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严翊接住,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聂闻把压在陆离胸口的被子掀下去,捞起他滚烫的身体。他自己身上都是雨水,不敢让陆离靠在自己怀里,只能用一只胳膊把陆离固定住,另一只手把枕头对折,垫高陆离的后背,让他可以半靠在床头。
他把自己的手掌呵热,握住陆离的手指反复揉搓。
“不怕,不怕。”他嘴里念叨,不知道是在安慰陆离还是安慰自己。
陆离的头无力地垂着,额发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像一片被烧过的宣纸,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烬。脸颊两团绯色的红晕,如同宣纸上泅开的朱砂,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尾那颗巧克力色的小痣嵌在潮红的皮肤里,也像是要融化了一般,边缘消融进不正常的血色里。锁骨从宽大的领口漏出来,才一小会,凹窝里已经聚起了一片薄汗,随着聂闻的动作微弱地起伏。
严翊很快回来,聂闻从他手里把那几瓶药夺过来,一一打开,又喊严翊接来一杯温水。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药差点洒了出去。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按剂量小心配好。
装着药的小杯子凑近陆离的嘴唇,聂闻手一颤,严翊冲上来一把扶住他的手腕,好容易才顺利喂陆离喝下。
“行、行了吗?”严翊问。
“等等看吧。”聂闻把杯子放下,像是脱了力,整个人往椅背一陷。几秒钟后,又强行挺直,重新抓起陆离的手揉搓起来。
第24章 只是眼睛在漏水
药喂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有雨声。
聂闻凝固在了床边。他一手握着陆离的指尖,一手搭在陆离的手腕。腕部的脉搏逐渐清晰了些,不再好像随时可能断绝一般。
聂闻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好像按着一只疯狂扑棱的麻雀。他往深处按了按,那跳动又如同要化开般变得模糊,他手指一弹,立刻松开,不敢再用力。
陆离的身体像是被连绵的高烧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心脏还在努力跳动,把生机泵至全身。聂闻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人胸膛的薄薄一片,哪来的力气让心脏这样拼命?
聂闻呼出一口气,不敢再看陆离艰难起伏的胸口,只牢牢盯着掌中的手。他想起陆离从赌场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就这样倒在自己的眼前,他差一点没来得及接住。
他害怕暴露身份,眼睁睁地看着陆离把自己弄成这样。如果他早点出现,如果他没有让陆离一个人……
他用力闭了闭酸胀的眼睛,把陆离的手靠向自己的额头。
“你要不要换、换件衣服。”严翊的声音有些犹豫。
聂闻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被体温烘得又湿又热,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他想摇头说不用,但雨水顺着他打湿的头发滴到陆离的手上,蜿蜒下去,和陆离的汗水交融。
掌中的温度不那么冰得骇人了,他把陆离的手小心放下。精神过于紧绷,他站起身时一阵头晕,晃了晃才稳住。
他脱掉衬衫,里面还有一件工字背心。聂闻拿过搭在一旁的毛巾,先用毛巾包住陆离的手,轻轻按了按,吸掉沾染的潮气,才把自己头上身上的雨水随意擦了擦。
虽然背心还是紧紧贴在身上,但好在没有袖子,也不滴水,只要不过了寒气给陆离就行。
聂闻把湿衬衫和外套丢在一起,重新坐下。
陆离额头上的退烧贴边缘已经卷了起来,他弯腰过去,伸手想轻轻按平。就在他凑近时,陆离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聂闻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他紧紧盯着陆离的脸,犹豫该进还是该退。陆离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被汗水濡湿的睫毛艰难地颤动,沉重的眼皮掀开一道小缝。
眼球在眼皮后面缓缓转动,瞳孔涣散着,对不准任何东西。他的视线从聂闻脸上滑过去,落在前方上,又慢慢合上。
聂闻的手举着,心也悬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他,该不该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维持着姿势等了一会,陆离没有新的动静。刚要继续动作,那双眼睛又睁开了。
天光已经大亮,他好像被光线刺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焦距慢慢聚拢。聂闻的脸就在他眼前,他目光落在这张脸上,眨了下眼,第二下就眨不动了。
有液体从眼眶四周溢出来,聚拢在瞳孔下方。他看着聂闻,那些液体慢慢变多,变满,终于再也盛不住,簌地落了下来。
那颗泪水太大了,太圆了,聂闻听到它落在布料上哒的一声。旧的泪水刚刚落下,新的泪水又重新聚集,坠在陆离的眼眶里。
眼泪一颗一颗,争先恐后地从眼睛里滚出来,很快在陆离的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湿痕。他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聂闻。
“陆离……”聂闻只感觉那些泪珠砸在衣服上,像是砸在他的心里,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他伸出手,慌张地想要把那些泪珠接住,但是它们太多了,太烫了,在聂闻的掌心汇成一小片汪洋,又从他的指缝漏出去。他干脆不再去接,双手捧住陆离的脸颊,让那些泪水流个痛快。
陆离的气息变得咸涩,充满了聂闻的鼻腔。泪水像潮汐,将聂闻卷起,又放下。他的一颗心被这些源源不断的泪水淹没,皱成一团。
“陆离……别……”
陆离只是看着聂闻,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他像是个不会哭的孩子,不知道眨眼,不知道说话,只是眼睛在不停地往外漏水。
“对不起。”聂闻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对不起,陆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为隐瞒?为欺骗?为追查?还是为此刻陆离这样看着他,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轻轻地覆上陆离的眼睛。
掌心里,陆离的睫毛在颤抖。眼泪顺着手掌的边缘渗出来,留下一片温热。
“别这样看我……求你,别这样看我……”
他想求陆离别哭了,求陆离眨眨眼,求陆离像昨天那样推开他,赶他走,对他说“别碰我”。
什么都好,别这样看着他,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像看一个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幻影。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掌下的睫毛终于缓缓扫过掌心。陆离的眼睛闭上,呼吸变得平稳。
聂闻僵在原地,手掌还覆在陆离的眼睛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移开。
陆离睡着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聂闻低下头,肩膀颤抖。
“他……”严翊的声音也很沙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靠近。
聂闻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没事,可能是烧糊涂了。”
他重新看向陆离,陆离睡得安稳,头向一侧歪倒。他伸手小心托住陆离的后脑,还有半靠在床头的脊背,慢慢把人的重量挪到自己身上。
陆离的脑袋软软地靠过来,聂闻动作一顿,但没有停。他把陆离的身体放低,后背贴上床面,头落在枕头上。
“把他腿放平。”聂闻压低声音说。
严翊走上来,两人一起把被子掀开,想把陆离蜷着的腿捋直。
被子掀开一角,严翊倒吸一口气。聂闻循声看去,发现即使在裤腿的遮掩下,陆离的右膝也明显比左边大上一圈。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陆离右腿的裤子卷起来,露出了一个肿胀的膝盖。
膝盖边缘的皮肤被撑得发亮,骨骼的轮廓几乎已经看不到了。聂闻的手在上面悬了一会,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
他盯着那个膝盖看了好一会,才把卷起的裤腿又放下,仔细整理好。
“他膝盖有积液,得处理。”
“怎、怎么处理?”
聂闻把陆离的腿放平,视线环顾四周,看到那个放在一边的无人机盒子。他把盒子拿过来,用毛巾小心包好,垫在陆离的膝盖下面,让腿微微抬高。
“平躺的时候要尽量把腿垫高,能帮助消肿。等烧完全退了之后,可以给他冰敷。最好还是带他去社区诊所看看,抽个液,那里应该不用抽血就能给做。”
他看了眼陆离的睡颜,继续说:“别让他久站,他如果非要去上班,让他尽量坐着。”
严翊听得一愣一愣,跟着他的话连连点头。聂闻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问聂闻:“你、你不自己跟他说?”
聂闻没回答,只是把被子重新盖好。
他处理完一切,走到一边,弯腰把地上的湿外套和湿衬衫捡起来,搭在手臂上。
“我该走了。”
严翊“啊”了一声:“走?他才刚、刚睡着……”
“他不想看到我。”聂闻打断他,垂下眼睛,“他昨天亲口说的。”
严翊张了张嘴,想起陆离跟他说“他不会再来了”,说不出话来。
聂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陆离还在睡,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睫毛安静地覆着。
“别跟他说我来过,”聂闻说,“就说是你照顾的。”
严翊皱起眉:“为、为什么?”
聂闻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陆离,然后转身拉开门。
门轻轻合上。严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
“怪人。”他又转头看躺着的陆离,“两个怪人。”
【作者有话说】
准备狠狠连更六天,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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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了,刀疤
陆离扎扎实实睡了一天。到了傍晚,他转转眼珠,试了两次才把眼皮掀开。
他躺着环顾了一下屋内,没有人。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过,搓圆捏扁,然后往里头塞了一大团湿湿的旧棉絮。要转动脑子比转动眼珠更困难,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自己在哪。
他想去够放在床头的手机,抬起手时,胳膊酸到肌肉都在颤抖。
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陆离停下动作,迟钝地转头去看。
“醒了?”严翊提着塑料袋走进来,袋子上沾着一些雨水。
陆离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算是回应,又重新倒回床上去。
严翊把东西放下,从热水壶倒来一杯温水,放在床头。陆离撑着床垫,努力了好久才勉强离开床面,手臂软得像面条。严翊立刻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让陆离借着他的力坐起来。
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两口,陆离才能说话。
“……下雨了?”
严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小、小多了。”
陆离握着水杯看窗外,外面还有一些细密的雨丝。雨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雨棚边缘还在很慢的滴答。
“我怎么了?”问出来陆离就后悔了。看自己现在浑身酸软的样子,就多余问这一句,估计又要挨骂了。
果然,严翊立刻狠狠白了他一眼:“都快、快烧死了,你说怎、怎么了。”
陆离心虚地低头,又喝了口水,顺着手里的水杯看到手臂。纱布打结的位置好像变了,从内侧换到了外侧,但是结还是那么漂亮。是记错了吗?他转了转手臂,努力想从混沌的大脑里把记忆打捞出来。
还没想出什么头绪,就被严翊突然打断:“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