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40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盒,约莫手掌大小,材质似铜非铜,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锈迹,边缘刻着一些模糊难辨的花纹,入手极沉。盒子开口处被一种类似蜡封的东西紧紧封住,上面还残留着一缕属于禾茵的魂魄气息——这是一种简单的魂魄封印,用以确保只有特定之人,或者像我们这样强行破开的人才能拿到它。

我尝试了一下,无法轻易打开。强行破坏恐会损毁里面的东西。

“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开启。”应解的身影在身旁凝聚,比之前淡薄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那金属盒上,眼神复杂,“这上面的气息……与府中阵法同源,却又有所不同。”

“看来禾茵娘娘在被害前,也并非全无准备。”我摩挲着盒子冰冷的表面,心头沉重。她留下此物,定然是为了揭露真相,却被恶人利用、镇压,最终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应解提醒道,“赵全很快会反应过来,此地不宜久留。”

我点了点头。世子情况恶化,昨夜荒园动静不小,再加上那个被应解废掉手腕、命不久矣的护卫……赵总管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不敢在明面上对王爷请来的人如何,但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比现在更少。

必须尽快离开瑞王府,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我将金属盒仔细收好,开始快速收拾行装。重要的法器、符箓逐一清点收好,在触及玄铁令牌时,难免神思恍惚。

应解满身是伤地逃到这里送来信物,那……殒命的地点是否就在这附近?

我张口欲问,酸涩的念想在脑内溜了一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游先生可在?”

院外传来的人声瞬间掐断我的思虑,是赵全。问这话时他语调比平日更显低沉,似还隐隐压抑着几分怒意。

来得真快。

我与应解对视一眼,他魂体瞬间自空中消散,重新回到玉佩之中。我深吸一口气,点穴平复内里躁动的气血,让表情恢复如以往那般从容平静,这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赵总管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两名眸光不善的护卫。他脸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神深处的狠戾已是将满即溢,看来对我夜里的行径着实不满。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游先生起得真早。”

“心中记挂世子病情,难以安眠,索性起来推演破解之法。”我面露忧色,语气自然,“总管大人清晨来访,可是世子有好转?”

赵总管目光如刀,在我脸上和房间内细细刮过,似想找出任何没掩藏好的破绽,“劳先生挂心,世子仍是老样子。只是……昨夜府中不太平,西北荒园那边似有异动,还有一名护卫受伤,说是见到了鬼影幢幢。”

他顿了顿,继而紧盯着我的眼睛,“若先生昨夜一直在房中研习术法,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异动?不曾听闻啊。昨夜我潜心推演,为防打扰布了隔音禁制,对外间事一无所知。”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疑惑,“那处荒园……不是早已封存,怎会又有异动?莫非……与世子病情真有关联?看来在下今日必须去查探一番才好……”说着,我作势便要往外走。

“先生留步!”赵总管立刻上前一步拦住,语气急促了些,“那处不祥,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先生还是专心为世子诊治为要!”

他反应如此激烈,到底是在瞒些什么还是引导探究,还真是不好说。

我顺势停下脚步,皱眉道:“既如此……也罢。只是世子之症,根源不明,恐难有寸进。若王爷问起……”

“王爷那边,自有奴才去回话。”赵总管打断我,语气勉强抑回往常那般恭顺,“先生只需尽力便可。若无他事,先生便好好休息吧,奴才告退。”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印下来,其后才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我缓缓关上门,摸了摸脸,低头问匿于玉佩中的应解:“我长得怎么样?”

赵全那般仔细地看我,说不定等我隐身后会借题发挥写什么通缉令。我其实并不担心如今的样貌被大肆传播,但硬说忧还是有一分忧的,那便是画像画得不够好,惹人生嫌,败我名声。

虽然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呵呵。

应解很快答道:“才貌双绝,目若朗星……”

“……停,”我扶额轻笑,“背书来了?”

应解轻咳一声,道:“事实如此。”

话回正题,我止住插科打诨,接着道:“赵全在试探,也更警惕了。不过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在王府内明目张胆动我。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只是如何离开还是个问题。直接辞行,赵总管必定百般阻挠,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必须找个合理的借口,或者……制造一个他无法阻拦的机会。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旋即一个轻柔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游先生,王妃命奴婢送来今日的安神茶点。”

是薛晓芝的声音。

我心中一动,立刻开门。只见薛晓芝提着食盒,依旧是一身素雅绣娘打扮,神态温婉,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有劳姑娘。”我侧身让她进来。

薛晓芝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掠过我未来得及换下的、沾着泥土污渍的衣摆时,微微一顿。但她仍然不动声色地取出茶点,借着摆放的时机,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陶奕传来消息,清虚观近日戒备森严,有陌生面孔出入,疑与赵亭转移的银钱有关。另外,”她声音更低了半度,几同耳语,“王妃因世子病情,今日欲前往城外观音庙祈福,辰时三刻出发。”

说完,她抬起眼,对我微微一笑,声音恢复正常:“游先生请慢用,奴婢告退。”

她带着小丫鬟躬身退去,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了一次茶点。

薛晓芝果非凡俗之辈,洞察之力可见一斑。我站在原地,心中念头几转。王妃出府祈福,这恰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作为被请来为世子治病的能人之一,我完全可以借口需随行护持,或者说需去城外某处灵地为世子采集药引,顺势脱离王府的软禁。

饶是赵总管再权势滔天,也不敢明目张胆阻拦王妃祈福,更不敢在明面上质疑我为世子尽心的举动。真是口干逢甘霖,天降的好时机。

“是好机会。”应解言简意赅道。

“没错。”我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除了精致的茶点,还多了一枚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护身符,是叶语春的手笔。

我将护身符收起,侧目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辰时三刻……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去见王爷和王妃,敲定随行之事。

第46章 三会薛娘

辰时三刻,王府侧门。

马车已备好,随行护卫肃立前后。王妃面色苍白,神思恍惚,在丫鬟搀扶下正要登车。

我适时迈步上前,躬身行礼:“王妃。”

见她投来探询目光,我迅速道明早已想好的说辞:“王妃,在下昨夜静坐推演,反复思量,世子之症缠绵诡异,恐非独是府内阴煞邪祟所致,或与外界气流运转、地脉灵机有所关联。偶然听闻王妃今日欲往观音庙祈福,在下愿随行护持,一则尽绵薄之力,佑王妃路途平安;二则试借此行,观城外山川气脉,若能寻得一丝化解世子厄运的灵机节点,便是大幸了。”我面容肃穆地飞快扯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话又说得极其恳切,几有十成的把握能让爱子如命的瑞王妃难以拒绝。

果然,本就心如乱麻的王妃听我如此言之凿凿,很快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应允:“有劳先生!有劳先生如此费心了,快,请先生上车同行。”

“不敢与王妃同乘,恐扰了王妃清净。在下随行在侧即可,也方便随时观测地气。”我微微垂首,姿态谦逊。目光在低眉间扫过四周侍从装束,并未看见赵总管那令人厌烦的身影。

“王妃娘娘!”

就在车夫扬起鞭子,车队即将启动的刹那,一个略显急促的身影匆忙地从门内赶来,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管事服似因步履匆匆而变得稍乱,来者正是赵全。

他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语气恭谨道:“祈福之事,奴才早已安排妥当。只是……游先生乃王爷亲自招来的贵客,此刻随行出府路途奔波,若世子病情骤然有变急需先生出手岂不误了大事?奴才以为,先生还是留在府中更为稳妥。”

此番话看似周全,实则字字是为阻挠。

王妃柳眉轻蹙,语气不悦道:“赵全,游先生正是为了嘉儿之事才随行探查,有何不妥?府中尚有太医署诸位大人和其他先生在,一时半刻离了游先生又能如何?莫非你比本王妃更担心嘉儿的安危?”

王妃平日里看似温和寡言,然待下人仍持有王府主母的威仪,此时心系爱子更是不容置喙。

赵总管脸色一白,将腰弯得更低:“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担心先生安危,城外不比府内安稳,龙蛇混杂,若有个闪失,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扯得我心中冷笑。我只是一介随钱财招来的游方术士罢了,没权势没背景,若在府外死了便死了,与他这位总管大人何干?

“有王府精锐护卫在,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能有什么闪失?”王妃不耐地打断他,显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此事已定,不必多言。启程!”

说罢,王妃连眼神都不再施半点,在身侧丫鬟的扶持下登上了马车。

我施施然上马,回首瞥见赵总管僵在原地,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眸光闪过阴鸷,难掩其下的杀意。但他终究不敢再公然阻拦王妃的车驾,只得目送我们远去。

这胆大包天和怯懦如鼠,只敢在尊卑之间起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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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浩浩荡荡行了一阵,终于驶出了那压抑至极的囚笼。

我御马随行,深吸了几口府外的空气勉强解心头烦郁。怀中的铜钱扭动了几下,很快从我胸口衣襟处探出个猫头来,警惕地四下打量。

“有两人跟出。”应解淡淡道。

我不动声色,一甩鞭跟车跟得紧了些,侧首用余光扫了眼车队最后方。果然,在稀疏的行人车马中,有两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的汉子正不远不近地坠在末尾。

毫无疑问,是赵总管的人。

车队辚辚,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清晨街市。我沉在思虑之中,无心观赏这久违的市井烟火气。当下需得先设法摆脱这两个尾巴,不能将他们引到我所要前往的目的地。

出城的过程畅通无阻,颇为顺利。离开了规整肃穆的帝都城墙,郊外的视野豁然开朗,远山含黛,田野间泛起临近冬日的萧瑟。又行了好一段路途,观音庙到了。

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知客僧当即迎上前来。我跟随在王妃身侧,目光迅速探查周围环境。庙宇依山而建,后方林木茂密,路径错综复杂,正合我意。

“王妃在此虔诚祈福,心念所致,必有感应。在下需往周边探查地气,寻找可能与世子气运相连的灵机节点,或需费些时辰。”我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对正欲步入大殿的王妃说道。

王妃此刻一心扑在祈福上,只盼能感动神灵,挽救爱子,自然无有不允:“先生自去便是,一切有劳,还请多加小心。”

我点头应下,抱着铜钱,不再迟疑,状似随意地择了一条通往寺庙侧后方山林的小径走去。行径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名跟踪者的视线紧紧落在我身上,我微微偏头看去,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留下,另一人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我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观测地气。待路径深入,有丛丛林木掩映,行至一处山石转弯的视觉死角,我猛地发力,身形如箭射入右侧密林,指尖夹着的乱息符也随之闪出。

跟踪者追上来,只见空山寂寂,顿时脸色铁青,徒劳搜寻片刻,末了只得恨恨离去。

确认安全后,我从藏身处走出。

“还以为会派什么绝世高手前来截杀,不过尔尔。”我嗤笑道。

“不宜在此久耽。”应解提醒。

“嗯,先回城。”我思忖片刻,“但还得绕些路,难防他在官道又施拦截。”

穿行于山林小路,我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京城。

应解在灵识中道:“你对这里也熟悉?”

“还行,”我轻轻点头,“与你相别近十年,我并不全然在山中,其中两年下山历练了,首先来的便是京城。”

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也不想和应解提及太多。所幸记忆中的小路并无差错,我很快抵达皇城附近。几下扮作一个探亲老夫通过城门士兵审查,在确认四下安全后,我混入人流,回到了喧嚣的城内。

我没打算前往任何已知的联络点,在城南几条杂乱的巷弄间穿行。巷中墙壁上不起眼的划痕、门楣上悬挂的特定杂物,都是包打听这一行当传递信息的方式。

最终,我在一家门面窄小、只卖些劣质胭脂水粉和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前停下。铺子看着毫无生气,老板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

铜钱从我身上跳了下来,随我一同走进去。我目光悠悠扫过货架,最后落在了一盒看起来放了很久且落满灰尘的绣线上。

我抬手拿起那盒绣线,手指在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对那看似小憩的老板说道:“老丈,这朱砂色的线,可还有更鲜亮些的?我想绣个香囊。”

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道:“朱砂色的没了,只有石榴红的,要不要?”

“石榴红也可,只要色正。”我接上暗号。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瞥向我脚边的铜钱,随即又耷拉下眼皮,朝着店铺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后院库房自己去看,找到合适的拿过来结账。”

我道了声谢,抱着铜钱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后院。

这处比前堂更显破败,堆着不少破烂家什。行至侧面一间堆放柴火的棚屋里,我面前倏地一下闪出一道人影,是陶奕。

“我的游半仙!你可算溜出来了!”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后怕,“在王府里头没缺胳膊少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