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子平生
他靠在床架上,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对,是噩梦。
事实上,他是成功逃离了的。
当时,脚踝被人抓住后,他不管不顾,一扭头就张口死命咬下去,趁那人痛呼,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出狗洞,一路拼命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天边破晓,满眼都是田野和远山,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吆喝着耕牛,他才精疲力尽地停下,一头栽倒在地。
活下来了。
只是,每到深夜,他会时不时地做噩梦。
梦中,他每次快要爬到狗洞时,都会被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有时候,让人害怕绝望的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你以为自己即将逃离痛苦却在临门一脚被人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入泥沼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噩梦,一做一般就是一整宿,十分折磨人。
哎,等等。
这次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
谢妄生想到睁眼之前那股来路不明的凉意。
他撩起眼皮,看向江怀聿:“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江怀聿语气平和地回答:“叫你几次都不醒,便试着给你灌入我的灵流,催你清醒。“
谢妄生闻言,登时呆住。
江怀聿并不在意这回事,蹙眉换了一个话题:“你的灵髓,怎么回事?“
谢妄生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江怀聿脸上缓慢游走。
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江怀聿的影子映在素白帐子上,安静得像一帧画。
这呆头鹅面色平和自然,眼神中真真切切地有一点疑惑。
看起来,他似乎是真不知道仙都到处找人强取灵髓?
可他身为大少主,当真一点都不知么?
谢妄生笑了一下,懒洋洋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灵髓有伤?“
“测人的根骨,随便什么法器都行;但测灵髓,可是要专门的法阵的。“
江怀聿顿了顿,回答:“我曾见过灵髓损伤的人,疼痛发作时会意识混沌,皮肤冰冷,但体内滚烫,持久不消。“
八岁那年,他去炼丹炉的路上,曾经见过一个陌生的瘦弱小孩,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正在拼命钻狗洞。墙根下那一抹灰扑扑的身影瘦得不成样子,肩膀被砖角刮得血肉模糊,却像没知觉似的一寸寸狠命往前挪。
他叫了几声,那小孩并不回应,于是他上前抓住其脚腕,试图将他拽回来,问一问是否需要帮助。没料到,那小孩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锁骨上;大抵是这一口耗尽了余下所有力气,小孩昏迷过去。
江怀聿不顾贴身护卫的阻拦,也来不及处理自己锁骨上洞穿血肉的咬伤,上前查看小孩伤势,发现皮肤冰凉,但体内有一股热流在乱窜。
他试着渡去一道自己的灵流。
半晌后,那小孩醒来,第一时间便一扭头拼命钻过狗洞离开了。
江怀聿派自己的贴身护卫前去保护,一路暗中护送至安全无恙地离开仙都。
后来,江怀聿自己研究医书,推断出是灵髓损伤,猜测仙都里有些人在暗中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向江盛宗禀告,江盛宗只是说自己会调查,让他专心修炼,其他的事无需理会。
那之后,仙都内外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锁骨上那道牙印留了很久才褪,偶尔对镜自照,仍能看见一圈浅浅的疤痕。
谢妄生扬眉:“你们仙都,有灵髓损伤的人?“
江怀聿回答:“嗯,我遇到过一个灵髓损伤的小姑娘。“
他印象很深,彼时那小孩满脸脏污,卷曲的长发凌乱地盖在脸上,看不清模样;但能依稀窥见长长的睫毛和上扬泛红的眼尾,挺翘的鼻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谢妄生:“哦。“
两人一时无话,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谢妄生不大自在地动了动,终于发现尴尬气氛的来源。
大半夜的,他居然和江怀聿单独共处一室;且他衣衫汗湿,床榻上被褥凌乱,枕头乱堆,一片狼藉。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谢妄生难以忍受这奇怪的安静,于是打破沉默。
经过一整日的折腾,此刻倦意涌来,他打着哈欠伸懒腰,暗示江怀聿要是没事就赶紧滚。
江怀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端正地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像是要谈什么正事。
谢妄生见状,以为他有什么关乎秘境的事要聊,于是也收了懒散,打起精神,等他开口。
片刻后,江怀聿云淡风轻,语气平平地吐出四个字:“找你双修。“
谢妄生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第23章
谢妄生死死摁住自己, 才好险没从床上蹦起来踹江怀聿一脚。
“你,我……不是……”谢妄生张口,但这几个字给他带来十分强劲的冲击力, 他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江怀聿十分耐心地看着他。
谢妄生暗自深呼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方才的慌乱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好笑。
没想到, 江怀聿这么好骗。
江怀聿不仅信了自己修合欢道,还如此坚信他俩是双修搭档。
真是……
太!
好!
笑!
了!
谢妄生憋了又憋,实在忍不住,连忙低头埋进被窝, 双手捂脸,死死咬住嘴唇,拼了命地憋笑。
江怀聿肯定是克服了重重心里障碍, 挣扎了许久,最终为了提升修为, 才不得不来找他双修的。
一想到江怀聿纠结的模样, 他就想笑。
可惜, 没能亲眼见证。
江怀聿安静地立在距离床榻三步之远的地方,注视着谢妄生。
谢妄生整个头埋在膝盖顶起的绸被里,墨色长卷发散落,双肩轻微颤抖。
这是在……哭么?
等待片刻,谢妄生终于抬起头,一双桃花眸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尾微微泛红。
果然是在哭。
江怀聿暗自叹了一口气,有些许愧疚。
自打出生起, 为了修炼,他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事都愿意做,儿时被骗跳入炼丹炉就可以打通奇经八脉,他听了毫不犹豫就爬上炼丹炉往下跳,结果被烧伤。
但跟人双修这事……实在是超出他的认知。
特别是看完妙丽丽给他的双修心法后。
他踌躇了一整日,绕着宅院走了十圈,终于在入夜后才眼睛一闭心一横直奔谢妄生的房间。
没想到,谢妄生是如此期待他来,并且喜极而泣。
谢妄生笑够了,准备继续逗江怀聿。
他刻意压低嗓子,装腔作势地挤出一种幽怨的语气。
“你这会倒是想起找我双修了?嗯?”
“双修搭档一年多,虽你从未言明,但我看出你内心不喜双修。果然啊,失忆后回归本心,还是很抗拒双修,很抗拒我,对不对?”
江怀聿沉默半晌,回答:“不是。”
谢妄生:“不是什么?”
江怀聿又沉默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抗拒你。”
嗯?
谢妄生挑了下眉,乐了。
啧。
“我不抗拒你。”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
真该让拥有记忆的江怀聿来亲自听一听。
“我不信。”
他努力控制自己别笑出声,一脸哀哀地叹了口气,语气低落。
“算了,你别再解释了;既然你讨厌,我也不勉强你。”
谢妄生翻身下榻,几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看向江怀聿:“你走吧。”
今日捉弄江呆鹅的成果不错,他要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江怀聿静立片刻,缓步向他走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谢妄生内心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江怀聿开始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