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看风景。”

“感受也会不同吧。”

“没什么感受。”

对于溯离来说,军营和京城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营地当值的将士们知道他的身份,晓得他是国师的师祖,是皇帝派过来“装神弄鬼”的角色,也说不清是怕他还是看不上他,总之一个个都不怎么搭理他,必要的交流永远带着距离感,私下里肯定也少不了编排。

对于这种事,溯离早就习惯了,也不愿深究。

他觉得这样最好,与旁人隔着些距离,让他们敬畏自己远离自己害怕自己,能少去很多麻烦。

比如,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像戚长缨这样,一大早把他拉出军营,让他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吹着冷风坐在这里烤野羊吃。

“那今日的风景,你喜欢吗?”

“一般吧。”

“哦,看来不喜欢。”戚长缨看起来有点遗憾地点点头,故意道:

“那以后得了空,我还是去找你写字背诗吧。”

“倒也不必。”溯离眉心一跳,语速也跟着快了些。

再抬眸看见戚长缨眼底的笑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人耍了,顿时恼火起来:

“戚长缨,我真的很讨厌你。”

“那要怎么才能让阿离喜欢我一点?”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玩笑一句,之后,他正了正神色:

“说讨厌也好,这样倒也能有点鲜活气。阿离,平时不要总将自己闷在屋里了吧,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出来多走一走看一看。”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得溯离不高兴了,他毫无征兆地发起脾气来,一把将手里没烤好的羊肉扔进了火里:

“你以为你算什么?我不出门只是不想而已,什么鲜活什么新鲜空气……那都是你们这种人需要的东西,别把它强加给我!我从小就和鬼魂打交道,我需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用不着你来教我!”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好脾气地捡起了那串肉,仔细吹去上面的灰尘: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鬼魂具体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只能看见,阿离,你不是鬼,你还活着。

“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在你们那行里,你一定很厉害,但如果这份强大是用快乐和天真换的,我倒希望它能晚点来。”

顿了顿,戚长缨把手里已经烤好的肉撒上盐,伸手递给溯离:

“说句大话,我与父辈死守边关,就是为了让身后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喜乐,这包括你。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所以,在刻苦用功钻研的闲暇时,也多走走看看吧,看一些新的风景,认识一些新的人,别总把自己关在帐子里。”

说着,戚长缨扬了下下巴,弯起眼睛笑了:

“毕竟,这可是我守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啊,就是要给你享受的。”

“……”

溯离盯着他的笑容,片刻,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习惯性反驳:

“戚伯明守的。”

戚长缨忍不住乐了。

他点点头:

“都一样。”

一场突然的矛盾就这样被温温柔柔地化解,溯离闷头吃肉,没再提刚才的事。

二人今日跑了个大老远,等入夜时分才回到军营,还带回了他们没吃完的大半只羚羊。

虽说今日是除夕,但军营里是不会大办节日的,毕竟朝苏尚未完全安分,他们要防着敌军突袭,时刻不能松懈。

最多把将士们聚一起吃顿好的、再往营帐上绑点红绸就算过年。

戚长缨和溯离回来得晚,晚上的聚餐已经结束了,如今士兵们已经各归各位,如往常一般于各处值夜巡逻。

回到大营后,戚长缨先将羚羊带到后厨交给火头营,才牵着马慢悠悠往马厩走。

火头营到马厩的那条路又长又冷清,路上,戚长缨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溯离就在马背上坐着。

他抬头看一会儿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看戚长缨的背影。

二人如此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快到马厩时,戚长缨才问:“喜欢骑马吗?”

溯离原本正盯着他后脑勺出神,闻言立刻挪开视线,即便戚长缨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他抿抿唇:“还行。”

“喜欢的话,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都让千山带你去。”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溯离冷声拒绝了戚长缨的提议:

“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好啊。”戚长缨笑了:

“那等你再长大点,我送你一匹比千山还高大威风的小马。”

溯离的表情这才融化了些:

“只属于我?”

“当然,想骑它去哪儿都随你。”

说着,戚长缨吹了记口哨,让千山稳稳停下,边抬手要去扶溯离:

“来,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溯离挡开他的手。

“真的?”戚长缨看看他:

“马背很高的。”

“我是没长眼睛吗?我不知道马长得高?”溯离冷冰冰道:

“你走开点,我自己能下马。”

戚长缨答应要送他的那匹马似乎起到了不小的鼓舞作用,溯离当即就要展示自己不凡的天赋与功底,冷着脸让戚长缨站远些,今夜一定要自己从马上下去,为未来的马术学习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戚长缨还是有点担心,但不好与溯离对着干,他知道这小孩越劝越逆反,只能依着他,退远几步。

见戚长缨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溯离才满意。

而后,他扶着马鞍,在心里规划一遍动作后,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对于上下马经验为零的小孩来说,这是个极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姿势没到位,下马时脚还卡在了马镫里,人立刻失去重心朝下翻倒去。

戚长缨反应很快,在他摔个狗啃泥前立马扑上来扶住他:

“哎!……没事吧……?”

溯离半靠在他怀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臭着脸不说话。

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滚开!”

好在溯离从不跟自己置气,有气永远都朝别人发。

他推开戚长缨,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回走,谁想刚迈出一步,被卡过的脚踝传来剧痛,眼看着人就又要摔倒在地。

戚长缨忙再次将他扶住,紧张道:

“脚扭了?很疼吗?”

“不疼!你走开!”

“你走不了了吧,刚那一下看着都疼。”

“与你何干?我能走!不能走我跳也能跳回去!”

“好好好……”

嘴里应着好,事实却是戚长缨捞着溯离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背在了身上。

他示意马厩的伙计将千山牵回去,自己背着溯离往营帐去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了我能走,谁要你背?!”

突然被人挂上身,溯离多少有点难为情,而比难为情更浓郁的是愤怒:

“……你这人到底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是我自己想背你,七月半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戚长缨哄小孩似的,温和地顺着毛。

“……”

溯离皱皱眉,当真没有再闹了。

他缓缓蜷起手指,内心挣扎许久,才别扭地环住戚长缨的脖颈。

戚长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安分了默许了的意思,不免轻轻扬了扬唇角,没让溯离看到。

“……你好香。”

溯离低着头,脸靠近戚长缨的侧颈,能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闻久了,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又硬邦邦补充一句:

“真熏人!”

“香?”戚长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溯离会这么说。

他问:“是什么样的味道?”

“百合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