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啧,小小年纪,学点什么不好,偏干这行。”戚伯明摇摇头,显然对溯离的职业不大认可。
听他这么说话,溯离也恼了。
他随心所欲惯了,才不管什么长辈后辈的礼数,开口时语气很冲:
“我干哪一行?”
戚伯明说话也直,毫不掩饰自己的成见:
“江湖道士,招摇撞骗!”
溯离冷笑:“招摇撞骗?我十三年见过的鬼,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
“嘿!你这小鬼,好大的口气……!”
“父亲!”
见二人相处得并不和睦,戚长缨忙站起身,将碗端到戚伯明面前:
“父亲,行路辛苦,您喝点汤歇息片刻,下午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说的是,”戚伯明也觉得,自己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实在不该跟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小孩生气,但奈何这小孩像团火花,自己噼里啪啦烧着就算了,还很容易点着旁人。
所以老头一吹胡子,实在没忍住:
“是比不得有些毛孩子的好日子,坐着御赐的马车,睡着觉也能行路。”
“怎么,不服气?不平衡?”溯离嗤笑一声:
“你要是也叫七月半,就知道八驾的马车算不得什么,若是我想,要万鬼并驾挪个宫殿走着住着也不难。”
“……阿离。”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溯离,这两个人斗起嘴来,戚长缨是最难做的那个。
他和溯离没熟到能让他少说两句,也不能跟父亲说您摆点长辈的态度别和小孩置气,最后只能用胳膊肘怼怼沈华容,指望他吭个声救个场。
谁想沈华容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根本没理会戚长缨。
他只瞪着眼睛瞅着不远处的荒林,突然一拍手:
“哎!我好像看到那边有野兔窜过去!”
他好险没从地上蹦起来,拉着戚长缨就跑:
“伯父,小七,你俩继续吵啊,不急,慢慢来,我和长缨逮兔子去,等你俩吵累了,正好逮了兔子回来给你们加餐补补力气!”
“哎……!”
两个少年像风一样刮走了,就留一老一小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突然被这么一打岔,情绪也断了,战争停止,谁都没有重新提起的兴致,戚伯明便干咳两声,端着汤碗坐到了溯离对面去。
溯离没理会他,只自己转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戚长缨被沈华容生拉硬拽着跑了,但还是不放心他们这边,频频回头望着,确认他俩相安无事着才能安心似的。
溯离垂了垂眼睛,收回了视线。
“哎。”对面的老头子又出声了。
溯离以为他还想吵架,皱皱眉看向他,却见戚伯明指了指他手里的汤碗:
“你那汤凉了吧?这种肉汤里飘着油,凉了就凝住了,难喝,还糊嘴巴,你加点热的。”
“……”溯离没说话,只伸手将碗递了过去。
惹得老头“嘿”一声,音调飙得老高,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不认可,但还是拎起了勺子,亲自给溯离添了一勺热汤。
“我以为你有多大的脾气。”溯离低头喝了一口重新变热的汤,对戚伯明的服务还算满意。
戚伯明冷哼一声:
“我脾气再大,也犯不上跟你个孩子计较!”
如此,等早早溜走的那两个少年回来时,方才还争锋相对的二人已经心平气和地对着喝起了汤。
“我说,你别老想着周全所有人行不行?这世界上你管不过来的事海了去了,需要帮助的人也海了去了,难不成每一个你都要想着维护,想着讲理,想着安抚,想着周全所有?那你活得也有点太累了。”
方才,将戚长缨拉着跑出一段距离强行带离战场后,沈华容抬手搂着他的肩膀,道。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阿离,我站在那里,总也不能不管。”戚长缨无奈道。
“那种情况你管得了吗你?虽说那小孩跟伯父站在一起瞧着弱势,但嘴可一点不饶人,而且你别被他年幼的外表迷惑好不好,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七月半,跟伯父站在一起,身份上一点不输的,你让他们两个吵去就完了呗,自己掺和什么?
“再说,遇到管不了的情况,就别想着两头都照顾到了,要是不想偏袒、不想让任何一方受委屈,那你就自己闷头跑吧。跑了之后,掐成什么样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只要你不在场,这事就跟你无关,谁受了委屈事后私下里安抚总比在战况激烈的时候夹中间强吧?”
沈华容大大咧咧地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用扇子拍拍戚长缨,又“唰”一下展开,给自己扇扇风,啧啧叹道:
“诸葛家的这个小孩可不简单啊……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之前对西北这差事不屑一顾,临出发了又突然说要来?还只让你叫他本名,怎么说呢,不会真是冲着你来的吧?”
“他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与我有什么关系?”戚长缨笑着摇摇头,觉得沈华容实在想得太多:
“只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在京城再遇,我看他总是不高兴,总想着逗逗他,带他玩了一回罢了。”
“你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你瞎掺和什么呢?你这人就爱多管闲事!你不知道,这样看起来不高兴阴沉沉又早熟的小孩心思很多的,更别提他还是那什么七月半,诸葛驭那老妖怪的祖师爷!你别把他当小孩行不行?他天天跟神啊鬼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小心他哪天给你也下个什么咒,生生世世缠着你!”
沈华容说得唬人,光说不够,还要凑近了吓唬。
戚长缨抬手将他推开:
“说什么呢?哪有这么玄乎?他不会。”
“这可不玄乎,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一旦沾上,再想甩脱可就难了。而且,你跟他才认识几天,你了解他多少,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而且他们这行是不是还讲什么前世今生?万一缠你缠到下辈子去了,或者干脆让你没下辈子、死了以后只能当鬼被他缠着不得解脱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沈华容摇着扇子,叹着气。
他和戚长缨从还在襁褓中时就认识了,二人一起长大,称得上一句形影不离。
沈华容实在太了解戚长缨这善良到不顾自己的性子,常常为此忧心:
“……伯父说得对,你这人,就是太心软了。人家别人做善事是去城外施粥,你做善事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几瓣送出去照亮别人,我说阿缨啊,心软是你致命的缺点,你迟早会在这上边吃个大麻烦!”
“也不是见谁都送的吧。”不欲在此事上多聊,戚长缨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
“野兔也只是你让我离开争执的借口吗?”
“这倒不是,我是真瞧见东西了。就在那儿,蹿过一个黑影子。”
话题被轻易带跑,沈华容快步走到自己指的方向,扒开草丛。
他探头往草丛深处看去,而后却是微微一愣,嘴角边的笑容也跟着一顿:
“诶?不是兔子啊……?”
所以,最后,被沈华容抱回去,放到溯离面前的,是一只不到一岁的小狸猫。
狸猫有一身黑墨色的皮毛,一双黄色的大眼睛,正不安地缩着手脚望着身边的人类。
“你喜欢猫吗?”沈华容用指腹揉了揉狸猫的小脑袋,问。
溯离盯着那个黑团子,心里想着沈华容刚才说的“加餐”,只关心一件事:
“能吃吗?”
“当然不能,哪有吃猫的啊,又不好吃。”沈华容耸耸肩膀。
“你吃过?”溯离问。
“没啊,可我知道,好吃的东西不一定有人吃,但没人吃的东西一定不好吃。”
沈华容拍拍狸猫的小屁股,把它往溯离身边推推:
“我本来说是猫就不往回带了,但长缨说或许你会喜欢,这要赶一个多月的路,路上无聊,带着陪陪你给你解解乏也好,反正你那么大的马车,多它一个也不挤。总之,看你自己,喜欢就带着,不喜欢我就带走放生了。”
溯离看看黑猫,又抬眼看看别处:
“戚长缨呢?”
“他帮着士兵们收拾东西去了,休整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出发了。”
“……”
听着这话,溯离朝人群聚集处望去,果然瞧见里边那抹显眼的赤红色。
而后,他收回视线,伸手,有点嫌弃地拎起了小猫的后颈。
猫很乖,被拎起来也不闹腾,就那么望着溯离,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像是个麻烦的东西。
长得也还过得去。
于是溯离大发慈悲地允准了它留在自己身边。
小猫的确很好养活,吃得少还总睡觉,没事就和溯离一起窝在软榻上。
路途还很长,溯离逐渐习惯了有它在自己身边,去哪儿都在手里拎着。
戚长缨很高兴他有了新朋友,闲时帮着给小猫洗了澡,还跟溯离说,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狸奴了,他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起名字?
溯离总给法器和诅咒起名字,还从未给活物起过。
思索片刻,他才道:“手墨。”
总在手里拎着,看着像一团墨。
就叫手墨。
“……守墨?守护的守?”
“……”
看起来,戚长缨和溯离的思路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但也无伤大雅,反正念着都是一样的。
溯离懒得再这种事上多费口舌,所以只淡淡应了一声:
“……啊。”
第104章 静夜/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