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阅尽山河
他跳下去,秋天也看见了他。
“谢哥哥,”秋天跑过来一把抱着谢枕舟,“我,我还以为你,以为你……”她语无伦次,哽咽着没说出一句整话。
谢枕舟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没事后暗暗松了口气,“蒲淮他们呢?”
“跟着齐哥哥他们的。”
大师哥也来了?莫不是镇上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你怎么没跟着他们?”
秋天吸了吸鼻子,“走丢了。”
谢枕舟牵着秋天,手心汇聚着一团光亮。
“你们抓到田宗壑了?”
秋天摇头,“没有。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她默了片刻,思考着应该怎么形容,“一种像树的石头,一碰上去就木化了。”
“田宗壑钻进了石堆,可能已经死了吧。”
“死了?”
秋天“嗯”了一声,“追齐迎哥哥们的那些魁拔全部倒下了。”
谢枕舟狐疑,像田宗壑这种十恶不赦人,没点头脑不可能风生水起过这么多年。
秋天抬头看着眉毛拧在一起的谢枕舟,含笑道:“哥哥,你在害怕吗?”
也不待谢枕舟回应,秋天继续道:“哥哥不怕,我给你唱歌吧。”
谢枕舟笑着回应,“好啊。”
“春来,种下一棵树,在那门外的大桥下。”
“不怕,风吹雨打,阿婆说来年看橘花。”
“待小太阳满树挂,家里的幺儿笑哈哈。”
“霜雪,卷来了。”
“大树,抽新芽。”
“枝头婵儿田里蛙,还有草丛的蚂蚱。”
“汪汪……”前面的蛋黄停下来朝着前面吠,打断了秋天唱歌。
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有些什么。
“蛋黄哥,”说着,秋天上前两步想要把蛋黄叫回来。
一柄长刀从黑暗里飞出来,谢枕舟手里的光球照亮刀身。
谢枕舟两步上前,伸出手想去拽秋天。
秋天的头发从他的指尖擦过。
砰的一声,秋天被长刀直直钉在树干上。
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松针上。
谢枕舟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秋天,脑子里想的全是山绒居后面的竹林。
林极宵说竹林是祖师种下的,说是以后用来建竹屋,可惜祖师死了
死了。
谢枕舟想往秋天那边去,却怎么也提不起脚。
双腿像不是他的一样,不受控制。
僵持片刻,他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
秋天缓缓往下掉,他爬起来接住秋天。
他捂住秋天的伤口,鲜血不停往外流。
怎么止不住?
怎么办?
救命!
救命啊!
秋天瞳孔涣散,“哥哥,橘子,是什么味道?”
谢枕舟泣不成声,“甜的,……是甜的……”
秋天一直在呛血,说话断断续续,“像……糖一样……咳咳,甜吗?”
“嗯,像糖一样甜,”谢枕舟点着头,泪水随着他的动作滴到秋天的脸上。
秋天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哥哥,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忘了我。”如果你也把我忘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记得我了,不会有人记得我来过。
“不会的,不会忘的。你还没……还没唱完,不准你,不准你……”
不准你死。
“每次你吃橘子的时候,能想起我……就好了。”
“咳咳……咳咳……”
鲜血喷到谢枕舟脸上,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秋天伸出手,摸向谢枕舟的嘴唇,一只黑虫从她的食指里钻出来,进了谢枕舟的嘴巴。
“也别一直记得我……”
怀里的人变得冰凉,谢枕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眼睛都没眨一下。
蛋黄转着圈狂吠,时不时舔舐一下秋天腹部的鲜血。
一阵脚步上靠了过来,蛋黄冲过去咬住魁拔的裤腿撕咬,被魁拔提着后颈丢飞出去。
谢枕舟回过神来,抬眼看着魁拔。
倏然,他拿出袖子里的蛇目短刀一下插/进魁拔的脖子。
冰凉的血飞溅。
一刀,两刀,三刀……
魁拔整个脑袋半吊着,但谢枕舟还未停手。
“她才九岁,才九岁!”
魁拔没有痛觉,也听不懂、听不见谢枕舟说话。
直到魁拔的头颅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蛇目短刀也掉在地上。
谢枕舟无力地跪下来,好久,他跪走到秋天面前。
生命如水,是万物之源,绵长悠远,但如果没有能力把它存起来,它会流走,会干涸。
谢枕舟无能为力,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秋天等不到橘子成熟,等不到春天了。
晨光撒在脸上,蜇得人睁不开眼。
谢枕舟低着头,擦拭着秋天脸上的血迹。
隔很远,齐迎一行人便看见了前面跪着一动不动的人。
这背影他们自是熟悉。
“枕舟,你……”齐迎在看见谢枕舟怀里抱着的人后噤了声。
蒲淮又上前了两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一行人静默着,直到齐迎咳出声,一口血吐了出来。
“大师哥,”玉籁扶住齐迎,“你怎么样?”
齐迎摆摆手,“无妨。”
听见身后的动静,谢枕舟扭过头来,眼里噙着的泪水落下来,“师哥。”
齐迎蹲下身来抱着谢枕舟,没有说话。
他们将秋天安葬在她阿婆的旁边。
蛋黄围着一堆土嚎叫,拼命刨土。
没人阻止它。
直到它刨累了,谢枕舟又将其填上。
啪嗒!
鲜血从成连紧攥着的手里滴下来。
他两步上前揪住谢枕舟衣领,“你,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好,你们还当什么仙君?说什么保护黎民?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谢枕舟任由他抓着,他也想死的人是自己。
秋天才九岁,连橘子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你做什么?”杨净上前拉开成连的手,“又不是他的错。你难过,他就不难过吗?人心非草木,你以为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会开心?!”
成连捂着脸哭起来,嘴里重复着“为什么”。
“这么久过去,田宗壑或许逃回镇上了,那里毕竟是他的根本。”木羲道。
“田宗壑,”谢枕舟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恨不得将这个人拆骨入腹。
谢枕舟不顾齐迎的劝阻,一路跑到镇上。
街道上到处都是血、呜咽声。
谢枕舟脚步又快了一些。
到了镇主府,他并没有从正门口进去,而是就近翻了墙。
府里似乎有不少人,脚步声、人声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