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小乖乖
宗绿波同样会跟着古常回到宗门,这次却会带上那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
修仙之人,疏于情感。古常不会发自内心地爱上妻儿, 但他很有责任感。而有了责任感,意味着他会各方面护好妻儿,见妻儿有意修行,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去为他们铺平前面的道路。宗绿波同样不会把自己的心思全都放在孩子身上, 但她一直很清醒。而保持清醒就意味着她绝对不会做损人不利己之事,作为她的孩子, 自会得她庇佑。他们的孩子呢, 其实也是一个在意修行胜过其他的人,年岁还很小的时候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又因为天资卓绝,怕是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会花在修行和打坐上。
这样一个家庭,或许有几分疏离,或许称不上十分圆满,但各人有各人的道,只要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是满意这个氛围的,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呢?
对于孩子来说,成年前多仰赖父母看顾,成年后便有自己的人生。都是天之骄子,又是修行之人,他待在父母身边的时间能有多少?这样一对父母反倒是最适合他的了。没有万道宗插手,问天宗还称不上是娑南界第一宗,亦不会因为“第一宗”的名头跋扈起来。恶人哪里都有,这样的问天宗虽不是最好的,却也不是娑南界的毒瘤。
放眼三千世界,娑南界是如此得不起眼。恰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一个被天道偏爱的孩子将一脚踏进波云诡谲的修仙世界,开启他的传奇,成就他的无上仙途。
……
本该是这样的。
“故事”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万道宗出现了。在过去的万年中,万道宗贪婪地吸收了无数凡人的气运、享了不少好处,最终却也为这份终究不属于他们的气运所裹挟。当他们发现娑南界的存在时,这一群盗贼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娑南界就如同是一个美丽而单纯的小家碧玉,懵懵懂懂地出现在已经被天道判了死刑的盗贼面前,会有什么经历自不用多说。
和擎天界比,娑南界是渺小的。
和娑南界比,云深作为一个个体更是渺小的。
当整个娑南界都被人觊觎,被娑南界偏爱着的云深,他的命运也被彻底改写。
古常多了一位受师门看重的合法合情的道侣,聪明的宗绿波立刻退了一步,于是云深被养在了隅阳城。有生父留下的种种好处,有生母做下的种种安排,按照他们的想法,云深依然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只可惜连生父和生母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做出的安排,又如何能挣脱得了那个在棋盘之外捏着棋子、操控了一切的巨手?
巨手说,你将死于背叛、痛苦和悲哀,临死之前你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在受到巨手操控的棋盘上,璩熙谋夺的确实是云深的灵根,但璩熙只是令蕴的造魂。造魂嘛,就算真修出来了,最终也只会成为令蕴的养分。所以贪这么一个灵根做什么?即便那是单木灵根,可令蕴本体都已经修到渡劫期了,总不能为了一个灵根去重修吧?令蕴真正看重的其实是云深的气运,是他那种受到了天道偏爱的命格!所以令蕴要云深死于背叛、痛苦和悲哀,他要让云深先放弃自己,才能抢走他的命格。
“他在做梦!”云深说。眼中的冰霜不曾化去,逐渐凝成了一场风暴。
即便没有伊莱亚斯,即便云深受尽痛苦仍难逃一死,但就算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不会放弃自己。云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否则,他凭什么受娑南界偏爱?
令蕴的算计从一开始就是行不通的,他根本算计不过云深,偏他还沾沾自喜。
“他确实轻看了你。”伊莱亚斯附和道,“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就算他已经修到了渡劫,我仍要说,他不过就是个软弱的小人而已。他便以为你也是软弱的。”
渡劫大能确实各个了不得。但令蕴的渡劫算什么渡劫?
万道宗的这些渡劫谁知是怎么来的!令蕴没有被清算的天雷劈死,不代表他以前没有偷过凡人气运。很可能是偷了,但及时发现了不对,于是想办法转移了因果。
云深道:“这货觊觎的不止是我的命格,他觊觎着娑南界所有的好命格。客观地说一句,古常……古常的命格是不错的,宗绿波的命格也还可以,宗云清的命格应该也不会太差。”说到古常的时候,云深停顿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自己本来的命运。但他就只是停顿了那一下而已,最后还是选择用“古常”来称呼这位生父。这便是彻底不会相认的意思了。及至说到宗绿波和宗云清,他同样用了她们的大名。宗云清是宗绿波的侄女,云深曾经被养作是宗云清的双胞胎哥哥,兄妹俩的关系曾经是不错的。
“本来的命运”也不过是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而已。
但事实就是云深已经错过了本来命运,那条命运线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不,甚至连水中月和镜中花都不如。水中月虽然不能摘,好歹天上还有一轮真月在。镜中花虽然不能采,也有一朵真花在旁边。而云深的“本来的命运”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此时此刻,当他站在这里,他整个人都是由“现有的命运”组成的。
是过去所有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成就了现在这个他。
所以云深确实是云深,但他也不是云深。
他不会再回过头去看那条已经被错过的岔路,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我自己而已。虽然错过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云深冲着伊莱亚斯伸出手。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推演出了他本来命运的命盘就当着他们的面化为了粉末。
伊莱亚斯握紧了这只手。魔法师在心里说,不管什么本来命运、现有命运,他只知道现在陪云深站在这里的人是他。不是其他任何人,只是他伊莱亚斯,只有他。
就算云深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会觉得可惜,但反正事实已经是这样的了。
就算云深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会对本来命运心所向往,但反正事实已经是这样的了。不过事实就是云深完全没有生出向往,不需要伊莱亚斯把他打晕了然后抱进魔法塔里藏起来。
伊莱亚斯尽情地嗤笑令蕴:“他那造魂就是个自动吸命机,会不自觉去影响周围人的命格?因为命格有了变化,七情六欲又不自觉地冲着造魂倾斜,所以闻莲明明对古常爱得如痴如醉,最后竟然看重璩熙胜过古常了。还有璩熙的那什么表妹,叫烟方灵的那个也是疯魔得不太正常。不过,能被造魂影响的也就是这些个歪瓜裂枣了。”
其实造魂的“被动技能”还是很强大的,除了烟方灵,宗门内不还有一些女弟子爱慕他,甚至为了他在背地里挑衅这个、算计那个吗?能影响这么多人,这能力不能说是弱的。可对于真正的心志坚定之人——从某种角度来说,心志坚定者往往命格也都不错——他们受到的影响就很有限了。只举一个例子,说水月门里那位大师姐,同时也是水掌门之女、下一任掌门,她确实爱慕璩熙,却也始终清醒地时刻以宗门为重。
云深倒是还能客观地做出分析,虽然他的语气一样充满了不屑:“我估摸着,如果给造魂足够的时间,从歪瓜裂枣那里得到的好处多了,接下来也能慢慢影响一些心志坚定的人。毕竟造魂中含了一抹从渡劫大能身上分出来的魂,不至于那么没用。”
忽然,云深和伊莱亚斯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伊莱亚斯笑道:“令蕴不会还指着这个造魂来帮他翻身吧?”
“很有可能,不是吗?”云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万道宗通过操控问天宗操控了整个娑南界,自以为一切尽在他们的掌握中。就算璩熙没能换到云深的灵根和命格,令蕴也只会以为云深的先天气运还没有耗尽,目前仍在娑南界的某个地方躲着,只要问天宗依然照着他说的,继续紧盯云深不放,有了问天宗的几个化神高手出手,过个十年五年的,云深肯定还是要掉进他的棋盘里。
令蕴却不知道,棋盘早已经翻转。棋子早就摇身一变成为了更高明的控棋者。
或许确实会有这么一个人,他将死于极尽的痛苦和悲哀。
所以,这个人究竟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316章
令蕴此人, 还没有那么大的排场,让云深即刻跑去地牢里痛打落水狗。
还是由着他在地牢里再多受一些罪吧,最好呢, 也再多做一些美梦, 如此等到他梦碎之时,他才会更痛苦吧?云深觉得手头有一件比找令蕴对峙更重要的事情。先叫器灵小姑娘回了灵府, 然后云深拉着伊莱亚斯说起了悄悄话:“是不是该给器灵起个名字。”
就连大妖们都已经熟悉了云深的起名方式, 伊莱亚斯自然就更熟悉了。
魔法师沉吟片刻,先做出一副“我正在思考”的样子, 然后认真地说:“小灵和小术?”小姑娘是“灵府”的器灵, 肯定要被叫做小灵了。黑团子是魔法塔的器灵, 被魔法师用修仙者的语言喊做“神术塔”,叫小神的话, 这个名字的名头就太大了一点,黑团子本来就是早产出来的(不是),叫贱名更合适些(更不是),所以不如叫小术。
云深高高兴兴极了:“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吗?”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伊莱亚斯理直气壮地说:“是的,这就是心有灵犀。”
其实这叫什么心有灵犀?魔法师明明就是已经看穿了云深的起名逻辑。但也不能说云深起名很随意。在云深的观念里, 他是看重了一样东西,才会想要给那样东西起名字。否则管你叫什么好听的,管你的名字起得有多深奥,和他云深有什么关系?
不过, 富有心机的伊莱亚斯这次还是猜错了一点点。
云深管宝贝炼丹炉叫“小炉”,是因为它确实只是一样器物, 根本没有开智;给龙女起名字, 也只是起了小名而已,把大名留给大妖们了。虽说妖修们起名都很随意, 但那种随意是针对自己的,八彩之所以叫了八彩,这就是他年幼时给自己“精心”取出来的。而龙女得了神梦域所有妖修的看重,大妖们在她的大名上应该会慎重一点。
小名干系不大。云深这次却是想着要给两位器灵起一个正经的大名。
既然是大名的话,那就应该有姓氏。
云深说:“小姑娘可以跟着我姓,就姓云,叫云灵如何?”云深的“云”是他自己选择的,但不用管,总之他如今确实姓了云。小姑娘作为他的器灵,跟着姓云就很好。
伊莱亚斯立刻赞道:“这名字听着轻快活泼,非常适合小姑娘!”
“小黑团子可以跟着你姓,既然你也觉得叫小术就不错,那便是小术吧。所以按照你家乡的命名方式,他应该叫术·克劳德?”虽然大鹦鹉等妖修们都喜欢喊伊莱亚斯为“伊伊”,仿佛伊就是伊莱亚斯的姓。但是云深记得很清楚,其实这四个字连起来才是伊莱亚斯的名字。伊莱亚斯说他早就抛弃了其他人给予他的姓氏,等到云深决定以“云”作为自己姓氏的那一日,伊莱亚斯才说了一句,那他也可以给自己造一个姓氏。
当时,伊莱亚斯随口说以后就姓克劳德了。
虽然这是伊莱亚斯随口说的话,但云深始终记得。
术·克劳德?
伊莱亚斯沉默了一会儿,颇为无奈地说:“直接叫云术吧。”
“哎,你是想要交换吗?小术跟着我姓,小灵跟着你姓?不能立刻应你,我要问问小术和小灵,凭着小术对你的那个孝顺劲儿,我觉得他更喜欢跟着你姓呢!”云深说。虽然他和伊莱亚斯感情很好、不分彼此,大人确实也有直接给孩子赐名赐姓的权力,但两个器灵明摆着有自己的喜好,云深就觉得还是不能太霸道了,总归要给孩子们一些选择的机会。如果孩子们非要自己从两个姓氏里选一个,大人就不能太干涉。
伊莱亚斯忙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云深好奇起来。
“我觉得他们叫云灵、云术就很好,全都姓云。”伊莱亚斯说。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则,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真给小黑团子起名叫术·克劳德,当这孩子渐渐成长了,遇到了越来越多的人,他说不定会觉得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很奇怪?尤其是小黑团子眼看着就是一个脑子不太好的——伊莱亚斯假做嫌弃地想——估计处理不了复杂的问题。真给他起名叫术·克劳德,他不会从此以后都以为自己其实姓术吧?
“那也得问过孩子们呢。”云深却笑着说,“你要是觉得按照你家乡的起名方式很奇怪的话,反正你也不在意姓氏,大家喊你伊伊,你现在也都应了,那叫小黑团子伊术也可以呢。”只要一想起小黑团子摘眼珠子给伊莱亚斯,云深就想为他争取福利。
“谁说我不在意姓氏的?我现在在意了。”伊莱亚斯小声地说。
他故意转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云深。他其实是一个有本事把假话说得像真话一样的人,所以在他的身上根本就不存在“心虚”这种东西。这会儿很难得地做出了心虚的模样,云深总有一种感觉——亚西又要搞事了。是的,他肯定又要搞事了。
偏云深这次是真好奇了。即便知道伊莱亚斯要搞事,还是忍不住乖乖咬了勾:“既然在意姓氏,那为什么不让小黑团子跟着你姓克劳德呢?这个姓氏有特殊含义?”
“已经让他跟了。”伊莱亚斯故意说得不明不白。
云深:“???”
好在云深脑子不笨,没有被绕进去。他用自己强大的逻辑拎出了一个等式:伊莱亚斯在意克劳德这个姓氏+伊莱亚斯说小黑团子已经跟了他本人的姓氏+伊莱亚斯提议让小黑团子姓云=克劳德就是云?竟然存在这样一个等式?云深的眼睛瞪大了。
云深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伊莱亚斯曾把很多他没有得到过的也没有相信过的情感统统归类于“软弱情感”,他对着那些“软弱情感”嗤之以鼻,同时他也一直都是难以被各种“软弱情感”所打动的一个人,却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承诺刻在了他崭新的姓氏里。他在用一种云深听不懂的方式暗示说,我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是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同行者。
这也太……太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云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重重地捏了一下,各种滋味都涌上了心头。他张嘴想要说话,但喉咙头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伊莱亚斯原本是想要“逗”云深的。无论是把云深逗得面红耳赤,还是把云深逗得喜笑颜开,都很好。总之伊莱亚斯一直很喜欢在云深身上看到各种不同的浓烈情绪,尤其当这些情绪是因为他而生成的,他就更喜欢了。云深在外人面前一直沉稳可靠,总是很能拿得住场面,几乎不会有羞恼的时候。伊莱亚斯便格外喜欢看到云深羞恼。
每到那种时候,伊莱亚斯都觉得自己好像彻底拥有了云深。
他的心脏会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所包围。
伊莱亚斯的“逗弄”中藏着他对云深的在意。他在情感表达上是一个幼稚的小鬼。而伊莱亚斯没想到,云深这次的反应比以往都大。明明云深一句话都没有说,伊莱亚斯却觉得他什么都已经说了。在语言所不能及的时候,行为就是更好的沟通方式。
伊莱亚斯上前抱住了云深。
云深也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怀抱里。
在伊莱亚斯的家乡语言里,克劳德就是云的意思。所以当云深选择以“云”为姓的时候,伊莱亚斯同样也选择了“云”。好像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如两条藤蔓,明明是从不同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但忽有一日长到了一起,从此以后都互相纠缠着,变得密不可分了。他们是兄弟,是好友,是用不分离的同行者。并非同根,却又如同双生。
“所以,小黑团子的名字可以定下了吗?”伊莱亚斯在云深耳边说。连我都是姓云的,那小黑孩当然要跟着父亲们姓云。除了云,这个家庭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姓氏。
云深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把器灵召唤出来,给了器灵们一个正式的名字。云灵小姑娘果然很开心。而云术小朋友……啊,这位小朋友好像没有听懂呢。伊莱亚斯不敢相信这小黑娃连话都听不懂,试探着用上了一句魔法界的语言。然后他放弃了。云术确实就是听不懂。
云术就是这么笨笨的一个孩子,不过他在情绪感知方面非常敏感。
见伊莱亚斯心生茫然,小黑团子捧着他那颗很容易滚落的不规则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飘起来牵着云深的手,先带着云深的左手,把他放在伊莱亚斯的肩膀上,又带着云深的右手放在伊莱亚斯的另一个肩膀上。这样一来,云深就被带着“拥抱”了伊莱亚斯,虽然这个姿势有些奇怪。真正的拥抱肯定要比这个僵硬姿势更柔和一些。
云深高兴极了,对伊莱亚斯说:“云术是引着我安慰你吗?他真的好聪明!”
说着,他正要放松自己的身体,打算把这个拥抱变得舒服一点,就见小黑团子在一旁摇头。云深立时就不敢动了。虽然第一次当“爹”,但他明摆着是个宠孩子的。
云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怎么满意地打量着云深和伊莱亚斯,就好像是一位艺术家在打量自己的作品。他那满是黑气的小脑袋瓜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然后就见他又飘了起来,这次牵住了云深的右手,引着这只右手慢慢下移,最终……
最终按在了伊莱亚斯的屁股上!
或者我们用词文雅一点,是按在了伊莱亚斯的臀部。
小黑团子终于满意了。就说刚刚哪里不对嘛,原来是一只手放错了。现在终于对了!他盯着自己的“杰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学了云灵说甚好时的姿态。
魔法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真的好聪明?嗯?”这是云深刚刚夸奖云术的话。
云深:“……”
伊莱亚斯用上了魔法,确保他接下来说的话都只有云深可以听见,不用担心被两个年幼的新生器灵听去。就听他说:“你之所以觉得他聪明,是因为觉得他做对了吗?至少在你心里是做对了,所以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你心里就是想要……”
“闭、闭嘴啊!”云深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