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41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托你的福,暂时齐全。”我将那盒绣线丢给他,“长话短说,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一样东西。”我抬脚阻住要往柴堆里钻的铜钱,又问,“另外,叶大夫如今在何处?我记得他这几日也该到京城了。”

陶奕接过绣线,揣进怀里,想了想,道:“叶大夫现在暂时落脚在城西济世堂坐诊,那边掌柜是他旧识,相对稳妥。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你来得倒是巧,薛娘子那边似乎也有急事找你,而且看起来挺急,连着问了我两次你的消息了。”

闻言,我心头一动。薛晓芝才从王府递了消息不久,这么快又有动作了?

“她说了是什么事么?”

“那倒没有,只传话说若你脱身,务必尽快联系,好像和她之前帮你查的什么香有关。”陶奕搔了搔鼻子,“说是有了新发现,对你探查王府也有帮助。”

“要到何处见她?”事有轻重缓急,我决定先见薛晓芝,再去寻叶语春汇合。

陶奕咂咂嘴:“薛娘子说了,你若要见她,就去‘锦瑟坊’,她在那里有间绣房。那地方是官家小姐常去订做衣裳的地方,人来人往,也不易惹眼。我可以带你从后门进去。”

“锦瑟坊……”我点头,记下这个名字,“现在就去吧。”

话毕,我又扔了一袋碎银给他。

“得令!”陶奕接下钱袋后不再废话,示意我跟他从柴房另一侧的一个小门钻了出去,进入另一条更窄更深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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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开主街七拐八绕好一会,约莫一刻钟后,我们顺利来到一处门面雅致、挂着“锦瑟坊”匾额的绣坊后门。

陶奕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探出头来,见到陶奕,又看了看我,辨识一阵才将我们迎了进去。

内里是一个安静的小院,与前面的绣坊相隔。小姑娘引着我们来到一间僻静的绣房前,低声道了一句“小姐在里面等候”后便躬身退下了。

陶奕捞走铜钱,并不继续随行,只在小院中候着。我推门而入,只见薛晓芝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却并未拿着针线,反是捏着一支银镊,正对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仔细观察着灯焰上炙烤的几片干枯花瓣——是引魂幽昙的残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到是我,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快速将手中的东西收起,起身迎了上来:“游公子,你终于来了。”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但眼神却比在王府时精明了许多,蕴着一种专注和干练。

“薛姑娘相召,当然得来。”我拱手道,“听闻姑娘有了新发现?”

薛晓芝目光落在我怀中:“可是拿到了那园中之物?”

我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取出金属盒,再度问道:“姑娘的新发现是?”

薛晓芝也不绕圈子,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素笺,上面用细墨画着一些复杂的纹路,我仔细看去,发觉这隐约与那金属盒边缘的花纹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我仔细研究了这引魂幽昙的残瓣,发现其香气不仅能惑人心智、掩盖魂息,其花汁若以特定手法提炼,竟能暂时软化甚至溶解某些以阴魂之力加持的封印或机关榫卯。”她指着图纸上的几处,“这是我根据古籍和那花瓣特性推演出的几种可能存在的封印纹路,其中一种,与我先前潜入瑞王府所见的某些老旧器物上的纹饰极为相似。”

她看向我,语气肯定:“游公子,若你所得之物被封存,且其上附有魂力封印,或许……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无需暴力破坏,便可将其开启。”

我沉吟片刻,方才惊觉薛晓芝所言都是我未曾同她详述的内容。今日她能及时出现传话,说明初次会面后她并没有直接从王府离去。能知晓我获得了园中所藏之物并非难事,但知其上有魂气封印,已然超出一个绣娘所能洞察的领域。

“……那便有劳薛姑娘了。”

就算如此,我也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毕竟薛晓芝也有自己的目的,互惠互利之事多问了反易惹事端。于是,我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盒,放在了桌上。

薛晓芝见到金属盒,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净过手后,她拿出几样小巧玲珑的工具,随即仔细端详盒子表面的锈迹和花纹片刻,再轻轻触摸一阵,似在感受着其上的细微凹凸。随后,她又拿起一片引魂幽昙的枯瓣,落在一个白玉小钵中细细研磨,又加入几滴透明的液体,很快调和成一种近乎无色的粘稠汁液。

“我需要尝试一下,游公子,请退开些许。”薛晓芝语气凝重道。

我依言后退几步,脚边的铜钱也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只见薛晓芝用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蘸取了一点那无色汁液,极其小心地点向金属盒开口处那暗沉的蜡封。不过须臾,蜡封逐渐融化,慢慢露出其下完整的锁芯。

待蜡封完全融去后,她又用几道精巧的工具在锁口与花纹处捣鼓一阵。我眯眼观察起她的动作,意识到这盒子虽小,内里机关却繁琐得很。若是让我自己去解,估计所花费的时间只长不短。

“咔嗒”一声后,盒子被她成功解开了。

我迈步过去,正欲凑近看向盒内时,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挡了去,困惑抬头,只见薛晓芝对我顽皮地眨了眨眼,旋即莞尔一笑:“游公子且慢。”

“第一次帮你是为还陶奕人情,第二次帮你是为让你趁机出府,至于这第三次嘛……”她拿了一块帕子罩住已开一线的金属盒,接着道,“你看,是不是也得帮我些什么才是?”

我愣了愣,很快坦然笑道:“当然。”

“愿闻其详。”

第47章 禾茵绝笔

承诺可以给,但如何执行,尺度在我。与这等聪慧且目的明确的女子打交道,还需留有余地。

薛晓芝对我的爽快颇为满意,她轻轻颔首,却并未立刻提出具体要求,反是问道:“游公子可知这京城中,除了明面上的皇权官署,还有一处地方消息流通极快,超乎人的想象至诡的地步?”

“哦?这我倒是知之甚微了。”我抬手摩挲下巴,顺着她的话答道。

“那里被称为‘暗市’,并非固定一处场所,时而出现在废弃的宅院,时而隐匿于热闹的勾栏瓦舍之下。流通其中的,或是来历不明的古玩珍宝,禁忌的秘籍丹方,或是……各种不可告人的消息和委托。”薛晓芝缓缓道来,眸光闪动,“操纵这暗市的,是几个极为神秘的势力,权重有高有低,盘根错节,连官府都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其中有一股势力,近半年异常活跃,吸纳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钱财,且与清虚观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在。”

我心下了然,接着问道:“薛姑娘是想让我探查这暗市?”

“不完全是。”薛晓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被帕子覆盖着的金属盒上,又抬眸看向我,“我要游公子陪我,去那里看一场有意思的‘戏’。”

“看戏?”

“不错。”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场关于货物交割的戏。我收到消息,两日后子时,暗市有一场秘密聚会,有一批特殊的货要在那里易手,其中可能包括一些与当年军械案有关的旧物档案。我正需要一个像游公子这样,既能通晓阴阳、辨别真伪,又身手不凡、应变机敏的同伴,确保我能实实在在地看清这场戏,并且……在必要时,能拿到我想看的东西。”

军械案……我不忍拧眉,瞬间联想到了父亲,前镇北将军萧安山。当年他被扣的罪名之一便是“督办军械不力,中饱私囊”,若真有相关档案流出,无疑是解开当年冤案情节的重要证据。

薛晓芝选择在此刻提出这个要求,是巧合,还是她早已猜到这金属盒内的东西可能与更大的阴谋有关?我知她是想借我之力,为她自己所寻的真相铺路,但这其中,还可能与我所想之案息息相关。

“看来薛姑娘所求与游某所欲,或有交集。”我眯了眯眼,语调沉沉,“这场戏,游某陪你看。但在此之前……”我看向那金属盒,“我们是否应该先看看,禾茵娘娘用性命守护的,究竟为何物?”

薛晓芝嫣然一笑,终于移开了覆在盒上的帕子:“正当如此。”

盒子已被她巧妙地打开,并未触发任何机关。里面铺着一层已经有些发黑褪色的柔软锦缎,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我垂眸看去,最上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火漆封缄早已破损。其下是一块半掌大小的玄铁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萧”字,与应解留下的那块形制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代表着不同的等级或权限。旁边还有一枚小巧的、已然失去光泽的凤鸟金簪,做工极为精致,绝非寻常宫眷所能拥有。最底下,则是一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薄册子。

观至此,我呼吸一滞。那萧字令牌和无名册子,无疑是最引人瞩目的。

薛晓芝谨慎地没有去动任何东西,只向我招手示意:“游公子,请。”

我定了定神,先拿起那封信。信纸久经时光蹉跎,状态脆弱,需得更加小心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笔锋却决绝,想必正是禾茵侧妃的亲笔:

【见字如晤:

若有后来者得见此信,必是机缘巧合,亦是天道不绝忠义。妾身禾茵,前萧府侍女,今瑞王府侧妃,自知命在顷刻,特留此书,以陈冤情,揭露国贼。

妾本微贱,蒙萧将军发妻刘钰夫人恩养,情同姐妹。后蒙夫人安排,嫁入王府,本为安身,亦存为萧家留意京中动向之念。岂料竟偶闻王爷与当朝严相密谋,构陷忠良萧安山将军通敌叛国之惊天冤案!妾心惊胆裂,欲设法通传消息,然萧府瞬息遭血洗,联络断绝……

期间,曾有一萧府侍卫冒死潜入王府,身负重伤,交予妾身一令牌,以昭冤情。妾身设法寻求证据,以待昭雪。然妾身行动迟缓,被总管赵全察觉,囚禁酷刑……最后拼死藏匿此令牌及相关证物……今王爷与赵全欲杀妾灭口,妾已知难逃此劫。特将所知密事尽录于册,连同令牌、信物金簪封存于此。

妾之一生,受萧家大恩,无以为报,唯以此残躯,护此微末证物,留待天日。后来者若心存正义,不畏权奸,请以此物为凭,揭此黑幕,则妾虽死九泉,亦能瞑目。

禾茵 绝笔】

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书信者并非寄望于特定之人施以援手,而是用生命写就一状纸,书一封投向未知未来的,或将遥遥无期的证词。字里行间充斥着绝望,以及对所谓后来者的渺茫期盼。

她不指望王府中的任何人,只相信正义本身,或该说,她只相信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敢于对抗严相与王府联盟的力量。

我握着信纸的手不禁开始颤抖。这种无所依凭、仅凭一腔孤勇与信念支撑的决绝,比任何恳求都更具冲击力。

母亲的身影、禾茵姨娘温婉的笑容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滔天大火和族人的惨叫……胸口酸涩与恨意纠缠在一处,令人难解其中苦楚。

虽自记事起我们未曾谋面,但她予萧家的这份忠心,我定然没齿难忘。

“游公子?”见我状态不对,薛晓芝关切唤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杂乱的情绪,将信纸递给她:“薛姑娘也看看吧。”

薛晓芝小心接过,看完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她……没指望任何人救她。”

这句话里,蕴着深深的敬意与悲凉。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正因如此,这证据才显得愈发沉重。

了解完信件,我拿起了那本无字册子,册子入手稍沉,封面和内页都空白一片。

“是无字书,需要特殊方法显现。”我蹙眉,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拂过纸面,毫无反应。

应解在灵识中道:“试试魂力感应,或与禾茵的残魂有关。”

我依言将一丝极其温和的魂力探入册子,静静等待。起初依旧毫无动静,但当我脑海中刻意回想禾茵魂灵在荒园中那凄厉的模样时,册子的第一页上,竟如同水浸般,缓缓浮现出淡蓝色的字迹。

“有了。”我眯眼细细看去,想起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魂魄印记加密手法,需以特定的魂力频率或强烈的相关意念才能激发。

观蓝字浮现完全时,我和薛晓芝都屏住了呼吸。册子上记录的内容比信中所言更为详细,包括了禾茵偷听到的瑞王爷与严相心腹密谈的片段时间、地点,还涉及的几位关键官员姓名,其中不乏我曾在父亲书房录册所见的门生客友……还有她凭借记忆描摹下的、偶然见到的半封密信上的印鉴图案。虽然仍非直接指向严相的铁证,但已是极为关键、能够串联起许多线索的有力辅助。

视线下移,在册子末尾,我看见禾茵颤抖的笔迹还添了一句:

【另,赵全恶贼曾酒后狂言,提及处置一重伤被擒之萧府侍卫,言其“骨头硬极,临死竟毁去随身要紧物证”……尸身似弃于城西乱葬岗一处枯井。此条或无关案卷主干,然忠烈骸骨,不应蒙尘,特此记之,望后来者斟酌。】

看到这一句,我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册子,指骨咔响。

重伤的萧府侍卫……临死前毁去重要物证……枯井……

腕间玉佩寒凉,此刻却灼烧着我的皮肤。虽早在荒园触及令牌时就已有部分猜测,但当这些猜想真的被血淋淋的现实所证实了,我还是不免感到肺腑发酸,心如刀绞。

我以为我知道他的死,却原来连他真正殒命的地点都一无所知。

“游昀。”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平静非常,“别怕。”

他,甚至比我更晚知晓自己最终的结局。

薛晓芝见我脸色骤然大变,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默然片刻,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那块玄铁令牌和凤鸟金簪轻轻推到我面前:“这些,应也是游公子所需之物,好好保管吧。”

我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将滔天恨意死死抑回心底。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痛的时候。禾茵用生命留下的证据,应解未能完成的使命,都需要我去继续。

我快速将信笺、册子、令牌、金簪仔细收好,特别是那本册子,为防魂力印记消散,还需要专门的法器封存。

“薛姑娘,”我看向她,表情已然恢复冷静,“你要看的戏在何处?何时?”

薛晓芝见我迅速调整过来,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赞赏:“两日后,子时。地点在城东废弃的永乐坊一带,具体入口届时我会带路。”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批货中据传有一批来自边军的旧档,可能也与当年的军械调度有关。但还需要仔细确认,若有价值,要设法拿到手。”

“好。”我点头应下,“届时我会准时与姑娘汇合。”

“在此之前,”薛晓芝指了指我收起的证物,“游公子最好先将这些东西妥善安置,还有,处理好身后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赵总管绝非善类,我们盗走如此重要的证物,他察觉后必将反扑。王府的追查,暗市的险恶,都需要万全准备应对。

而且,对应解……对我而言,知晓他真正的殒命之地,也需要一个了结。

“我明白。”我低声道,“多谢薛姑娘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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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锦瑟坊时,已是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