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刚从后山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就算尽力去回忆了,头脑中也只有成片的牌位与烛火,根本串不起连贯的、有意义的故事。
就好像他前二十来年从未活过,人生从刚刚睁眼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
他试着去找与自己有关的更多人、更多事,可是,无果。这偌大的本家,没人认识他,没人了解他,就算是负责日日守在他身边的那些护卫们,也只知道他的身份和名字,其他事,一概说不上来。
他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尊需要小心看护的神像,或者别的什么。
那些人对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谨慎小心,要么就是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欲言又止。
只有扶桑不一样。
所以,诸葛七又想,或许是他记错了,他生命的起点并不是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也不是昨日清晨在陌生环境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而是昨日早晨,他在山间寒凉的早风中垂眸望着地面出神、而有人忽然掀了他的帷帽,他错愕抬眸,从成片浮动的黑纱后望见那双眼睛的那一瞬。
他很难形容自己看到扶桑那双眼睛时、心底涌上的那些情绪与感受。
就好像黑白模糊的世界突然变成了清晰的彩色,扶桑带走的不仅是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的那顶帷帽,还驱散了弥漫在他灵魂中的浓雾。
那一刻,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被慢放,所有感受都被淡化,唯有与那人相关的一切格外清晰。
是因果?还是宿命?
总之,栖息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被唤醒,它们指引着他,要他到他身边去。
在诸葛七说完心里所想后,扶桑并没有应声,诸葛七便也安安静静不说话,只望着扶桑那双淡漠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很特别,长得也很漂亮。
看起来冷冰冰的,还有点凶,看谁一眼都像在伤人。
事实上,在刚才那段不算长的相处中,诸葛七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人的性子。
浑身带刺,不爱说好话,习惯将人推远,全身上下所有的恶劣都像是展示一般被摆在明面,碰一下都扎手,就像是悬骨山脉中大片大片生长的荨麻。
“凭什么?”
在诸葛七望着他出神时,眼前的人凉凉勾着唇角,给了他答案:
“你对我熟不熟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对我有没有亲近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我有什么义务要对你所谓的归属感负责?凭什么你想和我认识我就要和你认识?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我说了我讨厌你这张脸,连带着讨厌你这个人,我让你滚远点,你是不是听不懂?”
这样的回答在诸葛七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尖锐一点。
但扶桑说得没错,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而已,扶桑的确没有义务接受他的靠近。
诸葛七垂下眼,点了点头:
“好。”
而后,他轻轻扬起唇,又朝扶桑笑一笑:
“抱歉,今天打扰你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
虽然一切都在顺着自己的意愿发展,可扶桑就是浑身上下都不爽。
对着诸葛七那张笑脸,他的怒气一点没有平息,反倒愈烧愈烈。
他磨了磨牙齿,“砰”一声大力摔上了门。
戚长缨这个人,真是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无论重新再来多少次,都是这种棉花一样温和没有攻击性的体面样子。
……令人恨得牙根都痒。
他微微眯起眼睛。
门外,诸葛七很慢地眨了下眼。
面前的门被大力拍上,他被如此迅速且残忍粗暴地拒之门外了,一时还有些茫然。
片刻,他才回过神,微微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清醒后尝试着去靠近的第一个人就失败了,他有那么一点点低落,但也没关系。
他想,自己现在应该下楼,该回悬骨山脉去了。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还在下面守着,他不好让他们多等。
谁想,还没等诸葛七迈出一步,身旁的门锁又发出“咔哒”一声响。
诸葛七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刚刚拒绝了他的人又臭着脸拉开了门。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只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了诸葛七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那边扯。
诸葛七一时不防,被他拽得向前踉跄去,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觉有什么柔软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唇。
意识到那是什么,诸葛七睁大了眼睛,瞳孔微颤——
那是一个吻。
一个并不温柔,也不缱绻的亲吻。
扶桑松开他的衣领,推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按到门板上,另一手用力扣住他的下颌,掐着逼迫他张开牙关,自己探进去,将亲吻做得像是一场侵略。
扶桑刚刚洗完澡,身上是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嘴巴里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除此之外,还有不知哪里来的一点点甜。
扶桑嘴唇上穿了一只银环,吻起来有点冰,也有点硌人。
后来,诸葛七想,自己真是有点走神了。
以至于心里过了这些念头之后,才想起来挣扎和拒绝。
“你……”
他用力推开扶桑,而将人彻底吻透后,扶桑也没再贪心着急,如他所愿,暂时放开了他。
他手支着门板,还把诸葛七困在自己面前,是个有点懒散的姿势。
扶桑刚洗过又吹干的头发很柔软,长度稍微有点挡眼睛,嘴唇因为刚刚经历过激烈的亲吻,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血色。
诸葛七视线落下时,还见他回味般舔了下唇角,像是一种挑衅。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戚……诸葛七?你想和我交朋友,是吧?”
扶桑打断了诸葛七的话,率先开口。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下落,将诸葛七从眉眼打量到鼻梁,再打量到湿润的唇。
恶劣的想法涌上心头,他嗤笑一声:
“可惜,我不需要你说的那种清清白白的朋友。”
他抬眸,重新看向诸葛七的眼睛:
“长得还行,亲起来感觉也不错。”
扶桑用手指勾了勾诸葛七脖子上那几串珠子,手指按着他的锁骨窝,一点点往上,最终稍稍用力按住他的喉结。
明明眼底还是冷淡的,唇角却扬着一个若有似无的恶劣弧度:
“但,要是愿意当这种不清不白的朋友,倒是可以考虑?”
第127章 暧昧/4
诸葛七好像被他说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扶桑话中的意思,还在那睁着眼睛望着他,诧异地呆愣着。
就这么错过了最佳的逃生时间。
扶桑想,自己也没那么不近人情,他是给戚长缨留好了推开自己的时间和夺门而出的机会的,可惜这个人反应太慢,没能把握住。
扶桑又想,对于他的提议,戚长缨多半会拒绝,毕竟与现在类似的情况,他做鬼的时候就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次戚长缨就很抗拒,觉得扶桑过分,一个人生闷气躲了他好几天,后来因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里才慢慢妥协。
拒绝也没关系,这对扶桑来说根本不影响什么。
毕竟扶桑就喜欢步步逼迫下、对方分明不愿意却还被他强迫着低下头的样子。
喜欢主导对方的选择。
喜欢看他屈辱的神情,喜欢看他掉眼泪,这会让他觉得这个人正被自己完全掌控着。
没等到诸葛七的回答,扶桑忍不住抬手,重新扣住他的下巴,自己仰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起前一个要温和得多,不再如攻城略地一般强势粗暴,倒像是某种安抚,他细致地、一点点尝着他的味道。
这种感觉,对于扶桑来说其实有点新奇。
触感不再冰冷,扶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贴近时喷洒的温热的呼吸。
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有力地、急促地,在胸膛中跳动着。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同千年前一般无二的、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那香味含在扶桑的唇齿间,漫在他身侧,将他的灵魂都浸透。
在昨天见到诸葛七之前,扶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戚长缨了。
这个人,原本早在一千年前就该灰飞烟灭,后来被诸葛溯离强留下来,才于人世孤独地游荡了一千年。
无论是化鬼、被封印、被放出来,还是后来作为一只类似宠物的东西屈辱地留在扶桑身边,都不是戚长缨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
他大概早就想离开了吧,离开这个世界,也离开扶桑。催行门之祸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的契机而已,无论走前说得多真情实感冠冕堂皇,扶桑都不信,他只看到了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和决心。
死亡对扶桑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戚长缨又何尝不是?
就算不提这些,旁人下手尚可能留一丝生机,但自己选择献祭、毅然赴死的鬼魂,怎么还能有活下来的可能呢?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甚至现在站在扶桑眼前的还不是一抹侥幸寻得生机的残魂,而是一个温暖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生生的人。
这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扶桑不知道。
他只能从旁人的叙述中大概推测,或许他之前见过的诸葛七,或者说前二十一年的诸葛七都只是在戚长缨死后、诸葛家为了窃命而想办法强留下来的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些人想要戚长缨的命,却得不到戚长缨的魂,只能用这种下作办法,借助肉身将他的气运强留在自己家族,让他日日夜夜守在祠堂中不得迈出半步。
而当八日前,戚长缨踏入催行门的那一刻,变故发生,赤邪舍弃厉鬼之身,献祭于天地,却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不知怎的阴差阳错地寻见了遗落的躯壳,灵魂有了归处,融进肉身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这便是突然清醒的诸葛七。
所以,诸葛家每代少司都活不过二十二岁,或许是因为正主戚长缨死在了二十二岁那年,旁人复刻的肉身便也无法拥有比他更长的年岁?
如果以上猜测全都正确,那么先前扶桑疑惑的,催行门内外的脏东西为何没有随着戚长缨一起消亡,似乎也有了答案。
总之,无论如何,这个人又回到了扶桑身边,又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一切竟如此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