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我乐得收下这句褒奖,复盘今夜之疑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道:“哥,你没感觉奇怪吗?”
“什么?”
“景良和景阑。景良说他是被景阑迷倒后被抓走囚禁在地宫的,可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奇怪。”
应解道:“冯谅曾说过,在外界看来,景阑是已死之人,景良并不知晓景阑还活着。”
“是的。但我觉得有些怪,可具体怪在哪我目前也说不清。”我说,“景阑如果真是老祖宗的人,为什么要用迷药?宫内多的是他们的人,直接抓都比下药来得快。而且那日在兰亭轩,景阑同真景良实在太过相似,我不好动用灵力或让你探查,往后也只察出他们在魂息上的略微不同……”
我想起那日在茶楼与我相谈的景良,和在密会上主持交易的景阑,他们的样貌、举止行动都如出一辙……可若真是双生子,怎会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且就算景阑曾经假死,为何景良从未提过自己还有个弟弟?他弟弟若非自然死亡,他会毫无疑心吗?
除非……
“除非景阑早就死了。”我喃喃道。
应解疑道:“什么?”
我起身走到窗前开了一条缝,往外探了探,天色将明,人声渐起。
“哥,你还记得魂识相融时,你感知到的那些碎片吗?我先前对此很担忧……也和叶语春谈过,人的魂魄若是受到极大刺激,或者经历无法承受的创伤,是不是会失去记忆,或是分裂。”
“……分裂?”
“就像你当年魂魄破碎,分裂成无数残源,但那只是魂魄层面上的破碎。现在看来,我想还有一种可能是意识层面的分裂,比如……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
应解:“你是说,景良和景阑……是同一个人?”
“只是猜测。”我靠在窗边,分神听外界的动静,“但如果是真的,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景阑能在兰亭轩那般自如地扮演景良,因为他本来就是景良的一部分。
为什么景良被囚禁在地宫百受折磨,景阑却能在外行动,因为那是他分裂出的另一重思想,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替“自己”做着那些不愿做的事。
景良眼神的不对劲,或许也是因为体内的主魂察觉到了这些,知道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这亦有可能与他和赵珩所谓的约定有干系。
如此矛盾,实在引人探寻。看来,这场戏不止一人在演。
真是有趣。
-
这日午后,李公公又来传话,说太后现在要听琴。
我收拾好行头随他前去,途径御花园时,那股引魂幽昙的甜腻气息依然萦绕不散,但比起昨夜地宫里的浓度,这里已算清新。
今日的慈宁宫倒比前两日要多了些人,除太后与小皇子以外多了几位面生的妃嫔。赵珩这次坐在太后身侧,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专注。
我敛住心神,依礼跪拜后坐下弹琴。
太后这次点的第一曲是《梅花三弄》。琴音淙淙,我弹得心不在焉,余光始终留意着赵珩的动静。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偶尔抬头看太后一眼,偶尔看向殿外,和我从未有视线上的对接,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就这般弹了三四曲,太后同妃嫔们连连赞了几声好,又赐了些许饰物茶点予我。我谢过恩赐,抬眸捕捉到赵珩轻轻翻过一页书,那页书的边缘,悄然露出了一角纸条。
将要退下时,赵珩同太后耳语了几句,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我几步后跟出慈宁宫,自身侧经过时,那张纸条便轻巧落到了我的袖中。
回到厢房,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时,冷宫废园,有人要见你。】
落款又是一个“景”字。
我将纸条凑近屋内光源,仔细照看。字迹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潦草且匆忙,但这一次,我在纸的边角发现了一个极淡的小印记,那是破影的联络暗号。
但先前已中过计,我不忍思忖起这纸条是否真的来自于景良。可他分明还被关在地宫深处,除非……
传纸条的,是景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
是夜,冷宫废园。
烧毁了的冷灶在这附近,迫得这里比先前更为阴气森森。今夜月光稀薄,视线所掠之处皆是灰蒙一片,让我深感此处或能称得上是京城里最幽暗渗人的角落。
前朝冷宫,几十年来不知死过多少可悲的女子,诞出多少冤魂。即便没有引魂幽昙的气息,这里原本的阴气也足以令人感到脊背发凉。
约定的时辰将至,我最终在一处半塌的凉亭前停住脚步。此刻亭中站着一个人,身形很是熟悉,我眯起眼睛看去,正是景良。
或该说,在景良体内的景阑。
他今日着了一袭灰白旧袍,脸上还有昨夜在地宫所见的伤痕,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彼时背着手站在亭中,望着不远处一株早已枯死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哑声道:“你来了。”
我在亭外两步处停住,没有进去。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进来?是怕我设伏么?”
“怕啊。”我坦然道,“你设的伏还少吗?”
他愣了一下,旋即低笑出声:“也是。我这样的人,换做是我,也不敢信。”
他侧过身,视线落回那株干枯的海棠。良久,轻声道:“我哥生前最喜欢这花了。”
我一怔,默不作声听他继续。
“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宫办事路过这废园,看见满园荒芜里竟有一绿芽冒头,便被吸引了。他觉得可惜,这地方这般荒凉,这花指不定不到熟时就会死。于是后来每次进宫他都会绕过来看一眼,给这花培土、浇水……这花也争气,尽管他并不常来,没有其他人培育,长势也一日比一日好。”
“再后来……他死了,我就在他所葬之地种满了海棠花。我入宫以后也经常来看这花,虽然早就不是同一朵了。”
“……”
耳边的呼啸的夜风不知何时沉寂了下来,废园一时寂然非常,只余四下林丛中传来的虫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侧对着我的身影肩膀开始轻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是腊月十九,京城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我们接了个任务,要从影梭手里截下一批材料,本来一切顺利,但撤退时还是出现了意外……有人告密了,对方设了埋伏。”
“我不幸中了几刀,那刀差点伤及要害,跑不动了。是他背着我跑,一边跑一边说‘阿阑别睡,坚持住’。后来追兵近了,他把我藏到了一条水沟里,盖上雪,自己去引开他们。”
“我等了很久,浑身发冷,手脚都冻僵了,以为他回不来了,我也要死了……但是他回来了,我也没有死。”
他声音开始发颤,终于没憋住哽咽了一下:“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看起来生不如死。他趴在我藏身的地方,那样虚弱还对我笑,说什么‘没事了阿阑’,然后……然后就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过。”
“我抱着他,喊他,拍他的脸,他没有反应。我摸他的脉搏,没有。我凑到他嘴边听呼吸,没有。”
“他就那样死在我面前……我抱着他坐了一整夜,直到雪停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我的伤口很疼,但不知为何没能把我一起疼死,一起带走……我就一直一直抱着他,喊他,喊到嗓子都哑了,喊不出声了。后来有我们的人发现我们,就把我们分开……我看着他们把他的尸体带走,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越来越远……”
说到后面,他的语言已经变得有些紊乱,倾吐出的字句皆由痛苦情绪堆叠而成。
废园里又刮起夜风,吹得林叶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惋惜,哀凄意味更浓。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转过身正对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像是反复练习过无数次一般,语调极为刻意:“后来,我就疯了。”
“起初只是睡不着,一闭眼就能看见他最后那个笑。后来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他还在,就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再后来……”
我接过话:“再后来,你开始模仿他。”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游公子……你果然聪明。”
“正如你所想,在这之后,我开始穿他的衣服,学他的语气,学他走路的样子,与人交谈的样子。我去他常去的地方,见他常见的人,替他做那些他答应过却没能做完的事。幸好,他以前学什么总会带着我一起,就算我的天赋远不及他,他也总是乐意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直到我学会……起初,这些模仿都只是偶尔,后来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频繁,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景阑,那个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景良,还活着,好好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变得喜欢照镜子,看着里面的脸,回忆他的样子,看久了还会感到陌生,会忍不住问自己……你到底是谁?”
月光下,他的眼睛发红,眼底布满血丝,但已经没有泪了:“游公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记不起他了。”他说,“我拼命回忆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高兴时会怎么笑,生气时会怎么皱眉……可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一样。”
“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他。忘记他最后那个笑,忘记他背着我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所以我要变成他。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消失。”
……
我沉默了很久,同面前人对视无言。这一刻,我觉得他既不像景良,也不像那夜阴冷的景阑,看起来只是一个被悲痛压了数年,即将垮倒却始终不肯放手的疯子。
“所以你引我来,是为了什么?”我终于开口。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游公子,你知道双魂一体吗?”
我点头。
“我不是大夫,也不懂太多高深莫测的说法。”他缓缓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住进了两个人。一个是景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活了下来,恨透了那些害死他的人。一个是景良,想替弟弟活着,想完成那些未竟的事,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活着。”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谁死了又是谁活了下来:“他们在我身体里打架,争来争去,谁也不肯让谁。有时候景阑赢了,我就变成了阴冷狠毒、不择手段之人。背叛了破影,开始替老祖宗办事,替他害人,替他处理那些‘材料’,管控影梭暗桩。有时候景良赢了,我就替他去做那些他答应过的事,去找那些曾经他帮过、帮过他的人,去……”
“找到你,暗中保护你。”
我一愣:“……保护我?”
“保护萧将军唯一的儿子,萧靖云。”他轻声说,“不然,你以为清虚观的明尘能轻信你真的已经死去?兰亭轩那夜,那几个影梭追兵为什么没有立刻追上你?种种这些,可能都是巧合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我。”他说,“是景良。是他一直让我护着你。”
“他临死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
他闭上眼,陷入回忆。
“小阑,帮我护着那个孩子,他叫萧靖云,是萧将军的儿子。只有他活着,我们就不是白死。”
“……”
我怔怔地听完,只觉胸口如有巨石压堵,令人喘不上气来。
原来,那些我以为是自己命大躲过的追杀,那些我以为只是侥幸的脱险,那些在绝境中莫名出现的转机……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巧合。
那是一个死去的人,最后的遗愿,是一个疯了的人,用十年时间在替他完成执念。
“所以呢?”我声音低哑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他睁开眼,眼睫颤动,眸色深深,已不复方才的痛苦。语气也变得沉了些:“……我想请你帮我杀了他。”
“谁?”
“那个老祖宗。”他说,“也帮我杀了这个疯了的自己。”
第85章 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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