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柿宴甜
【蝶:“谢谢你的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霁泠身上的冷气刹那间无影无踪。狼王瞬间抬起了尾巴,开始无声地、克制地晃动。
第24章 山中约会
霁泠这边很快处理了这件小事。没有耽误一点点时间。莫提雨在车站等了两三分钟后,霁泠就到了。
今天的人比昨天更少,因为下雨夹雪的缘故。地面湿漉漉的,头顶的飘雪时有时停。
莫提雨就等在车站的发光灯牌下,浅灰色的风衣格外贴合他现在的身形,瘦削,但是线条清晰,不论是站是坐,脊背仍然是直的,没有松垮。
站牌下的等待座位没有人,莫提雨坐在那上面,双手插兜,看着眼前往来的车辆行人,看起来有点走神。
霁泠走过来,不出声,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
每二十分钟发车一趟,这种信息哨兵甚至不用去记住,通过地上结霜的车辙即可判断。
莫提雨看见他,从手边递来一杯纸杯饮料:“我带了咖啡给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上学时只有莫提雨是重度咖啡爱好者,似乎只要是咖啡豆的香味,不论是什么品种,对他就有疲惫的疗愈作用;而霁泠的口味就更加野生了:这家伙爱吃肉,尤其是简单腌制后的原生态烤肉,对饮料的选择则没有固定搭配,以哨兵对信息的狩猎习性为主,只要是新的就愿意尝试,并且也可以品尝一些口味新鲜的酒类。
莫提雨给霁泠带的咖啡做的是哨兵口味,滚烫的,萃得淡,加了多种精神力植物香料,以达成丰富美好的感官体验。
霁泠接过来尝了一口,很快觉得好喝,又连喝几大口,随后问道:“好喝。这是什么咖啡?我没有尝过这种口味。”
植物配方中的和煦芳香几乎覆盖了所有对于冰冷的、阴暗或嘈杂事物的感知,这种特殊风味不在哨兵捕获过的信息中。
“我带了一点精神力植物材料,研磨后让店主加入。今天是雨天,雨天会干扰感官。”莫提雨也握着自己那杯咖啡,平常地跟霁泠叙述着,“我暂时没办法给你疏导,这样或许能让你好过一些。我原来在……的时候,看见哨兵们经常随身带一点精神力植物。不过,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些,按我自己的喜好给你挑了。”
特调哨兵咖啡。特地给他的。
许多哨兵在阴雨天更容易过载,温度、湿度、气压的迅速变化都会影响哨兵的感官神经,尤其是霁泠这种上学时就经常因为恶劣环境反复过载的哨兵。
莫提雨记得这一点,就像在学校时一样。
没有花费很多精力,莫提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天生共情一切,保护一切,不论是过去还开朗温柔的时候,还是现在伤痕累累的时候。
就是这一点最令人心痛。
霁泠捧着杯子认真啜饮,很快觉得暖意流过全身,一起变得暖和的还有心口和那双蓝眼睛。不出声,但是大狼又出现了控制不住的、要跳出来贴住莫提雨的冲动。
贴住他,让他摸摸自己的毛,把脑袋搁在他的膝头。把这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
但他克制住了。
霁泠对莫提雨伸出手,莫提雨歪歪头,以为他想交换信息,也和以前一样,指尖贴住他的指尖。
霁泠很快握住他的手。没有信息传递,只是带着咖啡杯的余热,来牵住莫提雨微凉的手。
力度很轻,甚至两个人之间很有礼貌的距离,就像朋友间握了握手。
莫提雨浅灰色的眸子看着霁泠。
霁泠也看着他,湛蓝的眼睛透着那种动物式的冷静无辜和理直气壮。牵手完全是自然的反应,就像人喝水一样不需要额外解释。
于是在下一站汽车到达之前,他们一直牵着手。
他们是始发站,上车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气也确实不好,司机开得很小心,行驶缓慢,但或许是这个自然保护区的公园特别出名,附近的一些学校也放了假,后面几站也上来一些乘客,大多数是结伴而行,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去处,说是雨天去看动物也很好,因为人流量会少许多。
车里渐渐变得嘈杂,所有人说的所有事都涌入哨兵的耳朵,每个人的气味都往鼻尖钻,雨水在玻璃上流下的每一条纹路,流速不一,因为有不同的风吹动;车外的树,更远的地方的脚步声、絮语声和表情、视线;汽车折旧的雨刮器正在发出一种只有哨兵能听见的痛苦噪音;所有信息汹涌且高清地闯入。
霁泠低头又喝了一口莫提雨给他的咖啡。
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他的降噪耳机就在衣兜里,他没有拿出来,因为莫提雨又歪头看了看他。
似乎是发现了上车这个动作导致牵手中断,于是主动牵住他的手。
仅仅是肌肤相触就缓解了所有的信息过载。
霁泠的视线飘忽不定转向窗外,但脖子已经开始红了。但他仍旧面无表情,并且视线冷冷的,让所有路过他,和他不小心视线相撞的路人觉得莫名其妙。
霁泠和莫提雨能够在一起。
仅仅这一件事就已经能够让许多人大跌眼镜,尤其是如果还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就这样不远不近,而且由于那种微妙且唯一的竞争和敌对关系,在外几乎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关系好的样子。
年少时的竞争心和自尊心都有迹可循。不过现在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了,可以平静又支撑地牵住彼此的手。
于是到了地方后,两个人也走得很近。
上陡峭的山坡时,也互相拉一把。
莫提雨的精力仍然不如从前,上山路对他来说有一些疲惫,几乎是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休息。
霁泠什么也不说,只是陪伴着他,和他一起坐下,偶尔也抬头观察一些神秘出现的动物,然后指给莫提雨看。
有一个哨兵在身边,票价果然变得非常值。虽然莫提雨昨天刚来过,但他们甚至在入口处发现了非常难得一见的鬼脸雪鸮和某只出了名的见不到的网红豹猫。
它们都藏得很好,只有他们两个人见到。
莫提雨都用手机认真地拍到了,因为喜欢,哪怕动物一动不动时拍出许多重复的图片,但都觉得不一样。
又走到半山腰的竹林休息区,但是今天没有红熊猫。这些家伙也不爱在雨雪天气中出来活动,今天比昨天还要冷清,但霁泠指给了莫提雨红熊猫的活动路线。
“它们喜欢呆在这里,有一只红熊猫脚掌比其它小熊猫更外翻,爬树和抓握都不太从容,这个粗树枝是它经常活动的地方。如果在这里留一个苹果,它会跑出来吃的,而且还是喜欢用爪子捧住吃。”
“这几个地方,它们都喜欢趴着,有一个路线是它们在晴天喜欢的活动轨迹,日落后从那里一路窜回树洞中。”
“这里……树叶更多的地方,它们喜欢趴在这里观察你。昨天它们在这里呆了很久,应该是因为你,因为你是唯一呆了那么久的人,而且带来了苹果。”
霁泠和他不聊正事,不提这些天的新闻,不提自己的事情,除非莫提雨主动发问。
就像最普通的情侣约会,他一边观察,一边告诉莫提雨他来时那些不知道的信息,就好像给已经翻过去的昨天,又添涂了一些新的颜色。
“昨天至少有两只动物在跟踪观察你。都是猫科。”霁泠还告诉莫提雨,他也双手插兜,和莫提雨一起仰头望着高不见顶的幽幽竹林,“因为蝴蝶很少见。”
闪蝶通常只分布在热带地区的极深的雨林中,在某些温带和寒带地区完全没有。莫提雨身上的气息会吸引许多动物,这一点霁泠已经烂熟于心。
而且世间有许多只蝴蝶,莫提雨就是最特殊,最少见的那一只。
莫提雨认真听着霁泠的介绍,又往树梢头看了看。
昨天已经见到了小熊猫,他也不执着于见到什么。
莫提雨采纳了霁泠的信息源,将带来的浆果组合包都放在了小熊猫们最容易拿取的地方,随后和霁泠一起坐下休息。
时不时有人路过他们,但都不在这里驻足:所有人都赶着去下一个休息营地,也不愿意在这里吹冷风。
霁泠不在乎。他和莫提雨都不在乎。
两个人肩并肩坐下,风轻轻吹起他们的衣角。
莫提雨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霁泠这样肩并肩坐下是什么时候。不过通常也是一起挨别松的骂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他们可以短暂地坐在一起。
莫提雨说:“之前一直没有坐下来跟你好好说话。”
他的口吻很淡,但很温柔,伤痕和疲惫藏在精神的深处,称不上轻松,但不影响他对外部世界的态度。
那双浅灰的眼睛里映着霁泠的影子。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霁泠殿下。”
第25章 约会2
霁泠一愣,随后沉默了几秒钟,明显在思索怎么说。
霁泠和莫提雨风格非常不一样,二人写作战报告的风格相差无几,整个学院里,除了别松以外,其他教授都完全无法辨认他们的报告和作业究竟由谁擢笔,两个人经常收到发错的邮件。
只不过霁泠天生有把报告写得如同指令一般精炼简洁的能力,莫提雨只是喜欢简洁的风格,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在报告上画满Q版猫咪。
对于个人的叙述上,莫提雨会很高兴地给别松作汇报,因为知道别松也会很开心和骄傲;而霁泠……
霁泠总是直接省略那些过载的濒死体验,极限状态下只能靠着怀里的小狼尽力取暖的时刻,他的个人叙述总是精到而滴水不漏,所有的挑战都会直接被转化为他的生存经验,而且不认为有提及的必要。
正因如此,莫提雨识别到一种极强、极高的自尊,它几乎构成霁泠的灵魂支点,这种识别从未改变过,不论是是少年时,敌对时期还是现在。
从不当面指出,也是莫提雨作为向导的观察和决策。哪怕他现在的精神力几乎粉碎。
风轻轻地从二人身侧拂过。
霁泠想了想,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毕业后我家里出了一点事。具体过程难以形容,我的几位兄弟姐妹为了王位几乎疯狂,支持我的一位叔叔被暗杀,我这一派一蹶不振,可以说不再有继位的可能。后来胜出的是我的二姐,但半年后她也被杀了。王位空悬至今。”
“那之后我被下放到苍雪岸负责军事联络,而且是苍雪岸东海岸,旁边只有海。因为苍雪岸那时候更提防绯岸,你可以视为我被流放了两年。”
“海上精神风暴是我们毕业那年开始的,真正开始波及到苍雪岸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那两年过完的时候。变异者打穿了西边的天岸、虹岸,还在侵入更多的塔和塔庇护之下的人群。绯岸和苍雪岸差不多同时开始实行具体的防御战略。”
“变异者在被定义为变异者之前,不少组织群体甚至国家都将其视为在恶劣环境中诞生的理性势力,只想要更多的生存资源,这种误判让很多人送了命……而且至今还在送命。”
霁泠的蓝眼睛看了莫提雨一眼,“变异者这个称呼是你们绯岸的前线哨兵提出的,你不会陌生的,是你推动和支持的。对于直接和那些人接触的前线人员来说,这个命名非常、非常重要。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你们命名了一场精神瘟疫。”
“因为要抵抗变异者,所以我这次被调去了西边。打了几场仗……”说到这里,霁泠的眼神有些飘忽,蓝色的眼睛似在看着空气中的过去,“不过真正想打仗的人没有那么多。”
“我升级了,作为一个几乎被边缘化的王子,升到了可以掌控一个师部的级别。不过我的几位哥哥姐姐仍然不满意,他们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因为变异者那边承诺不继续进攻,还提出可以合作,他们不觉得有什么抵抗的必要性,因为下一个王还没有选出来。”
“我不赞同这个决策,苍雪岸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所以我带着我剩余的部下来到了海上。海上遍布精神风暴,随时可能让人死亡,但我渐渐也找出一些生存路线。一直到现在。”
霁泠用作战报告的语气概括了毕业后至今的经历。
莫提雨始终注视着他,没有动用精神力,但灰色的眼眸已经看见了他的叙述背后,被隐去的那些细节。
不论是在苍雪岸时的暗杀和政治重压,还是被边缘化时所度过的无数个没有光的长夜,又或者是在几乎是绝境的海上艰难求生……
只是莫提雨这双眼睛现在可以看到的。
其他的,不必共情也可以想到。
海上的风暴背后连坟茔都没有,霁泠无数次地计算人心和潮汐,才让自己没有成为尸体或者疯子。他们都是直面风暴的人,自然可以相互理解。
“我本来没有这么快和你讨论这些事的打算。”霁泠静静地看着他,说,“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必担心任何事。你慢慢养好自己,精神和身体恢复,就是我对你的安排和布置。”
“我的希望是你能在第七塔多呆一段时间。第七塔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受我掌握,而且没有太多信息流经这里。”
霁泠的声音还是缜密而毫无起伏,只有视线稍微地往外移了一下,有点不自然。
他不能确定莫提雨的反应。
这些天他一直在控制莫提雨身边的信息流,不让莫提雨被任何外界的事情打扰,但莫提雨这么快提出有关他的问题,他会和以前一样,告诉他所有想知道的。
“知道了。”莫提雨听完后,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