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从京城到西北赤烽关,一行人共花费了一个半月时间。
比计划稍久一些,除了因为带着一辆马车、行进速度较慢,还因肃州靠近边境一带有流寇作乱,百姓叫苦不迭,戚伯明路过时听闻百姓哭诉,立马决定就算绕路也要带着士兵们解决这祸患。
戚家军的一小队精锐将作乱流寇悉数制伏押往官府,戚伯明自掏腰包贴补了村民们的损失,打点照料好一切后,才带着人马再次出发。
他们此行以轻便为主,没带太多细软,临走时,溯离见戚长缨盘算着将他自己腰带上的金线也拆下来分发给乡亲们,在心里骂了句蠢货,而后自己转头去村中屠户家里借了把锯子,爬上马车,把车顶上那两颗纯银的龙头锯下来,掂在手里朝戚长缨砸。
沈华容瞧清他在干什么,大惊失色:
“我的小祖宗,御赐的东西你也敢随意毁伤?这可是大不敬!”
“就算是天神赐的东西也只是物件罢了,我瞧它不顺眼,想毁就毁,自来治我的罪就是。”
溯离坐在车顶,瞧戚长缨接住了那两颗纯银的大龙头,便扬扬下巴,道:
“这东西太重了,挂在上面影响风水,拿去丢了。”
听见这话,戚长缨愣了一下,而后,弯唇笑了:
“我替乡亲们谢谢你,阿离。”
溯离皱起眉:“叫你扔个垃圾,有什么好谢?别多事。”
“好,好。”
戚长缨抱着两颗龙头转身走了,沈华容笑嘻嘻跟在他身边,大声蛐蛐:
“你瞧他那口是心非的小样儿。”
“?”
溯离随手拿起手边掉落的的碎银子,狠狠朝沈华容砸去。
银子“咚”一声砸到了沈华容的脑袋,惹得那小子怪叫一声,忙撒丫子跑了。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那个边境小村庄离开时,所有的村民都聚在村口相送,即便家里刚被流寇洗劫过、一个个都揭不开锅,他们却还是要从所剩不多的粮食中取出一部分塞给将士们,要他们带着路上吃。
即便戚伯明连连拒绝说不用,最后也还是没能抵住乡亲们的热情,多少接了点干粮带在车马上。
溯离以前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或从说书先生口中,或从市井街坊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过戚家军的名号。
说戚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祖祖辈辈都为大澧的和平安定献出了青春与生命,到了戚伯明这一代,更是一举收复了曾被朝苏侵占的肃州。那之后,老头子带着一身功勋与戚家军自请驻守赤烽关,自此将朝苏北蛮拦在了赤烽关的风沙之外。
这些事情原本离溯离很远,他那时根本不理解这支军队为何能如此受人称赞爱戴,现在却是有点明白了。
难怪戚长缨如此爱多管闲事,如圣人一般日日学着天上的太阳发光发热,原来是戚伯明教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这对父子的底色的确是一路的。
与溯离却是截然相反的。
从小村出来后,溯离的大马车里,一张宽敞的软榻被乡亲们送的烧饼和小米占去了一部分,但也还够他和小猫一起睡。
时间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流逝,窗外的风景从漫山遍野的青翠草木变成了黄沙漫天的西北戈壁。
待月份入冬,他们终于抵达了赤烽关大营。
军营的条件肯定不如京城,溯离又是皇帝派来的人,戚伯明瞧他年纪小又身娇肉贵的,特意遣人给他搭了个防风防寒的大帐子,比戚长缨和沈华容的帐子拼一起还要大,里边铺满兽皮毯子,还有个大大的梨花木桌案供他写写画画,总之整个军营的好东西都在他这了,瞧起来比主帅帐还要气派。
溯离成日就待在自己暖和的帐子里,继续研究他那些法器和咒法。
他只喜欢干这个,原本,他生命里也只有这个。
但现在,由于戚长缨的干涉,他的生活又多添了些东西,比如养猫,还有读书。
戚长缨闲时会来教他一些文章,那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以前师父和师兄也教过他念这些,但溯离念书时总跑神,千字文兜兜转转至今也只能背出前四句,师父便说罢了罢了,懂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不去考试又用不上,能把字认全就行了。
溯离深以为然,并常以此为由拒绝师兄的教导。
但显然,这一招对戚长缨没有用。
因为师兄总听师父的,但戚长缨压根不认得师父是谁,他并不认可溯离从师父那里听来的那套“字认全就行”的理论,他觉得人腹中还是要有一点知识和墨水,这样,看到的世界也能变得有趣些。
不过他不怎么讲那些被书生们追捧的大道理,他知道溯离讨厌那些。比起应试的家国天下人生哲理,他更热衷于给溯离讲诗词。
大漠孤烟,风花雪月,飞流直下,碧水清波,美是挺美,但听久了,溯离还是会觉得烦。
好在戚长缨也不是常有空干这种闲事。
近日无战事,与朝苏的仗夏末就已结束,但军营里的生活依旧枯燥又忙碌。戚长缨成日要忙着练兵练武,只有偶尔得空才能来找溯离玩。
所以,在这种难得偶尔的时刻,溯离可以忍受听他讲几句文人墨客酸啾啾的诗词。
更多时候,陪着溯离的只有守墨。
他的狸奴。
溯离从没拥有过什么活物。
他倒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法器,但那些法器是冰凉的,不会自己动,也不会喵喵叫。
猫就要鲜活多了,它困了会睡觉,阳光好的时候还会自己出门晒太阳。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黏着溯离,做法器的时候陪着他,画符的时候也陪着他,无聊了就用小脑袋蹭他,发出喵喵咪咪的叫声。
猫与诗占据了溯离那些细碎的空闲时间,这都要怪戚长缨。
“阿离!”
难得清闲的一天,溯离记得,那日是他来到赤烽关后过的第一个除夕。
戚长缨今日应当是没什么任务的,因为他一大早就来了溯离的营帐,跟他说要带他出去玩。
“出去玩”是戚长缨很早就答应溯离的事。
溯离大老远跑来西北边关,身上带着“超度亡灵”的任务,但如今中原与朝苏的战事已歇,没有战争就没有大规模伤亡,自然也没什么怨气和冥灵需要溯离来解决。
别人都忙,溯离就成日待在营帐里,和守墨待在一起,等士兵来送一日三餐,吃饱了写累了就倒头睡觉。
这对于溯离来说其实没什么所谓,毕竟他在哪儿都是这样,戚长缨却觉得这样被忽略的日子是一种亏欠,因此主动提出要带他出去逛一逛,看看边境与京城不同的风光。
但可惜,戚长缨每天都很忙,拖来拖去,就到了岁末。
等终于能够兑现诺言的那天,戚长缨和溯离一起吃了早饭,之后,他带他先去了一趟马厩。
马厩里面很臭,看着也脏,戚长缨让溯离在外面稍等,自己小跑着进去,很快,他牵了一匹很威风的大白马回来。
那马儿个头很高,四肢修长,鬃毛被打理得顺滑飘逸。
它被戚长缨牵着走出来,蹄子踩在地上“哒哒”地响。
“它叫千山,是我的小马。”
戚长缨把千山牵到溯离身边:
“想摸摸它吗?”
马儿看起来很温顺,溯离抬手,试探地摸了一下他的鼻梁。
而后,他冷不丁问:
“它是不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叫万水?”
“嗯?”戚长缨一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千山万水。”溯离有点后悔自己说了一句这么无聊的话,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解释:
“你的马叫千山,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马,叫万水。”
戚长缨这下便明白了。
他笑了笑:
“暂时没有,但我想它应该会很乐意多一个兄弟姐妹。”
说着,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千山的马鞍,边看向溯离:
“以前骑过马吗?”
“没有。”
溯离以前出远门都是跟着师父,师父想去哪,也就是开一条空间裂缝的事,从北到南,只要一步就能跨越八千里。
偶尔需要扮成凡人,师父也不会受一点苦,大手一挥包下一辆豪华马车,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赶路,不比骑马舒服?
“那要来试试吗?”
戚长缨朝溯离伸出手:
“来,我带你。”
其实溯离不是很想尝试。
马不好闻,看起来还很颠簸。
但他记得,戚长缨沈华容他们骑在马背上赶路的时候,姿态很潇洒很威风。
所以,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溯离坐上马鞍,戚长缨的手臂从后面圈过来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千山便像是和他心意互通似的,抬腿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视角和溯离平日里脚踏实地看到的很不一样。
“放松点,别紧张。”
有微风掠过,溯离听到戚长缨的声音落在耳边。
“谁紧张了?”溯离皱皱眉。
戚长缨笑了笑,没和他争,只道:“那你抓稳。”
话音刚落,戚长缨抬手甩了一记马鞭,千山立刻撒腿跑了起来。
惯性带着溯离的身姿朝后仰去,他心里空了半拍,下意识抓紧了鞍前的把手。
马儿一路跑出军营,跑入西北无边际的戈壁里。
溯离的长发被冬日干燥寒冷的风吹得撩起,戚长缨带他乘着风,离军营越来越远,一路去看了五彩丹霞,还遇到了成群的野狼捕食。
午间,戚长缨带着溯离猎了只小羚羊,两人就地架起火来,将肉简单处理过后,用木棍穿着肉块烤着吃。
“这么久了,我都忘了问你,军营的生活怎么样,还能习惯吗?”
烤肉的间隙,戚长缨抬眸看了溯离一眼,问。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我在哪儿都一样。”溯离伸手烤着火,面无表情道。
“风景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