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小兄弟,”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身上那位……若老朽没看错,魂体除了纯净之力,还纠缠着一股极深的战场煞气和将星之气。他生前,恐怕不是普通人吧?”
我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眼力过人。只是他记忆残缺,我也无从得知其生前具体身份。”
“倒是您……”我眯起眼睛,“让我甚是面熟。您可是在南镇一书院当过几年斋夫?姓冯?”
老者一愣,旋即闷笑出声:“你眼睛也够尖。不错,我正是那冯斋夫,不过那时我还未入破影,只是想助你一二罢了。”
“金线,也是您出手相助。”我点头,他的面貌已与当时作为斋夫的模样大相径庭,我是通过辨声才察出相似,“那……您可与我是旧识?否则为何要助我?”
老者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道:“往后你自会知晓。炼魂邪术,所需的魂材越是魂质特殊、执念深重,提炼出的魂晶品质越高。你那位若真被他们盯上过,恐怕……不止是优质源材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清虚观这些勾当,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交错。王府、官场、江湖……甚至可能触及天家。你们今日若真能揭开一角,往后之路必然腥风血雨。想清楚了?”
我垂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感受到那份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这条路,十年前就该走了。”我抬起头,轻声道,“如今不过是把耽误的时辰,补回来而已。”
老者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看我的眼神却极为深邃。
我不再看他,靠在香烛堆旁,开始闭目调息,抓紧时间恢复气力。右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内腑的伤势也需压制,心下却仍不自觉盘算起老者方才所言以及如今获得的所有线索。
应解若真是“庚九”记录中那个魂质纯净、执念深重且反抗激烈的优质源材,那他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尸骨是否真的被弃于乱葬岗枯井,而魂魄却被封印在清虚观禁制之中?
还有禾茵……她作为萧家旧人,冒险追查真相,最终也被害镇压。且她的怨灵又和瑞王世子产生联系,让世子成了“活引”,此局亦需解法。
这一切,如一场被精心排布的戏剧,幕后排演者屡屡将无辜之人拖入深渊折磨,甚至至今还藏在暗处,享受着权力与鲜血浇灌出的邪恶果实。
不能忍。
轻微的震感忽地从胸口处传来。灵台中缓缓浮出一缕清凉的魂气盘旋,绕着我焦躁不安的意识安抚,轻轻地将安定感充盈在我心间。
我睁开眼,库房窗缝透入的天光又亮了些。
时辰将至,该动身了。
第63章 蚀骨之痛
起身,整理了一下装束,我看向老者:“前辈,稍后若事有不谐,还请照应薛姑娘一二。想必您也知晓她与此事本无瓜葛,多是被牵连进来的。”
老者磕了磕烟杆:“她为友复仇,自有其执念,谈不上牵连。倒是你……好自为之。”
我点点头,推开库房门,重新佝偻起身体,拄着树枝,颤巍巍地重新融入外面往来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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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图纸所示,我从主殿侧面绕行,避开几处可能有暗哨的位置,朝着寮房区域慢慢挪去。一路上香客众多,多是虔诚拜祭或听经的百姓,也有少许衣着光鲜的富户。道士们穿梭其间维护秩序,眼神却不时敏锐地扫视人群。
我低着头,偶尔咳嗽两声,继续扮演着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仆。右手藏在袖中,左手拄拐,步履蹒跚。
演得逼真,无人想多留意我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老人,行动便更加顺利许多。
寮房区位于主殿后方,由四排青砖灰瓦的房舍组成,与一道拱门共同围成一个小院。院门前有两个年轻道士值守,神情严肃。想来此处已属观内清修之地,寻常香客自然不得入内。
我远远观察一阵,注意到第二寮房位于最里面一排的东侧,屋舍看起来比其他寮房稍大一些,此时门窗紧闭。再加以灵觉感知,能隐约察觉到那屋子周围萦绕着一层浅淡的灵力波动,疑与后山阵法同源,确实是护持阵法。
要如何在不惊动阵法的前提下探查入口?若是同源,这阵法会不会也有一处阵枢可以……
“走水了!走水了!”
正思索间,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股附有浓烈焦味的烟雾随风飘了过来。
丹房出事了。
院门前的两个值守道士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我去看看,你守着。”说罢便快步朝主殿方向跑去。
剩下的那个道士有些不安地张望着,注意力全然被远处的骚动吸引。
正是我行动的机会。
我迅速绕到寮房院侧面,这里有一排茂密的竹林,正好遮挡视线。按照记忆中的图纸所记,这附近应有一道排水沟的入口,或许能通往地下。
果然,在竹林深处靠近墙根的位置,我找到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石板,石板边缘有缝可开。我蹲下身,用树枝撬了撬,石板松动,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也由此扑面而来。
我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神色一紧,回头一看,是薛晓芝。
她气息微喘,脸上沾了不少烟灰,但眼神明亮:“丹房那边成了。磷丸效果很好,浓烟滚滚,明尘已经带人赶过去了,静玄也在其中。护院阵法暂时无人主持,想必威力会减弱。”
“来得正好。”我指了指洞口,“从这里下去,看看能不能连通到寮房地下。”
薛晓芝点头,率先弯腰钻进洞口。我紧随其后,下去前顺手将石板挪回原位,只留一道缝隙通气。
洞内狭窄潮湿,是条年代久远的排水沟,高度仅容人弯腰前行。沟壁处长满滑腻的青苔,脚下是淤泥和积水,气味难闻至极。我们只得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小心摸索着往前。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右拐,沟壁的砖石看起来似乎更为规整。
“右边。”我回忆着图纸上的标注判断道。
拐进右边岔路,又前行数丈,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沟道也逐渐变宽。忽然,薛晓芝停下脚步,示意我看左侧沟壁的上方。
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浅且与周围砌合不太紧密的青砖。
我上前,试探着使劲一推。青砖当即向内凹陷,随即,旁边一块更大的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看起来久无人至的向上延伸的石阶。
我们对视一眼,谨慎地一前一后踏上石阶。石阶盘旋往上,走了约二十余级,前方出现了一扇简陋的木门。我拦住薛晓芝想要往前探的步伐,贴在门边,凝神听了一阵,确保门后无人声动静,才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屋,约莫丈许见方。我燃起一个火折向四下探查,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以及靠墙的一个老旧木架。木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几卷竹简,看起来很是寻常,并无异样。
“这儿。”薛晓芝唤我过去,来到屋内另一侧一扇更为厚重的石门前,火光抚过门面,我细细观察门上的复杂符文,觉察到内里隐有灵力流转。
“这里应该是静玄的密室。”薛晓芝低声道,“这扇石门背后,可能就是通往源库的甬道入口。”
我轻轻颔首,抬手擦过符文凹陷处,辨出这门上的符文与后山阵法的纹路有部分相似之处。石门中央还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似是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开启。
我思忖片刻,同薛晓芝道:“找找看,密室内有没有类似信物的东西。”
随后我们分头开始在屋内搜寻。木架上的瓶罐里多是些普通丹药和药材,竹简记录的是些道经和修炼心得,而石桌之下的小屉也只有些笔墨纸砚,确都是些寻常物。
“欸。”
就在我以为要无功而返时,薛晓芝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她蹲在石桌下方,伸手在桌底摸索了一阵,抠出一块松动的石板,往里看去,其下藏有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信物,却有一本更厚、保存也更完好的皮质册子,以及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
薛晓芝拿起册子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白。她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下唇,将册子递给我。
我蹙眉接过,看过几页后发觉这本记录要比先前那本残卷详尽许多,时间跨度也更长。里面不仅记录了“容器”试炼的各种详情和失败案例,还详细罗列出了材料来源。
我快速翻阅着,目光触及某一页时,令我目眦欲裂的内容映入眼帘:
【……壬辰七,材三,原北疆戍卒,战伤濒死,魂带煞气……
……癸巳三,材七,罪臣萧安山府侍卫,重伤被擒,魂质纯净且执念极深,编庚九,需重点处理……】
“……”
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我紧咬着牙关,继续往下翻。
【……甲午腊,活引试炼启动,选瑞王府为基,待其诞子后以引魂香及王府怨灵为桥,试构稳定汲取通道……然怨灵反抗激烈,需定期以幽昙香气及生人血气安抚……】
【……丙申秋,庚九魂体反抗加剧,封印数次松动,疑与活引产生共鸣……经上峰判断,将其部分魂源剥离,封入禁制潭下作源引,以镇怨灵,稳通道……】
剥离魂源,封入潭下……
所以,潭下的纯净光团确实是应解的一部分魂魄,他早在多年前就被强行割裂,封印在了清虚观后山。而目的,竟是为了镇压禾茵怨灵,稳定此后诞生的世子这个“活引”的汲取之道!
难怪那夜禾茵怨灵在荒园中见到我时会有那般复杂的反应。我本以为她是从我的眉眼间察出与母亲相似的地方,但事实或许是她通过应解那部分被封印的魂源,感应到了我与应解之间的灵契。
感应到了……萧家的气息。
而世子,那个可怜的孩子,在尚未出世时就被选定为活引,日日夜夜被无形的力量汲取着生机与灵魂,与荒园下的怨灵,禁制潭下被剥离的魂源,形成了一条残酷的供养道。
“这帮畜生……”薛晓芝声音有些哽咽,她颤着手拿起那几封信件。
信件上的字迹工整,落款是“柯焕”,收信人则是“明尘道长”。信中内容,大都是催促新材料输送,询问活引进度,以及安排黑钱洗白并流入观内等事宜。
“……”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眼眶发涩却无力淌下任何。
我说不出话,也无话可说。
“阿沅……这里写了阿沅!”薛晓芝翻到下一封信,看到了她苦苦寻找的,有关林思沅的证物。
【……彼女林氏,妄查粮案,已触及根本。其魂质尚可,可作戊号容器试炼。然其性烈,恐难驯服,处理需干净,勿留把柄……】
薛晓芝死死咬住嘴唇,双目发红。半晌,她侧目看向我,表情变得有些愕然。
“游公子,你怎么……”
我打断她,声音淡淡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薛晓芝沉默片刻,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将信件小心收好,看向那扇布满符文的石门:“游公子,我们一定要进去。阿沅的仇,禾茵娘娘的冤,还有……你那位应公子的债,都要在里面讨回来。”
我点头,也将册子好好收起。这些都是铁证,必须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但石门要如何开?
我的目光落在石门符文上,忽然心念一动。将受伤的手伸出,再度引血到凹槽边缘的纹路里。
“嗡——”
随着血液的不断蜿蜒渗透,石门上的符文也逐一亮起,旋即,一阵嗡鸣声从石门内部传来。
薛晓芝惊诧道:“游公子,这怎么会……”
“后山分头行动那夜,这禁制吃了不少我的血,还妄图汲魂,可惜失败了。我想既然能成功抽离,这阵法之核是否已经渗透了我的气息……现下看来,我判断的不错。”
“轰——”
沉重的石门自下徐徐上升,门后又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甬道。熟悉的引魂幽昙甜香自甬道深处涌出,我转头给薛晓芝拍上一张弱嗅符,感知到胸口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
看来这下面,还有应解被剥离封印着的魂源。
“走吧。”我哑声道,率先走了进去。
薛晓芝紧随其后。石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周身陷入无尽森冷的黑暗中,我又重燃一张火折,方才一直紧攥着的右手这时才稍稍松了松。
伤口很疼很疼,疼到钻心,疼到我再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
哥……
你那时候,一定比我还疼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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