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对方继续说:“不过后面一直没办继承登记,所有权也没有转移到陈家名下。”
“他们有事实管理权的话房子能卖吗?”
“卖不了。”那头说:“而且这房子一直没过户,我估计肯定是继承顺序有点猫腻。查人肯定是你那边更擅长,你查查看。我估摸着啊,八九不离十的,这房子还有其他的顺位继承人,说不定人还被蒙在鼓里。”
屈政彧心里有了数,笑着说:“好,麻烦姐夫了。”
“哎哟,这你客气啥。”
猩红的火星在指间亮了最后一下,屈政彧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肩背往后一靠,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座小院。
房东的事情不出所料。
那高良姜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还是赤身裸体,在那样狭小的隔间里。
小家伙把这一院子的残疾猫狗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病重的老人粗心大意。
江亦一扶着高良姜进了浴室。
老房子的浴室窄,瓷砖滑,他怕高良姜站不稳,先把小板凳拖过来,让他坐着,再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老人裤子上有着暗色的湿痕,江亦一很自然地要去给他脱。
高良姜伸手挡了一下,江亦一也没当回事。
他起身去开喷头,水雾上来了,他也跟着哗哗的水流,叭叭开讲。
从猫讲到狗,从狗讲到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就往外冒,兴高采烈的。
“爷爷,我给你洗头。”
江亦一试着温度,调小水花,慢慢浇到高良姜花白的头发上。
老人的头发很薄,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薄。
江亦一指腹沾了洗发水,一点一点轻轻揉开。
“你现在头发都长长了,等会儿我给你剪一下。”
水声哗啦啦响。
江亦一还在说:“刚刚那个人叫屈政彧,是个警察。
“……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能吃了!”
说到这里,他有点懊恼:“早知道我就给你藏两块牛腩了,炖得特别软烂,你肯定能吃得动。”
高良姜一直安静坐着。
江亦一只当他累了,手上动作加快,“马上就好了啊,洗完就舒服了。”
高良姜忽然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亦一,像隔着很重,很远的雾。
他问:“你是谁啊?”
江亦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浴室里只剩水声流淌。
时隔两年,高良姜再次拥有人身。告诉别人不许欺负他的孩子,然后重新坠入混沌。
屈政彧进院时,没再有东西拦他。那群猫狗全都进了屋子,一个个安静地守在楼梯下,齐齐望着楼上。
只有大黄狗扭头,朝着他龇牙“吠”了一声。
屈政彧很配合地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收拾厨房。
江亦一下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蹲在水槽前。
上衣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压得很低,一只手托着下面那截管子,另一只手握着扳手,把最后一道接口慢慢拧紧。
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
屈政彧又试着晃了晃,确认不漏才松开手。
拔掉水塞,水槽里积着的水终于打着旋的往下退,咕噜一声,顺畅地流干净了。
屈政彧洗干净手,看见江亦一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湿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爷爷睡了吗?没睡我去打声招呼。”
江亦一点点头,又摇摇头,“睡着了。”
瞧这蔫嗒嗒的小样儿。
屈政彧把擦手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
江亦一抬眼看他。
屈政彧说:“我带你去看星星。”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星星?
现在的城市里哪有什么星星。
“不去”二字还没说出口,屈政彧直接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拉着就往外走。
江亦一愣了一下。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潮意,指腹和掌根是粗糙的,覆着一层厚茧。
不柔软。
甚至有点硌人。
他的手被那只手一拢,几乎整个都陷进去,像被某种宽大而强硬的东西牢牢兜住。
江亦一动了动指尖。
屈政彧捏捏掌心,没回头安慰道:“放心,不去远的地方,就在门口。”
纯黑的大G停在院后,那块没灯,乍一眼还真看不到。
江亦一被屈政彧牵到车边,才后知后觉停了下来。他迟钝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脚踏板,还没想明白要干什么,腰上忽然一紧。
屈政彧握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托了上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你干什么?”
“送你上车。”屈政彧语气理所当然,“不然看你在下面研究车门吗?”
江亦一:“……”
他没什么精神地别开脸。
这车的后座也是方方正正、硬朗又阔。
屈政彧探身按下启动键,仪表盘无声亮起,他出声道:“看头顶。”
江亦一这才慢慢抬起头。
黑色车顶上,细小的光点一颗一颗亮闪着,不时有一条长串的如流星划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
梧城夜里其实很难看见星星,城区灯太亮了,就算抬头,也只能看见模糊的云影。
江亦一仰着脸看了片刻,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汽。
“假的。”他说。
屈政彧“嗯”了一声:“就是骗小孩的。”
他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大喇喇分开,一只手越过座椅,撑在江亦一颈后的靠背上。
“我姐改的,我说丑,她非说洋气,把我的几辆车都拿去改了。”
事实上屈蘩英以此敲了屈政彧不少钱。
屈政彧骂她土匪、强买强卖,屈蘩英说万一哪天你要哄人呢?
屈政彧那时骂她脑子里都是黄色和情情爱爱,这时问:“这洋气吗?”
江亦一哪里知道什么洋气不洋气,他什么都没见过,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
“你还有姐姐?”
屈政彧回得懒洋洋的:“嗯,同父异母,大我七八岁。不是正常人,遇见了离她远一点。”
江亦一这时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抿着嘴说:“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家人。”
屈政彧笑了笑,揉揉他的后脑勺,“那你呢,爷爷是怎么了?”
可能是头顶的星光,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江亦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对他吐露:“阿尔兹海默症,俗称的老年痴呆。”
屈政彧说:“我看他刚刚挺正常啊?”
“这个病不是一直好,也不是一直坏的。”
好的时候和正常人差不多,坏的时候乱发脾气、乱拉乱尿、还会胡乱跑出门。
“去医院看了没有?”
江亦一没说话。
屈政彧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侧头看他,“是因为没钱?如果需要的话,我——”
江亦一摇了摇头,“不光是钱的原因。”
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屈政彧也没逼问,岔开话题讲:“告诉你个好消息。”
这人卖了个关子,然后又不说了。
江亦一觑了觑他。
等了两秒。
又等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