,然后让她安心上路。但那个李公子身边的邪师是个大麻烦,硬碰硬会吃不少亏。还有……”

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她提到的相爷,想必也不是善茬。”

赵府家大业大,和朝廷中人有牵连并非稀事。不过那李家公子身世本来低微,是李家庶子,娶了赵小姐之后才得以飞升。若是他为攀附权贵逞了什么阴邪外道,那就有得查了。

那鬼魂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异常:“这其中猫腻,你知晓?”

我长叹一口气:“不知道啊,只是发觉这水太深了,要查的东西不少。”

他还欲问些什么,但见叶语春在这时进来,便敛去了声息。来人双手端着一碗刚煎煮好的药汤,那浓黑的药汁还伴随着一股苦涩味。

我接过药碗,捏住鼻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饮而尽,一下被苦到五官都要变形。

叶语春还在一旁笑话我表情:“有蜜饯你可要?”

我摆手道:“影响药效的话就免了。”

放下药碗,我掏出几枚额外的铜钱,推到叶语春面前:“叶大夫,再帮个忙,帮我给包打听捎个信,老规矩。”

包打听其人,是这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没有真实姓名,人人都叫他“包打听”。这人在各大城镇都有眼线,自成一套情报体系,只要付得起价钱,就能从他那买到想知道的消息,信誉极高。

我作为镇上颇负盛名的算命先生自然也和他打过几回交道。只不过此人来去无踪没个实影可寻,只有几个特定地点可通过口信召来交易,回春堂便是其一。

叶语春接过铜钱,挑眉:“这次又想打听什么?哪个山头出了精怪,还是哪家员外藏了宝贝?”

“打听点‘人’事。”我压低声音,“县城李员外家庶出的二公子,打听打听他身边最近是不是多了个古怪道人,最好能扒到那道人的来历底细,价钱好说。”

叶语春点点头,将铜钱收好:“行,消息最快傍晚能到。”

我了然一笑,有他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不少。

只盼那包打听的消息这回也顶用。

-

离开回春堂,日头已经升高。

敷了药膏又喝了苦汤,我右臂的疼痛减轻不少,身体也暖和了些,这才有闲情逸致去搭理那一路尾随的背后灵。

我慢悠悠道:“你到底要跟我跟到何时才满意?此行所受之伤本可避免,早入轮回去投胎不好吗?”

他没应声,闻言只是一味地跟着。

我无奈摇头,没有回住处,而是再次绕到了赵府附近的一条街,找了个人流不多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那鬼魂依旧沉默地坐在我对面,虽然别人看来只是空着的座位。

“你还想回去?”他终于舍得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看看风向。”我抿着劣质的茶水,状似随意地看向周围,目光却牢牢锁在赵府的侧门和正门方向。

果然,没等多久,就看到赵府侧门打开,几辆马车匆忙驶出,方向正是县衙。车窗帘子被风吹起,隐约可见赵老爷夫妇灰败绝望的面容。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并非赵府的家仆大摇大摆地从赵府正门出来,脸上带着倨傲和轻蔑,与门房说了几句什么,才扬长而去。

“看来,赵家这趟报官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冷笑一声,放下茶碗。

权威之下,公道不过是句空话。那李公子敢如此肆无忌惮,恐怕早就上下打点好了。

我盯着那两扇重新紧闭的朱红大门,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凉了下去。权势二字,果真能颠倒黑白,压得冤屈了无声息。

身旁那阴冷的气息始终盘桓不去,固执得让人头疼。我放下茶碗,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臂,终于认命般叹了口气。

“喂,”我侧过头,看向那空无一人的座位,“我说,你这般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到底图个什么?轮回路上不清净么,偏要在这浊世飘荡。”

意料之中的沉默。

我扯了扯嘴角,自顾自说下去:“劝也劝不走,打也打不散……罢了,我游某人行走江湖,多养一只猫是养,多带一个……”我目光在他那半透明的身影上扫过,“多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野鬼,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他依旧缄默,但那专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判断我话中的真意。

“不过,总得有个称呼。”我摩挲着腕间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我思绪稍定,“总不能一直喂、那个谁地叫。看你这么爱管闲事,又正直到古板……”

我故作沉吟,视线不经意掠过他模糊却难掩俊朗的轮廓。一个名字突兀地闪过脑海,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我迅速压下那点异样,语气变得轻佻:“看你这么阴魂不散,又总爱应声虫似的念叨我……干脆,就叫你阿应好了。简单好记,跟你这鬼一样,甩不脱。”

说完,我紧紧盯着他。

那青灰色的魂体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被掷入石子的湖面,很快归于平静。他沉默片刻,低声重复了一遍:“阿应……”

似在琢磨品味这两个字,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可以。”

没有熟悉,没有抗拒,只是一个代号般的接受。我心头莫名地松了一下,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果然只是巧合。

将这无聊的念头甩开,我晃了晃手腕,那半尾鲤鱼玉佩跟着在空中晃动。

“光有个名儿还不够,”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你我这缘分来得蹊跷,总得有个凭证。省得你哪天突然开了窍,想起自己是谁,一拍屁股入了轮回,我连个念想都没处找。”

这当然是玩笑,我可是巴不得他现在就去入轮回。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我这轻佻的用词不甚赞同,但并未出言反驳。

“此玉伴我多年,也算有点灵性。”我继续道,指尖轻轻拂过玉佩光滑的断面,“今日就以它为媒,结个契如何?不强求你什么,就当是给你这无根飘萍找个暂时的归宿,也让我这暂时收留你的人,有点实感。”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通灵术法中确有与魂魄结契的法门,但大多阴毒,我自然不屑。我所说的,更近乎一种单向的灵力标记与共鸣,借由贴身旧物为引,让飘荡的魂体与现世产生一丝微弱的联系,或许能助他稳固魂体,也或许……能让我多几分掌控他的气力。

阿应看着那玉佩,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他并未思考太久,便点了点头:“依你。”

干脆得让我有些意外。

我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点在那半块玉佩上。灵力注入,那青莹的玉身内部有微光流转了一瞬。

“今以游昀之名,以此玉为凭,予孤魂阿应暂居之契,两不相害,气机相连……”我低声念诵着自编的契文,内容简单,甚至有些儿戏,不过重在心意而非束缚,有便不错了。

随着我的低语,那玉佩上的微光似乎更明显了些,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吸引力。

我看向阿应:“好了,现在把你的一缕魂息附上来即可。不用多,一丝就好。”

他依言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尖虚虚点向玉佩。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玉身的那一刻,异变横生——

那玉佩猛地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烈青光,瞬间将我和他笼罩其中,一股庞大却温润的吸力自玉佩发出,却并非掠夺,更似在牵引什么。

“怎么回事?”我大惊,想撤开手,却发现手指仿佛被黏在了玉佩上,怎么都撇不开。

阿应的魂体更是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无形之力拉扯,那缕探出的魂息不受控制地灌入玉佩之中。

青光愈发璀璨,光芒刺目,让我几乎无法睁眼。那玉佩逐渐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羁绊感在我与阿应之间骤然生成,宛如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的神魂与他的魂体紧密相牵。我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此刻的惊愕与迷惘,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这绝不是我预想中的简单标记!

不过片刻,青光骤然收敛,尽数没入玉佩之中。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

也幸好我提前在桌下拍了短时间能让人无法注意此地的空间符,此番怪象不会被他人所察,耽扰百姓生意。

但那被我收入腕间的玉佩依旧残留着温热的余温,让人无法忽视。

看着对面同样陷入震惊的阿应,我问道:“你刚才有何感觉?”

阿应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方才触碰玉佩的那只手,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我不知该如何描述。”

“好像,身体比起以往有了些真实感。”

一只鬼魂哪里来的真实感?我挑眉,只觉得他是受了玉佩的灵气影响,受损的魂体得以充能罢了。

然而,心头莫名生出的一种极度的好奇驱使我试探着伸出左手,朝他那原本绝对无法触碰的半透明手臂摸去。

指尖穿过微凉的空气,预想中的虚无却没有到来,反而触碰到了一种奇特的质感。冰冷,柔软,像人的皮肤,却因太过冰凉而不似其该有的温度。

意识到自己真的碰到他了,我猛地僵住动作,瞳孔骤缩。

阿应也是浑身一震,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我落在他小臂上的手指。

他能感觉到我的触碰。

结契竟能让我触碰到他。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

巷口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世俗的喧嚣瞬间将我们从这诡异的静谧中拉扯出来。

我像被冻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尖那奇特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阿应也迅速将手收回,魂体微微波动,似乎还未从这惊人的发现中回神。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解了空间符,将茶钱扔在桌上。

“走了,阿应。”我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却有着没来由的熟练。

他沉默地飘起来,依旧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一边走一边摩挲着腕间恢复温凉的玉佩,那奇特的连接感依旧萦绕在神识深处。

看来,这甩不掉的背后灵,是真的要阴魂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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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走出巷子,一个半大孩子就冲我跑来,用力撞了我一下,又飞快跑开。

在外人眼里这般景象不过是一小毛孩走路不长眼撞了我,连歉意都未表便匆匆逃开。只有我知道,这是在递信。

是包打听的消息,这么快。

走到无人处,我展开刚刚被塞入手中的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李二身侧新客,号玄骨道人,疑出自南疆阴煞一脉,善噬魂炼魄,月前入京,与相府车马曾有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