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子平生
妙丽丽眯了眯眼,视线中掺了一丝怀疑的神色,在谢妄生脸上上下打量。
谢妄生摸了一把脸,莫名其妙:“看什么?”
妙丽丽欲言又止。
他记得,谢妄生当时天天咒骂江怀聿,一提到那人就没好脸色,这会儿怎么还笑上了?
犹豫半晌后觉得也没什么,于是摇摇头:“没事,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回来:“哎,对了,江怀聿找我要合欢道的心法,说他忘得一干二净,得赶紧补上。”
谢妄生一听,嘴角忍不住上扬,又乐了:“哈哈,他这是真信了啊。”
“可不,”妙丽丽嘟囔,“他找我要心法时,我心慌得很,担心说漏嘴,随便扯了个由头溜走了。我给么?”
谢妄生笑道:“给啊,你就给一些基础心法,不管修什么道都大差不差的,他练了也没影响。”
妙丽丽挠了挠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他说要双修的修炼法,说他也要尽快晋入元婴,若之后真的大战,他也好出一份力。”
谢妄生闻言,感到十分震撼。
江怀聿居然打算找人双修?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接受了吗?
也不知道是太爱修炼了,还是本性如此,看着是禁欲高冷清正君子,其实是个大色鬼。
“别给,”谢妄生竖起食指,隔空点了一下妙丽丽,神色严肃地叮嘱,“怎么玩他都行,但千万别给双修心法;他若修出岔子,你的人头就挂在仙都祠堂门口了。”
妙丽丽一脸纠结:“可是,不给的话,那怎么瞒下去?”
“这还不简单,”谢妄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随便编呗。”
“怎么编?”妙丽丽犯难地挠了挠头。
谢妄生眼珠子一转,突然来了精神,跳下床榻,撸起袖子:“我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边坐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毛笔,朝妙丽丽伸出手:“你每晚抱着睡的那本册子呢?”
妙丽丽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掏出一本小册子,扔给谢妄生:“给他这个?他若真信了,找人这么修炼怎么办?”
谢妄生将那小册子哗哗翻了几页,满篇净是男男女女男女女男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
“那正好啊,”谢妄生嘴角扬起坏笑,“又能恶心到他,又不会真的影响他修为,省得被仙都追杀。”
他转了转手上的毛笔,开始构思如何对这本春|宫|图进行改编,让它看上去像一本正儿八经的修行心法。
“……你不怕他恢复记忆后杀了你。”
妙丽丽神色复杂地瞅着谢妄生奋笔疾书,这人刚刚还白得像纸一般的脸色眼下很是红润,像是吞了八百颗补气丹。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事情最精神。
“杀就杀吧,谢爷爷先爽了再说。”
谢妄生一想到江怀聿到时看这册子时表情精彩纷呈的脸,就十分兴奋,登时文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好点子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出。
妙丽丽没等多久,谢妄生的大作就瞎编完成了。
“啧,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妙丽丽翻了几页,放入自己怀中,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小生生,为了帮你气死江怀聿,我愿意舍身饲虎!”
他判断,他上次向江怀聿提出双修邀请被拒绝,是因为江怀聿不知道双修能大幅度提升修为;眼下,江怀聿着急晋入元婴,又主动提出想看双修之法,这是大大的有机可乘!
谢妄生抬眸,向他投去慈爱而鼓励的目光:“去吧,丽丽,拿下他。”
待妙丽丽走后,谢妄生伸了个懒腰,又美滋滋地想象了一下江怀聿拿到册子后的表情,趴在桌子上笑得双肩直抖,半天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第22章
谢妄生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了。
灵髓位于心脏和脊骨之间, 连接心脏、灵脉、经络,是修士身上最为核心的部位。寻常人受了外伤,养上几日便能愈合;可灵髓只要受损一分, 便如根脉断裂,痛楚会顺着每一寸经络爬到骨头里去。
每当他试图割掉一点灵髓, 除了灵髓本身产生剧痛之外,心脏、灵脉、经络也纷纷受到影响。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一下一下地揪;灵脉里的灵流被搅得乱窜, 撞得四肢发麻;经络更像是无数被拨乱的琴弦,嗡嗡颤鸣,每一根都在叫嚣抗议。
此外,儿时被割灵髓的痛苦回忆也一并袭来, 搅得他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头痛欲裂。
“嘶……他大爷的,怎么这么痛。“
谢妄生牙关咬得死紧, 一句脏话从齿缝里挤出来,额发被汗水打湿, 月白色的里衣也浸透了, 紧紧贴在身上, 勾出一道颤抖的轮廓。
他本以为自己经历过灵髓被割,能忍受这种疼痛。不曾想,当这种熟悉的疼痛再次降临时,他疼得几乎窒息,喉咙发紧,胸腔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锈味,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哎呀, 终于回来了。“
“是啊,累死了,画舆图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我还被几只无相魅盯上了,吓死我了,费了好大劲才甩掉。“
迷糊中,谢妄生听见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讨论声,是出去画舆图的大家陆陆续续回来了。
讨论声穿过窗纸,带着夜风的凉意,一点一点把他从昏沉里拽出来。
他无法容忍自己浪费了一天没有任何进展。
他一咬牙,狠下心,催动一道灵流化作尖锐刀锋,割向自己的灵髓。
……痛。
好痛。
一阵剜心蚀骨的疼痛来袭后,谢妄生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觉登时消失,连同窗外那几句寻常的闲谈,一起被卷进无声的漩涡里。
他陷入混沌。
过去那段最可怕的记忆不由分说强行涌入大脑。
“这位小友,我乃仙都江氏门下,专为我们仙都少主挑选陪练,想不想去?“
那人穿一身灰青道袍,蹲下身来,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炊饼递到他面前。彼时他已有两日未曾进食,谢芦苇饿得在草棚里直哭。
“哈哈,小友说笑了,别说吃的了,若是能成为我们少主的陪练,荣华富贵那是不在话下,您根骨不凡,说不定也能飞升呢。至于你妹妹,你放心,日后肯定把她一起接到仙都去过好日子。“
彼时,年仅八岁的他,既谨慎又期待地跟着那人去了仙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仙山。云海翻涌,重檐叠瓦,金色的光从最高那座殿顶上漫下来,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攥紧了袖口里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炊饼,心想等接来芦苇,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也尝一口。
刚到仙都,他就被放入一个法阵里,说是测灵髓的。
阵盘转动的瞬间,他听见周围那群锦衣玉袍的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嚯,这灵髓资质……跟咱们大少主有得一拼吧?小子,你到底什么来头?爹娘是谁?师从何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领头的人已经抬起手。
“来人,送他去抽髓池。“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他被两名身形高大的修士架起来,双脚悬空,在长长的廊道上飞速前行。沿途的廊柱、灯笼、雕花栏杆像一张张五官扭曲的凶兽,争先恐地要吞噬他。
“这位小友,你的灵髓万年难遇,只是,你八岁了还不曾修炼,放在你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不过无妨,将灵髓献给仙都吧,此乃天道赐予你的福气,可遇而不可求啊……“
他被困在符文繁复的黑色大阵中,冰冷彻骨的圣泉水将皮肤浸透,浸到嘴唇都失去血色;滚烫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沿着灵脉一路摧枯拉朽地翻涌向灵髓,烫得他骨头里像在烧火。冰与火两股力道在身体里交战,他像一张被两只手撕扯的纸,疼痛难熬。
彼时,谢妄生濒临晕厥,眼前一片白茫,似乎能看见大开的鬼门关,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长路,路尽头是勾人魂魄的鬼差,张开无牙的嘴对他阴森森地笑。
“先停下!大少主要来炼丹房!出去,都出去!“
一声仓促通报后,汲取灵髓的法阵停止运转,周围人纷纷离去,脚步声远了,最后一道门也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谢妄生陡然清醒,抓住一线生机,强行冲破法阵,逃了出去。
沉沉夜色中,他身负重伤,吊着一口气,一路跌跌撞撞摸索。仙都的回廊一重又一重,他不识路,只凭着一股本能往人少灯暗的地方钻。终于,他在一处偏僻的院墙根,发现一个狗洞。
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一根浮木一般,他拼命往里头钻。
狗洞很小,坚硬冰冷的墙砖不断磨砺他瘦弱的肩头,擦得血肉模糊,但他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再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到了外面,就有活路了。
刚钻到一半,脚踝骤然一凉,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什么人?“
他一扭头,那人面容模糊,冲他张开血盆大口,阴森一笑:“你,逃不掉的。“
“啊啊啊啊滚开!!!“
谢妄生大喊,拼命挣扎,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都无法动弹,而自己距离可以逃出生天的狗洞越来越远。
完了……
谢芦苇还在等他回家呢……
等不到的话,她还那么小,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无边的黑暗袭来,将他一点点包裹、吞噬。
绝望之际,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
那凉意像是春日初融的冰雪,冰凉中带着一丝暖意,在他周身经络中缓慢游走,所到之处,痛楚被一寸寸熨平,连那双攥着他脚踝的手仿佛也松了一分。这股清凉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转瞬即逝。
但凭借这一点力量,谢妄生突然有了力气,一咬牙,猛地睁开眼,同时一拳挥出去。
他对上一双冷灰色的眸子。
是江怀聿。
他收不住手了,但江怀聿反应很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直视。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妄生躺在床榻上,冷汗涔涔,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张面容模糊的脸像讨命的厉鬼一般,还在他脑海中阴笑盘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腕正被最讨厌的人捉住,更没意识到,自己浸透汗水的里衣此刻正贴在身上,将清瘦的肩线和起伏的胸腔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江怀聿的手指在谢妄生手腕上腾挪移动,从五指抓握转为诊脉姿势。指腹微凉,落点极稳而力道轻柔,像在按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妄生察觉到一丝陌生的凉意在自己手腕上滑动,骤然回过神来,猛地坐直,同时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