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陆离停下动作，感受了一下。胃里确实空荡荡的，饿得有些发慌。但是想起要吃饭，又觉得恶心反胃。
他摇摇头，视线又沿着被面滑向床尾，这才发现自己一条腿被什么东西垫了起来。
他曲起腿想看清楚，刚一动就被严翊按住。
“别动！明天去、去社区诊所。你膝盖里有、有水，得抽掉。”
“有水？”陆离有点懵，脑子还反应不过来。
“嗯，”严翊点点头，把移动了一些的无人机盒子重新垫好，“你不、不知道？肿得跟、跟馒头一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
“聂……”严翊突然卡住，把话咽回去，顿了一下，“我问、问过人了，说要去抽液。社区诊所不用抽、抽血，能做。”
陆离眨眨眼睛，狐疑地看着他。眼睑干涩，他抬手去摸，眼皮摸起来软软的，感觉很麻木，像哭过一样。
怎么肿了？他又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起来。
“不饿也、也吃点。”严翊拆开刚拎回来的塑料袋，把他按在眼皮上的手拉下来，“喝、喝点粥，刚买的。”
陆离从他手里接过，粥碗搁在被面上，用勺子小口喝粥。
*
第二天上午，陆离被严翊拉着去了城中村的社区诊所。
说是拉着，其实陆离自己也知道应该去一趟。右膝盖肿得太大，每走一步里面就像有东西在晃。但他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又有点后悔了。
诊所不大，招牌上印着红十字。玻璃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墙壁和简陋的医疗器械。
陆离站在原地没动。
“怎、怎么了？”严翊回头看他。
“没什么。”
他抬脚走进去。
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不算很浓，但陆离的呼吸还是停滞了几秒。他垂下眼睛，一格一格地数着地上的瓷砖。
医生让他坐下，左右看他的膝盖，按了几下。手指压上去的时候，陆离肌肉绷紧，努力克制着躲开的冲动，视线牢牢锁住墙上挂历的图案。
“弯一下腿试试。”
他依言试着屈膝。一开始就卡住了，皮肤绷得发亮。他吸了口气，咬着牙再弯一点。膝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好像再弯一寸就要涨破了。
“停，停。”医生按住他的腿，陆离小小地抖了一下，“积液不少，抽了吧。”
他安静地躺在诊床上，严翊在外面等着。窗帘半拉，阳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淡金色的光斑。
医生在旁边准备针管，金属托盘叮当响了一声。陆离没有去看，强迫自己盯着光斑里漂浮的灰尘。
“腿放平，别动。”
酒精棉擦过皮肤，陆离的手指蜷了一下，悄悄揪住一小块衣角。
医生弯下腰，打开一盏小灯。那是一盏可以调节角度的白色工作灯，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光线聚拢在陆离的膝盖上，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微微有些发烫。
那盏灯的光太白了，陆离的眼睛终于难以自控地跟过去。针头又细又长，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着那根针头逼近他的膝盖，背景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陆离呼吸变得急促，几乎不能控制节奏。
有很多只手伸过来，有的想要摁住他，有的想要拉扯他，有的想要捂住他的嘴。陆离浑身僵硬，无法挣脱，只能机械地盯住那根针，瞳孔紧缩。
“别紧张，小伙子。”医生的声音突然响起，眼前混乱的画面被这声音打破，陆离猛地回神，呼吸一窒，咽了下口水。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好了。”医生把针管拔出来，给他贴上纱布，“这几天少走动，别久站，能躺着就躺着。”
严翊拉开帘子，扶着他从诊床上下来。双脚落上地面，陆离才真的喘过来一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小了一圈，但还有点肿。
“你脸色不太好。”医生看了他一眼，“回去好好休息。”
陆离紧绷着点头，在严翊的搀扶下走出了诊室。
两人缓慢地走到路口，城中村嘈杂的声音涌进耳膜，油烟、垃圾和草木混杂的气息把消毒水味冲散，陆离找回一些真实感。地上还有暴雨留下的水坑，玩闹的小孩跑过，给自己溅了一身泥水。
陆离突然停下来：“我去趟便利店。”
“干、干嘛？”
“去看看刀疤。”他一边走一边说。
严翊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
陆离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响，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哟，不是病了吗，好了？”
“嗯，”陆离点点头，“刀疤呢？”
“在里面呢。”老板朝里间努努嘴，“生了。”
陆离一愣：“生了？”
“昨儿晚上生的，四只。”老板放下手机，站起来，“我带你去看看。”
他领着陆离往里走，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个杂物间，堆着些纸箱和旧货。角落里放着一个猫窝，刀疤躺在里面，肚子已经瘪了，身边挤着四只小奶猫。
陆离慢慢弯下腰，把左腿跪在地上，右腿小心地伸平。
“你这腿又怎么了？”老板的声音从后脑勺上方传来。
“没事，去过医院了。”陆离没回头，探身去看猫窝里的小猫。
小猫们眼睛都没睁开，颜色深深浅浅，还看不出花纹，挤成一团。刀疤懒懒地抬头，看见是陆离，眯眯眼睛，又低下头去舔小猫。
“哇，这么小。”严翊跟了进来，也弯腰来看，“像、像老鼠。”
陆离伸出手，轻轻摸刀疤的脑袋。刀疤仰起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生了四个。”陆离小声说。
老板在一旁站着：“嗯，就是刀疤奶好像有点少，不知道够不够喂。”
“这猫窝……”陆离动作顿了下。
“我买的。”老板说，但声音有点虚。
陆离仔细看那个崭新的猫窝。布料是软软的绒面，边缘缝得很整齐，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棉垫。刀疤躺在里面，舒服得直打呼噜。
灯箱坏了那么久，老板都舍不得去修一下，会买这么好的猫窝？
他抬头看向老板：“真的？”
“当然真的！”老板提高音量，梗着脖子回望他，“怎么样，还不错吧？”
他没说话，严翊也不吱声。陆离看着这一窝小猫，想象那个人蹲在宠物店货架前，挑猫窝的样子。他可能挑了很久，拿着几个对比，最后选了这个最软最舒服的。然后付了钱，开车来便利店给刀疤送猫窝。
“陆离？”老板叫他。
陆离回过神，撑了下地面，严翊扶着他站起来。
“没事。”陆离说，“猫窝挺好的。”
小猫们丑丑的，毛很稀疏，贴着皮。有一只动了动，前爪往前划拉两下，嘴里发出细弱的嘤嘤声，往刀疤肚子底下拱了拱。
第26章 别告诉陆离
聂闻从陆离住的那栋楼出来时，已经是中午了。雨虽然还没停，但雨势比起清晨来时要小了很多。他坐在车里，身上和衣服上的雨水很快在坐垫上积起了一小片水洼。
聂闻脑子里一片空白，试图想起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握着方向盘想了很久，浮现的第一个清晰的想法，是刚失踪了一天，不能再失踪了，老师会起疑。
于是他发动油门，先回了趟公寓。热水从花洒淋下来，流过肩背、小腿，汇入地漏。陆离的气味被流水冲刷，被沐浴露的香气掩盖，但他已经将那个味道吸进了身体里。
他从来没有闻过那样的味道，一颗又一颗的泪水浸润，像海风卷着雨雾，将他淹没、裹挟，让他无法思考，无法抵抗，鼻腔也跟着发酸。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他分析不出来，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换好干净衣服，聂闻没有耽搁，径直赶去了公司。
*
到了公司，正好赶上三点钟的例会。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技术部的人在讲什么，他听进去了大概三分之一。中途他发现自己在本子上写字，低头一看，是一个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头有些晕，大概是淋了雨有些感冒。手伸进口袋时一阵刺痛，他拿出来，看到手背上有一片粉红色的创面，清澈的组织液把那片嫩肉染得湿润透亮。
他才想起来昨天还烫了几个小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摩擦下带起了一整块皮肤，看着比原先的水泡还要吓人。
喉咙有点痒，聂闻咳了两声，默默把手收回桌下。想下班后去买感冒药，顺便买个创可贴吧。
但他忘记了。下班后，他没有去药店，而是开去了公司附近的商场。
刀疤快生了，他记得陆离说母猫生产的时候会找安全的地方待产，上次它躲在废品站的旧衣柜里，差点卡住。现在它会在哪里？便利店杂物间吗？
他想着想着，在一家宠物用品店门口停下。
橱窗里摆着各种猫爬架、猫窝、猫玩具。他推门进去，店员迎上来问需要什么，他说来买个猫窝。
“要什么样的？有夏天的，有冬天的，有软的，有硬的……”
“软的。”聂闻打断她，“冬天用的，厚的，保暖的。”
店员带他到货架前。大大小小的猫窝摆着，聂闻一个个看过去。他咳嗽几下，头越来越晕了，看了一个就忘了上一个。他只能一个个用手去摸，绒面的、棉质的、加厚的、带围边的，忘记了就又摸回去。
店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您要送人吗？”
聂闻没说话，选中了一个灰白色的绒面猫窝。底垫很厚，边缘微微翘起，可以把猫整个包在里面。
“就这个。”他把猫窝拿起来，感受了一下重量，走向收银台。
下到车库，商场的暖气没有了，聂闻抖了一下。他把外套裹紧，猫窝放进后备箱，驱车前往城中村。
*
天已经黑了。黑夜的城中村对聂闻来说更加熟悉，他在这里找陆离买水，陪陆离吃饭，和陆离一起看星星，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陆离。
那些陆离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的车停在巷口，坐在车里又发了会呆。喉咙一阵痒意，他清清嗓子，推门下车，在夜风中甩了甩头，把那些陆离给甩出去，留下一团粘稠的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