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他摸到了糕点盒，连忙拿过来。
难过的时候吃点东西就好了，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江亦一打开包装，“我奶奶做的梨花糕，蒋先生你吃一点……”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只有残渣的盒子瞠目结舌。
屈政��！你死定了！
他猛地扭过头，恶狠狠瞪向远处那个一直盯梢的高大身影。
蒋越南见状笑了，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没事的。”
江亦一尴尬得耳根发烫，恨不得当场变猫，把脑袋埋进肚子里，“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再给你带。”
蒋越南浅浅笑了一下，“好。”
“真的不好意思，惹你伤心了……”
“没有的事。”蒋越南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因为你的经历。”
江亦一听言有些愣。
蒋越南说：“亦一，我也是小猫养大的。”
第一百一十章 蒋越南(二):大卡车，你幼不幼稚。
几乎是在蒋越南说完话的瞬间，江亦一问道：“玉米吗？”
蒋越南并不意外他会猜到，眸底缓缓漾开一点笑意，“你的名字是唯一的意思吗？”
江亦一不知道话题怎么又绕回了自己身上，他有一些难为情，唇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嗯，妈妈说我是他的唯一……”
事实上，江小俊写在日记本上的话比这直白的多。他无比确信江亦一会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宝贝，却不知道这辈子会这样的短。
蒋越南也笑了笑，似乎在替江亦一高兴，“你的母亲很爱你。”
那的确是的，江亦一无比确定。
“我的名字就很普通了。”蒋越南说：“我父亲姓蒋，我本叫南，因为我家后面的那座山叫南山。”
穷乡僻壤，荒芜大山，而他的母亲是被拐来的。
她那样优秀，却被困在深山里，所以蒋越南不怪她抛下了自己。
所谓父亲，不过是个只知繁衍的畜生。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而这种暴力在母亲出逃后，变本加历。
没过多久，家里又来了个倒霉女人，再后来，是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人太多了，养不活，他也计划卖掉几个。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蒋南。
婊子生的小婊子、母狗不要的小狗、贱货、赔钱货。
他是这么喊他的。
蒋南长得不好看，年纪也偏大了，卖人是不好卖的，卖器官却不讲究那些。
他是被待价而沽的猫、猪、狗。
他说：也不要打麻醉，划开拿走就行了。
蒋南逃了，躲在牛棚里。角落里堆着发霉的草料，风从破墙灌进来，冷得针扎似的。
他蜷缩在草堆里，不敢出声。
他们没找到他，只有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狸花猫钻了进来，把嘴里叼着的半截玉米放到了他面前。
“其实，我只喂过它两次。”蒋越南说：“都是些鱼骨头，连肉都没有。”
他看向江亦一，目光如寻求神明解释的信徒，“就只是垃圾而已，它为什么回来找我？”
江亦一却只问他：“那些鱼骨头本来是要怎么处理的呢？”
蒋越南愣了一下。
江亦一已经知道了，“那是你的食物吧。”
他微微往后倾去，靠在长椅上，“我小时候被猫喂过蟑螂。”
又脏又恶心，那怎么能吃呢。
“但那是大猫唯一能抓到的猎物了。”江亦一笑着说：“就和那些鱼骨一样，那是你仅有的食物了。”
蒋越南一辈子都在寻找的平衡，就在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等到了肯定。
他注视着江亦一，几乎就要跪在他的面前，落下泪来。
一只猫有了要养的孩子，它开始频繁偷进人的家里寻找食物。
终有一次被人抓住。
那天夜里，它拖着一身断骨，一点一点爬回牛棚，将那块沾着血和泥的肉，轻轻放在了蒋南脚边。
蒋南含泪将那块肉咽进了肚子里，抱起它呼吸微弱的身躯冲进南山。
那一夜是怎么过来的他已经有些忘记了，直到黎明时，他越过山头，却在山脚下撞见了那群人贩子。
对生死的恐惧已经不算什么了，蒋南告诉那个人：“我帮你干活，你救它。”
自那一天起，他成了蒋越南。
“是不是不怎么有趣？”他笑了一下问。
江亦一不知道安慰有没有用，他也的确不会安慰人。
那只狸花被蒋越南养得很好，十几岁了寿终正寝，临终的愿望也很简单。
江亦一说：“玉米希望你快乐。”
一直萦挂在蒋越南眼角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笑了一下，两只手抹去说：“我真的很羡慕你，亦一，你能够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我可以教你啊。”江亦一说：“小猫小狗的脑袋很简单的，就算听不懂，相处久了，也能从它们的动作和眼神里看明白。”
“我可以吗？”蒋越南微微坐直了些，近乎追问：“你愿意教我吗？”
“当然。”
少年的笑干净而坦然，“只要你想的话。”
几乎在江亦一离开的下一秒，始终不肯交尽底牌的蒋越南终于松了口，吐出了最后一条线索。
江亦一拎着空荡荡的糕点盒回到车上，将其砸在屈政��胸口，“你是不是有毛病？”
屈政��不仅不承认错误，反而黑着脸追问：“你们说什么了？”
江亦一真的有点生气了，一把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脑袋一扭看向窗外，摆明了不想理人。
屈政��哪里能坐住，半个身子压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江亦一还是不吭声。
“你答应他什么了？”屈政��眉间绷出一道凌厉的线，“不然他为什么前脚见完你，后脚就交代了？”
江亦一哪里知道，圆滚滚的后脑勺对人。
屈政��有些急了，粗粝的手指捏着他的脸转回来，“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吧？”
他俯身逼近，眉骨压下一片阴影，目光沉沉锁住江亦一，“你知道他借刀杀了多少人吗？”
蒋越南的确是警方线人，却也不是干净之人。
温和不过是他的表象。能在那样的组织里一路坐到二把手的位置，其城府之深、手段之狠，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车厢里一片沉默。
屈政��盯着他的表情，惊怒道：“你敢心疼他？”
“我什么时候心疼他了？”
江亦一真服了这大卡车。
新能源果然不得行，醋能驱动，但明显动得不对。
江亦一往下拉他的手，却拉不开。
屈政��目光精厉，两只手将江亦一的脸包在掌心里，“你给我说清楚了。”
江亦一跟个开心果仁似的被夹着动弹不得，“他是不是好人，犯不犯法，自然有法律审判他啊，跟我又没关系。”
屈政��浓黑的目光阴鸷，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实性。
不等他确定，江亦一又说：“我只是没办法讨厌他。”
好啊。
屈政��鼻间喷出牛一样的粗气，一句不吭地拉上安全带。
江亦一这次不饶他了。
小猫还没朝你发火，你竟然敢朝小猫发脾气？
真是给你脸了。
江亦一一把拉下车钥匙，“谁让你把糕点吃掉的？”
屈政��把头一扭，也留给了他一个阳刚强悍的后脑勺。
江亦一：“……”
你真够了，大卡车，你幼不幼稚。
江亦一举拳砸他，“你转过来。”
“我不。”屈政��冷硬。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江亦一捅他腰窝，“你整天……整天瞎吃什么醋啊……”
“我不该吃吗？”屈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嗓音沉沉说：“你就是心疼他了。”
江亦一嘴硬道：“……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