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块陶
劫数还在,他的命盘依旧跟周惟安的扣死在一起。
这说明周惟安没有死。
既然没死,那眼下跟在姜徕身边、还是周惟安样貌的东西显然有问题。如果只是普通的离魂,周惟安这么一个没有任何道行修为的人,不应该能在活人面前现形。
许久后,于非放下掐诀的手。
她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接着看向姜徕,开口问说:“你能跟他沟通吗?”
姜徕点点头,说:“可以。”
“那你问问他,这栋楼里的那只横死鬼是不是他吃掉的。”于非用堪称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耸人听闻的话,同时,背在身后的手也悄然变换了一个指诀。
走进这栋老居民楼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出这地方不对劲。
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潮湿的地面和四周的墙壁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哪怕是最近连日降雨,使得阴气聚集在楼里难以散去,也远不会浓重到这个程度。
如此重的阴气,通常是有横死鬼日复一日在死地徘徊,导致怨念越来越深才可能出现的。
而这种横死鬼如果一直没被超度,最终会被自己的怨念彻底吞噬,堕落成恶鬼,开始害人性命。
奇怪的是,于非却没能在这条阴气弥漫的楼道里捕捉到作为怨念源头的横死鬼。
这没道理。
除非被超度,否则横死鬼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咽气时所在的地方。而一旦它们消失,聚集的阴气也会跟着慢慢散去。
但就凭楼道里那些阴气的浓重程度,于非可以肯定,这只横死鬼至少一天前都应该还被困在楼里,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异常引得她有些在意,只不过,鉴于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要解决别的问题的,她便姑且按下了内心的疑虑,打算先搞定师弟拜托的事再来研究这个横死鬼,不想这两桩事倒是连起来了。
姜徕听见于非的问题,直接僵住。
其实他怀疑过那晚的鬼打墙会不会跟周惟安有关,毕竟他前脚才逃过一劫,第二天周惟安就敲响了他的家门,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但于非这句话的信息量还是让姜徕的脑子卡了一下。
什么横死鬼?吃掉了什么?他想。
周惟安的目光落在姜徕身上,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人一切的细微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包括这一瞬间姜徕的怔愣。
尽管从他此刻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柔软的发顶以及一点耳朵尖的轮廓,并看不见姜徕的表情,可姜徕迟迟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反应,看上去就像是被吓到了。
于是周惟安不等姜徕开口便微微低头,主动凑到对方的耳边,给出了答案。
“是。”
他说着,将自己的手搭在姜徕肩上。
对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绷紧,似乎还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周惟安的掌心顺着对方的肩线缓缓游移,摩擦着衣服,摩擦着皮肤,最终抚上姜徕温暖、柔软的咽喉。
那道被掐出来的黑印依旧横亘在姜徕的脖子上,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时刻提醒周惟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姜徕,没有我的话,你当时就会被那个东西掐死,”周惟安继续道,“别怕我。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如何,不管我是什么,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我真的只想再见见你。”
第13章 指尖血
抵在喉间摩挲的那只手是凉的,说不上冷,但与活人的温度也相距甚远。姜徕的呼吸不自觉地有些颤抖,连带着喉结也在周惟安的掌心下轻轻地滚动起来。
害怕吗?
他这两天一直都在刻意不去想当时在楼道里经历的事情。那种被扼住喉咙拽向半空中,无法挣扎的濒死感和绝望感实在太可怕了,哪怕只是回忆起一星半点的画面,身体似乎都会被本能控制,重新体会到当时的痛苦。
姜徕觉得这才叫害怕。
而他并不害怕周惟安,不然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打开那扇门让周惟安进来。
他也讲不清自己不害怕的原因,可能是对着周惟安这张脸,他就会下意识地信任对方。
于非见姜徕垂着眼不讲话,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微妙,就知道这人虽然没有开口,但周惟安应该是给出了回答的。
“你发小怎么说?”于非问。
姜徕听见声音,抬眼望向于非,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我想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句话带着一种包庇的意味。
对此,于非没有感到太意外,她的目光平静地与姜徕对视,解释道:“姜先生,我算过你的命盘,从结果上看,周惟安还没有死。
说到这儿,姜徕的身体果然不明显地一震,于是于非继续,
“我想确定现在跟在你身边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确实是周惟安的三魂,那就说明周惟安处于离魂的状态,应该尽快帮他回到自己的肉身里,否则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拖得越久,理智就会变得越模糊,直到沦为真正的孤魂野鬼。到时他才是真的死了,谁都救不回来。”
话虽如此,于非没有挑明的一点是,她其实不太相信姜徕身边的是周惟安。
就像她刚刚提到的,普通人的魂是很弱的,并没有能够生吞横死鬼的能力,还是一只已经快堕落成恶鬼的横死鬼。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通常只有恶鬼,或是更凶的邪祟。
其次,如果一直缠着姜徕的真的是周惟安的三魂,当初她师弟的法事没道理会失败。
“你先把指诀松开。”良久的沉默后,姜徕开口。
于非顿了顿,倒是没有被看破的尴尬,坦然地将背在身后掐诀的那只手放开,垂在身侧。
“怎么确定?”这时姜徕才松口。
“麻烦你们配合我做一场法事就行。”于非回答。
客厅的空间有限,自然摆不了大坛场。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姜徕跟于非相对而立,中间是重新挪过方位的茶几,上面铺了黄布,设成了一个小型法坛。喃呒师傅则按于非要求,手持法铃站到了她的侧方,两人之间由一根红线相连。
“我需要借你一点指尖血,可以吗?”于非看着姜徕,开口问道。
“好。”姜徕说着,伸出手。
于非用银针在姜徕的左手无名指上飞快地一扎,然后捏住瞬间便冒出血珠的无名指,将姜徕的手翻转过来,对准摆在他们之间的那个碗用力一挤。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碗底,溅起“啪嗒”一声轻响。
姜徕只觉得指尖升起刺痛,连带着心脏好像都抽痛了一下,好在,于非很快便松开了他的手指。
被针扎过的地方仍在往外冒血珠子,姜徕低头正要找纸巾包一下,就感觉手腕被一把握住拉起。
下一秒,周惟安张嘴直接含住了那根流血的无名指。
柔软的唇裹住指尖,随即是不轻不重的一下吮吸。
那种带着点濡湿的触觉如触电般从指尖传来,姜徕先是愣住,紧接着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周惟安。
就在他愣神的这半秒,他甚至感觉到那人的舌头卷起,舔舐过指腹。
“你,”姜徕终于回过神来,倏然抽回自己的手,“你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被扎过的指头又被舔吮的手指,发现本来还在往外冒的血竟然已经止住了,只剩下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红色的小点,落在指尖。
于非虽然看不到周惟安,但光看姜徕的反应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左手无名指连着心脏,刚才取的那滴指尖血基本等同于心头血,精气最足,对鬼怪邪祟格外有吸引力,它们一般忍不住的。”
说罢,她反手点燃一张黄符丢向面前的碗中。
叮铃。
铃声摇动。
“谨启三清上圣,十方真宰,今有周惟安之魂,游离不定,神气未安。弟子奉法呼召,摄魂引魄。”只听于非喃喃地开始念诵。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并且讲得极快,最初姜徕还能勉强听清她念诵的咒文内容,可越往后,于非嘴中吐出的字眼就越来越快,同时变得越来越晦涩。
窗外的天原本是灰蒙的,隐约还能感觉到一丝天光,但此刻,天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随着念诵咒文的声音落入客厅内,绵绵的细雨在瞬息间变得滂沱。
天如同被捅开了一个窟窿似的,数不尽的雨水因此倾泻而下,狂乱地拍打着玻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拍碎窗户闯进来似的,那动静听得姜徕的心不受控制地缩紧。
此刻,于非念诵的速度已经快得像是每个字的音节都连在了一块,她的声音不再清亮,而是变得如同洪钟震响般,让人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一个年轻女生能够发出的动静。
姜徕突然感到些许不安,他摸索着,碰到了身后的周惟安,然后就这么抓住了对方的手。
低沉的嗡鸣与屋外奔腾雨声撞在一起。
魂兮归来,魄兮归体,
听令回身,各归其舍。
急急如律令。
碗中燃烧的黄符发出了滋滋的细响,于非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情,眉头也紧紧拧起。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姜徕从那片跳跃的火光中回过神,扭头看去。
只见周惟安的上半身深深地弓了下去,手捂住垂下的头,眼看着就要栽向地面。
姜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不清周惟安的表情,但透过这人紧绷的背脊和颈侧,以及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也足以判断出周惟安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刚要上前把人扶住,就感到本来被他抓着的那只手将他用力地一把推开了。
姜徕踉跄着退了几步,接着就听见周惟安的暴喝:“别过来!让她停下!”
第14章 不是爱人,就是仇人
姜徕被这一声喝得直接定在原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惟安,又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于非,一时间脑海中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在那么半秒不到的时间里,姜徕甚至十分荒唐地想起以前看恐怖片总会有那种家人或是对象因为心软而打断法事,导致仪式失败,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的桥段。他一直觉得这种剧情很弱智,让人气不打一出来,但现在他算是懂了。
人就是会被情感左右的。
短暂的挣扎后,姜徕转头望着于非。他正要有所动作,就感觉到客厅里好似凭空涌现出了一团阴冷至极、让人汗毛直立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