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咚”的一声,傅怀礼直挺挺地往后倒,硬生生被吓晕了。
宋银朱看着喂到唇边的炖奶,吃了两口摇了摇头道:“吃不下了,你别再拿过来了。”
傅廷生进不了屋子,宋银朱干脆将小桌搬到外面吃饭,一顿饭把傅廷生忙坏了,筷子勺子一齐上阵,在空中飘来飘去,宋银朱吃得小腹鼓起来一点,抬手挡了一下傅廷生还打算喂的举动,“不要喂了……”
大白天的被人看见这撞鬼的一幕他是真的不好解释。
傅廷生贴了贴他的肚子,很满意地赖在那儿不动了,宋银朱撑得发晕,靠在椅子上懒得动弹,小院外有一早干完农活扛着锄头回去吃饭的邻居,路过看见宋银朱,不太敢跟他说话,却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下一秒就平地摔得四仰八叉,锄头正砸在脸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口鼻流血。
宋银朱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有些奇怪,但很快就被闹腾的傅廷生分走了注意力。
傅廷生玩他的手指,问他下午是不是要去镇上买东西,并热切地表示他可以跟着一起去,帮宋银朱拿东西,路上还可以陪他说话解闷。
宋银朱半阖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难道我不让你去,你就会听话不去吗?”
傅廷生缩成一小团趴在他的耳后,很亲昵地摇了摇头。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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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天气已经渐渐冷了,但地里的冬小麦刚种下去不久,正是绿油油一片出苗的时候,他们这里地处江南,一年两收,因而家家户户虽不至于多富裕,但温饱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傅廷生说是要陪他说话解闷,但宋银朱怕别人看到他一直自言自语觉得奇怪,也不许傅廷生“说话”,到人多的地方更是严格限制了他的行动,傅廷生只好悄悄地牵他的衣袖,免得宋银朱和自己走散。
正赶上入冬之前的大集,镇上比之前还要热闹,宋银朱这次没有着急囤粮,而是四处先逛了逛,傅廷生掂了掂他系在腰间的小荷包,很不满意,一边拉开傅家的抽屉一边往荷包里面又丢了十几块银元,宋银朱腰间莫名沉了许多,小声道:“我用不了这么多。”
傅廷生充耳不闻,拽着他就往首饰铺子去,宋银朱的手被他抬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在拿那些镯子和玉钗,店里的伙计看着他不由两眼放光,热情地小跑过来道:“先生真是好眼光!这些可都是我们最近从城里拿的新货,这些玉和翡翠的成色都是极好的,您……”
宋银朱没打算买,不好意思地打断他道:“我就是先看一看。”
伙计没有受挫,依旧笑眯眯地道:“您先挑着,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招呼我。”
宋银朱躲在角落里小声道:“这些我有很多了。”
傅廷生心想,有是有,又不见你往自己身上戴,何况有很多又能怎么样,每天都换一个新的不是更好吗?
手腕一凉,傅廷生已经把那只卷草纹金手镯给他戴上了,宋银朱要往下拿,他还不让,一人一鬼就这么博弈起来,要不是伙计看宋银朱长得好不像是什么品行败坏的人,瞧他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早就要怀疑他是小偷。
“傅廷生!”宋银朱声音不大,语气却有点生气了,“你就是要买,银元也不够用的。”
下一瞬,空中突然出现了好几张银票,宋银朱眼前一黑,着急忙慌地把银票抓在手里对着伙计道:“这镯子有小些的吗?”
“我替亲戚家的小孩买生辰礼。”
“有的有的。”伙计连忙托了好几个小首饰出来,“您随便挑。”
傅廷生这下老实了。
什么亲戚家的小孩,除了宋银朱肚子里的那个,哪来的小孩。
他也不说话也不乱动,就趴在宋银朱肩膀上盯着那些小金锁小项圈看,好像要把那些东西都嘎嘣嘎嘣嚼了似的。
偏偏宋银朱还用气声道:“你对这些东西更熟悉些,你来挑吧。”
等了半晌,宋银朱的手被不情不愿地抬起来,拿了一个平安喜乐的小金锁。
他要气死了,还不能让宋银朱看出来,宋银朱付完钱去外面的小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和他走到没人的地方,傅廷生就很自觉地把板栗接过来给宋银朱一个个剥好,但很明显情绪没有刚刚那么亢奋了。
宋银朱和他成亲这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只鬼在生气,慢慢哄道:“我在村里如果穿戴得太好的话会很惹眼的。”
傅廷生:我要看。
妻子很漂亮,怎么样都漂亮,戴上他送的那些首饰更漂亮。
宋银朱听见他在说什么之后脸颊一红,轻声道:“我可以在屋子里给你看,但是你进不来呀……”
此话一出,宋银朱才反应过来前面那句话算是白哄了,傅廷生此刻如果有实体,恐怕已经要顺着旁边的这条小河飘走了。
难不成他要扒着窗户看吗?
这算什么?他是宋银朱光明正大的丈夫,怎么现在弄得像见不得光的情夫一样?!
宋银朱脸更红了,觉得现在的傅廷生还不如前几天那个不会说话的笨蛋,起码不会东一句西一句的胡扯。
“不要胡说八道。”宋银朱有些无奈,顿了一下才犹疑地道:“反正……你之后会回来的不是吗?”
也许是今天傅廷生一直稳定地陪在他身边让他有了些底气,他终于把之前不敢问的问题问出了口,等傅廷生的回答时他又惴惴不安,直到脸颊被亲了亲,傅廷生道:当然会回来。
小尹要等我。
宋银朱眼眸弯弯,把吃了一半的栗子收好,“那我们回去吧,我想挑几匹布料给他做衣裳。”
傅廷生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嫉恨的情绪不断翻滚又被不断压制下去,他凑在宋银朱的耳旁道:我也要衣服。
还要金锁,大的。
宋银朱当然应下来,他怀疑傅廷生现在的心智可能跟几岁小孩也没什么差别,自然不可能真的跟他计较什么,声音里带着笑意道:“还要什么?”
傅廷生被哄好了,什么都不要,继续牵着宋银朱的衣袖陪他逛集市。
其实宋银朱现在可以什么都不买,反正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可以给妻子送傅家那些吃的,不仅比外面卖的要好很多,比宋银朱自己做的更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妻子似乎还挺喜欢做饭的。
傅廷生决定之后宋银朱做的饭全都交给他来吃。
回到村子里的这段时间,宋银朱的生活变成柴米油盐精打细算,以前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现在却是细水长流的安逸,平稳而重新有了希望。
他这次不仅买了瓜果蔬菜,还真的买了几只小鸡崽回去,找了上次的车夫问他会不会垒鸡圈,车夫一口答应下来,领了钱拉着车就熟门熟路地给他送货去了。
傅廷生撩宋银朱的发尾,问他道:我也会,为什么不让我弄?
宋银朱素白的一张脸,一旦害羞脸红就会格外显眼,他眼神闪躲了一下,道:“我想要你陪着我。”
他心底那些隐隐的不安只能在傅廷生真正回来的时候才会彻底消失,患得患失成了一种常态,但他现在不想跟丈夫说起这些。
傅廷生却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动静,等走在村里无人的小路上时,宋银朱眼前忽然涌入了一大团开得正盛的粉紫色绣球花,这个季节早就过了花期,也不知道傅廷生从哪里弄来的,花团锦簇,热烈而烂漫地落进宋银朱的怀里。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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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嫁去傅家之前,宋银朱都没见过绣球花长什么样,更别说喜欢。
还是那次他蹲在小花园阴差阳错偷听了别人讲话被傅廷生发现,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抱了一大束绣球花回去。
但现在喜不喜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花总是漂亮的,宋银朱原本萦绕在心口像雾气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似是被一阵风轻飘飘地吹散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前所未有地想念傅廷生的怀抱。
手被人轻轻地晃了晃,傅廷生缠着他的小臂,无声地道:我要走了。
宋银朱点了点头,“好。”
他察觉到周遭傅廷生的气息渐渐淡了,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轻声道:“你明天也会过来吗?”
傅廷生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跟妻子说了,贴在他心口处保证似的道:会。
傅廷生确定他明天可以过来,所以今天跟宋银朱说,至于后天,再往后,他会在下一个明天再告诉妻子。
他不想让宋银朱失望。
唇角被人亲了亲,宋银朱站在原地顿了一小会儿,这条小路的前面就是自家的院子,傍晚的余晖静静地落在屋檐上,替整个小院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云雾。
拉车的伙计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木板,其实乡下养鸡没那么多讲究,大多人家都是散养,有事没事撒两把米糠喂点剩饭,照样把鸡养得肥肥壮壮,但宋银朱不太能接受小鸡崽到处乱拉,还是圈起来养比较舒心。
“唉,宋先生您回来了。”伙计抬着胳膊擦了擦汗,一边忙一边道:“今天弄不完,明天吃过午饭我再过来成不?我正好回镇上再给你带一块油纸布盖在上面防雨。”
宋银朱原本以为就是垒几块砖头围起来的事情,没成想还要这么多工序,有些感激地道:“多谢你,那今天你先回去吧,再晚天黑透了路不好走。”
他把今天的工钱结给伙计,抱着绣球花回屋想找个地方放起来,这才发现家里连个花瓶都没有,最后干脆放在了筷筒里,堆在灶台的角落挤挤攘攘得反而别有一番热闹。
楚青在外面看呆了。
他今晚原本只是路过,忍了好几天反复劝告自己不要再来找宋银朱,永乐村就这么点地方,如果被人撞见他频繁同宋银朱见面,就算楚青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要想想宋银朱的处境。
可是他管得住自己的腿管不住自己的心,还是不受控地又跑来,本来只打算远远地看一眼,如果宋银朱晚饭没做或是吃得不好,他找个借口进来帮帮忙说几句话再走也行。但偏偏越凑越近,在窗户外面看宋银朱绕着花忙活,明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周身洋溢着的幸福也不似作假。
楚青根本注意不到那是什么花,只是盯着宋银朱看,看他挽起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背上轻柔地起伏,再等宋银朱转过脸看见他,眉目却一瞬间冷淡下去。
又变成了先前那副礼貌而疏离的样子。
哪怕这样也还是漂亮,楚青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宋银朱时的惊叹,如月如霜冷情得让人下意识不敢亲近,偏偏眼睛又透亮得像琥珀,他站在学堂外,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不在乎,只做自己的事情,楚青原本讲课的思绪一下就断掉,只觉得这个人像露水似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楚青才知道永乐村里的人都不太待见宋银朱,他暗暗下定决心要稍微帮一帮他,但宋银朱却始终不曾真正与他熟悉起来。
他呆滞着久久没有回神,宋银朱叫了他两遍楚青才听清楚似的道:“哦……我没什么事,只是路过看见你院子里在搭鸡圈,要帮忙吗?”
宋银朱道:“不用。”
他很客气地道:“先生是读书人,这些粗活没必要麻烦您。”
楚青有些僵硬地笑了笑,等了一会儿见宋银朱没有要留他吃饭的意思,尴尬地道:“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
宋银朱没有接话。
楚青转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被人这么明确地拒绝了不止一次,他竟然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心思,推开门有些落寞地往回走,并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在盯着他看。
这人正是早上路过宋银朱院外的农夫,也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泼皮光棍,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徐老二,他不太招人待见,平时不仅爱占人便宜,还总是嘴上没个把门,路上碰见哪个女子都要狗皮膏药似的和人家说上两句话,村里老少看见他都恨不得避开三米远。
他一早偷看宋银朱而后被锄头砸得鼻青脸肿就很是不爽,觉得这个小寡夫果然是扫把星,哪怕经过他门外自己都要倒霉,晚上过来原本是想蓄意报复,至少得给宋银朱找点不痛快,谁曾想还被他撞见了旁人。
看楚青那样子,再想想宋银朱的长相,他只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叮啷哐啷地就开始敲门,倒好像是来兴师问罪一样。
宋银朱这边刚淘洗完小米准备下锅煮粥,听见敲门声有些奇怪地皱了下眉,原本想置之不理,但两块门板都险些被人拍散,他有些不耐烦地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个不认识的人,脸色更不好了。
徐老二本想趁机敲诈宋银朱一笔,管他真的假的反正他添油加醋说出去总有人信,宋银朱要是还想在村子里住,那他就一直有免费的竹杠能敲。
但他一看到宋银朱的脸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会儿又十分猥琐地搓了搓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傻笑了两声道:“你屋里煮的什么?这么香。”
宋银朱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和他说,听到这句更是莫名其妙,他晚饭还没来得及做呢。
他没什么耐心地将门又重新关上了,换作旁人看见徐老二那副痴傻的样子大概会以为这人神智不正常生出几分同情心来,但宋银朱对旁人,尤其是不在乎的人,就跟对路边的小花小草一样,决不会匀出半分心神放在上面。
反倒是徐老二站在门外愣了半晌,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了。
第5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