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
方一槐后知后觉江野是要送他回家,可他的电动车还停在公司那边,明早还要骑车上班的。
“可以回公司么?”
江野调转车头,“公司给你几个钱,这么拼命。”
“不是,”方一槐说,“我要回去骑车。”
江野没再说话,一路回了公司。
方一槐恋恋不舍下了车,透过车窗问江野:“下次还能坐你的车吗?”
江野:“拿我当司机呢?”
方一槐反思了一下,是要公平一点,于是说:“那下次我骑车搭你。”
江野一踩油门,“没兴趣坐破烂。”
方一槐看着车子远去,撇了撇嘴---我的车好像也没有很破。
方一槐骑着电动回了家,洗澡时不由想起江野在拳击台上流汗的模样,肌肉绷紧,结实有力......他越洗越觉得水太热了,调低了好几次水温,出来时却猛然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第二天,他起床时感觉头重脚轻的,脑袋也晕乎乎了。
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也没在意,想往常一样去了公司。
可整个上午,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脑袋里好像有人在打鼓,一下又一下震着,浑身也开始酸痛......
他还当是江野又被人打了,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监控室门口时,见江野毫发无伤地在里面打游戏。
怎么没事啊?
方一槐昏昏沉沉地想,像只行动缓慢的树獭,在门边探出头看一下---不确定---再看一下......
江野操作着手机,眼都没抬,“头痒了?”
方一槐嗡声问他,“你没事么?”
江野:“有事,被你看死了。”
会乱说话,那就是没事,方一槐迟钝地意识到,是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
他捂了捂酸痛的眼睛,慢慢跟江野说:“我想请半天假。”
江野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请假找人事。”
人事部在六楼,方一槐抬头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地方---他从来没在有活人的时候上去过。
“我跟他不熟,”他小声说,“你可不可以帮我说一下?”
他其实也只见过人事的小吴两次,第一次是入职那天,第二次就是小吴带江野过来那天。
每次也基本都是小吴单方面跟他讲话,他都没说过几句。
江野终于抬起头,转过脸看他,声音平淡,“跟我很熟?”
方一槐想了想,说:“我们一起吃过饭了。”
在方一槐的认知里,能一起吃饭的关系,是比不熟要好很多的。
江野这才发现他脸很红,精神也不太好,像被晒蔫了的花草。
“怎么了?”
方一槐老实道:“我头好热。”
江野走过来,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方一槐脑子很糊,不自觉仰着头往他掌心蹭了蹭,“是不是很热?”
江野收回手,“嗯,可以火化了。”
他一边打开手机,一边说:“先去停车场。”
方一槐迷茫地看了他一下,而后像接收到指令,轻轻“哦”了一声,缓慢往停车场挪去。
江野给人事小吴打了个电话,“给方一槐批两天假。”
电话那头,小吴欲言又止,“江哥......”
江野:“不行?”
“不是,”小吴顿了一下,“我下去跟你说吧。”
很快小吴就拿着份文件下来了,江野一眼就看到,是辞退方一槐的通知。
“我也是刚收到的,”小吴为难道,“小方他......”
“是宋沿?”江野冷冷问。
小吴没敢说话。
江野大概清楚了,是宋沿那个小心眼会干的事,估计是昨天方一槐在停车场的那几句话惹到他了。
“江哥,这事......”小吴话还没说完,江野忽然伸手扯过那张辞退通知,“哗啦”一下就撕成了两半。
小吴:“......”
“你不用管了,”江野拿了车钥匙抬脚往外走,“给方一槐批两天假。”
小吴松了口气,连声说:“好的。”
他收到这个通知的时候也很纠结,方一槐是他们方总监介绍来的,要是真开除了,他都不知道怎么跟方总监交代。
可怜的方总监现在还躺在医院没醒呢,总不能等他醒来就告诉他,我趁你昏迷把你家亲戚开除了,真是恭喜啊哈哈哈......
小吴叹了口气,第一百零八次祈祷他们总监赶紧好起来。
医院里,雪白的床单上躺着一个昏睡的男人,五官立体,几缕黑发落在额前,呼吸平稳,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床边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侧脸有些憔悴苍白。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是紧握着床上人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细密的睫毛颤了颤,低声说:“对不起。”
江野走到停车场时,见方一槐窝在他的跑车边发呆,泛红的脸仿佛蒸腾着热气。
江野把人拎上车,往医院开去。
方一槐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半晌才想起来问江野,“请......请假了吗?”
江野提高速度,超了路上一辆又一辆的车,“不请你要烧死在公司?”
方一槐头昏脑胀地靠着车窗,胡乱地说:“我没有......要烧公司。”
江野看了他一眼,“怎么搞的?”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不知道,”方一槐摇摇头,开始一点一点回忆,“睡觉前有点冷,后来又有点热,好像做了很多梦,但我不太记得了......”
江野:“睡觉前干什么了?”
“洗澡,”方一槐很慢地说,“洗澡的时候,想到你,流汗,身上很热......”
江野一个急刹车,两人顿时猛地往前一扑,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
方一槐被安全带勒到,有点委屈,“你弄得我好疼......”
江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说把你丢下去。”
第10章 撤回不打你
方一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可江野不高兴,他只好闭了嘴。
车在医院外停下。方一槐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只是贴在江野身上挪来挪去,直到手指被什么扎了一下,他才清醒了一点,见护士已经取完了血。
他没力气说什么,可没多久,手背又被扎了一下。
他有点生气,刚想说“怎么又扎我”,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椅子上,手背上的针头连着一条管子,管子连着一个装了透明液体的袋子,正一滴一滴地淌着。
方一槐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去拔针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
“别动。”江野说。
方一槐有些呆地盯着江野的手,第一次发现,他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像一条细白的线攀上手背。
方一槐顿了顿,转过脸看江野,说:“有点疼。”
江野没什么诚意地安慰,“一会儿就不疼了。”
方一槐往江野身旁缩了缩,嘟囔道:“不想在这儿。”
他没来过这么大的医院,之前磕了、伤了都是去小诊所或直接去药店买个药就算了。他不喜欢这儿,太多人挤来挤去,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他看不懂的忧愁,甚至还有哭声和喊叫声,味道也很不好闻。
江野看了一眼靠在肩边毛茸茸的脑袋,“打完点滴就能走。”
方一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浑身的灼热感让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他快要枯死的时候---干燥焦灼,奄奄一息,渴求着一点一滴的水分,可周遭只有荒土覆地,日光灼烧,仿佛连雨水都已将他遗忘。
他意识渐渐模糊,陷入黑暗,无望地等待死亡降临,归于荒芜。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之中,蓦然有水浇落,湿润了树根。
清冽甘甜的水渗入四肢百骸,频死的枝干透出一丝生机......
他听见有个声音说:“死了就拿你去盖狗窝。”
“醒醒......”
方一槐睁开眼,见江野拎着一袋子药,说:“走了。”
方一槐酸麻着腿站起来,虽然身上还是热的,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车里抱着那袋子药,想起去医院是要花钱的,可他今天都没给钱,那就是江野给了。
方叔说,欠钱是要还的。
方一槐抠了抠安全带,问江野:“今天,多少钱?”
江野没回答,只是说:“你觉得值多少钱?”
方一槐想了想,根据自己的日常花销评估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还坐了江野的车,要多加一点......最后,他下血本一般道:“五十块?”
江野:“我去讨饭都不敢说这么少。”
方一槐愣了愣,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还去讨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