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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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镇上赶集吃了不少东西，到晚上也不是很饿，宋银朱吃了一碗桂圆红枣小米粥，又将买回来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准备休息，大概是知道傅廷生明天还会来，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梦里迷迷糊糊短暂地出现了丈夫的身影，宋银朱还没来得及追上他，那道模糊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他陡然睁眼，日光透过木窗上糊的那一层纸落在他脸颊处，宋银朱翻了个身坐起来，还没醒神但已经察觉到什么一样，果不其然外面已经堆了一地的早饭。
傅廷生来得挺早，进不了屋就贴在墙角等宋银朱睡醒，免得太早送过来饭凉了还落灰，就是放在地上实在不太美观，而且很像在上供。
傅少爷生前是个讲究人，死透了也很在乎体面，不然不至于把傅廷生的尸体缝了拆拆了缝，但很可惜他现在神智不全考虑不了那么多，只在乎妻子能不能吃饱穿暖。
但好在宋银朱不在意，且十分体谅丈夫，见状也只是把桌子搬出来，叮嘱道：“以后这个小桌子我不收进来，你有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在上面。”
他又道：“不送也可以，我不缺吃的。”
宋银朱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将昨晚还剩的一点粥热了热也端出来，傅廷生仔细端详着那碗小米是小米桂圆是桂圆的混合物，趴在妻子的肩膀上托着那碗粥咕噜咕噜喝完了。
这幅画面实在很吊诡，小米粥一小团一小团地浮在空中又消失，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一样，宋银朱怔了下道：“你现在也要吃东西吗？”
傅廷生当然不需要。
但为了以后能够更加光明正大地独享妻子做的饭，他绕着宋银朱的发尾有意无意地撩他的耳朵，道：可以吃一点。
又道：今天早上有虾仁蒸饺和五丁包，你喜欢吗？
宋银朱挺喜欢，每样吃了一半，又喝了一碗牛乳芝麻糊，“之后可以不用送这么多过来，剩的这些再送回去也不好。”
送？送哪去？让傅怀礼吃妻子的剩饭吗？
他也配？
傅廷生一边风卷残云地打扫残局，一边绕着他来回转悠，宋银朱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包子是整个吞的，蒸饺是连笼屉一起吃的，眼看碟子也渐渐消失在眼前，他实在忍不住出声阻拦道：“你怎么什么都吃啊……”
他有些担心傅廷生吃这些会不消化或者闹肚子，可转念一想丈夫现在连身体都没有，吃的这些更是不知道吃到哪去了，顿时觉得自己没必要操心，坐着缓了一会儿就去后院忙活。
傅廷生上次翻土翻得很好，宋银朱后来种了两列小青菜，剩下的半块地又种了豆角丝瓜还有几株番茄苗，连带着原先那颗半死不活的柿子树也重新移了过来。还都长得不错，等天气冷了下霜，如果青菜没被冻死的话就会变得更甜。
宋银朱袖子半挽，露出一截细嫩的小臂，蹲在地上才除了两根杂草，腰间就凭空被一阵力气强行捞了起来，一块手帕飘在虚空中擦着宋银朱额间莫须有的汗，傅廷生很关切地道：累不累？
他过来的路上刚学到的一招，看人家田里忙活的夫妻俩互相擦汗，傅廷生觉得很好，并很快学以致用。
宋银朱抓着手帕不由失笑，“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当然不累。”
傅廷生道：这些都可以交给我来做。
如果能进屋子，他巴不得把宋银朱从头伺候到脚，更别说现在只能帮他干这些活。
傅廷生坚信一点����妻子受累就是丈夫无能。
宋银朱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傅廷生稍微聊一聊这件事，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以手托腮轻轻笑着道：“如果我真的不想干活，那我当初完全可以留在傅家。”
“就算我在傅家不开心，但有人照顾还什么都不用管，也不算一件坏事。”
“甚至我如果很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的话，我还可以去争一争商行的代理权……反正秦蘅知道我怀着孕，她不会不同意。”
他摊开手，任凭那阵风温和地在他掌心里兜圈，继续道：“但是我不喜欢那样。我现在可以选择，就只想要过让我自己觉得很舒服的日子。”
“像现在这样，柿子树移过来之后我看着它一天一天变化，我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终有一天会结果。”
就像我在等这个孩子来到世间，也在等你回来一样。
这句话宋银朱没有说，但他柔和的眼神像一泓缓缓流淌的清泉，诉说着缠绵而缱绻的情意，傅廷生呆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去亲他的双眸。
他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会降世，也未曾有一刻停止过对它的嫉恨，但如果它的存在能够让宋银朱一直这样幸福的话，那么他可以接受一切，甚至伪装出很爱这个孩子的假象。
鬼胎毕竟是他的一部分，那么无论如何，妻子都还是因为他而幸福。
傅廷生神智残缺，他浑浑噩噩地想，他一直不知道那颗无法成形的心脏究竟缺了什么，现在却恍然大悟似的，原来爱不仅仅是独占的自私。
人明明是三界中那么脆弱的存在，一场风寒一场高热都可能随时结束掉一个人的生命，却偏偏又生出这么多种复杂而无法轻易承受的情感，好像人一出生，从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那一刻开始，七情六欲也如同潮水一般，周而复始地涌动。
他想起自己每次吞下宋银朱眼泪的瞬间，那颗烂泥一样的心脏也会因为痛苦或者快乐而不由自主地活过来片刻。
宋银朱眼尾被傅廷生亲得有些发痒，他闭上眼睛靠在墙角处，忽然想起以前他好像也有过这样的瞬间，但那个时候他的日子就像平淡无波的死水，日复一日毫无波澜。
他不知道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度过无意义的时间，直至死亡降临在他身上，那时他说不准会感到庆幸，这冗长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不必提心吊胆，也不必强迫自己放下期待，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等希望真正到来的那一天就好。
很不可思议，宋银朱想，怎么会是一只鬼教会他什么叫做活着，甚至教会他����如何爱人呢。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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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鬼就这么静静地待了半晌，谁也没有说话，但好像又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傅廷生贴在宋银朱的心口处，他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拥有一具能够长久寄存的躯体，他想要真正地感受到妻子温热的呼吸，跳动的脉搏还有落在他身上的滚烫的亲吻。
宋银朱被他紧紧压在墙上挤得胸口有点发闷，半是无奈半是哄劝地推拒道：“先让我把地里的杂草除了，好不好？”
傅廷生不情不愿地答应让他干活，自己仍然不甘落后似的也做了一大半，到中午宋银朱进屋准备做饭，傅廷生忽然道：我要离开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就回来。
宋银朱点点头，道：“好。”
上次他看楚青怎么做的排骨，觉得自己应该是学上了，所以昨天去镇上又剁了一斤回来打算试试，按部就班地焯水煮出血沫子，又放葱姜去腥，加了冰糖还有调配好的酱汁，感觉每一步都没有出错，但最后炖出来的排骨口感硬得发柴，他尝了一口觉得像木筏子，又默默地放回去了。
宋银朱安慰自己至少口味没有太大问题。
他正打算做下一道菜，门口却突然传来一串很可怜的小狗哼唧声，宋银朱放下手里的东西赶过去看，却见一只毛发黄中带白的小土狗趴在门槛上，抬着爪子还想试着进来，又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来。
小狗看起来伤得不轻，宋银朱蹲下身想将它抱进来，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没有碰到，且他似乎又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宋银朱有些不可置信地走出去，这下终于能将小狗抱进怀里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道：“傅廷生？”
这小狗看起来也就两个月大，圆溜溜的眼睛长得很精神，此时丧眉耷眼有气无力地在宋银朱怀里点了点头，似乎还有几分怨愤。
他那会儿帮宋银朱干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虽然魂魄不全，但似乎可以暂时寄生在其他东西上面，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挑挑拣拣，觉得猪长得太胖又不爱干净，盯着公鸡看又感觉这个物种不讨喜，好不容易相中一只猫的长相又还是只母猫，看来看去在一窝小土狗里面选了一只最好看的，飞速跑了回来。
他甚至想借此机会看能不能钻一下当初自己设下的那个结界的空子，结果没想到还是被死死拦在了外面。
但无论如何，傅廷生现在是可以在宋银朱怀里撒欢打滚了，况且他如今也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思考做狗有多丢脸，满心满眼只觉得这样也挺好。
自从宋银朱知道傅廷生没办法进屋之后，一日三餐就基本上都在院子里吃，这会儿桌子上照旧摆着傅家的饭，而不久之前他自己做的那道糖醋排骨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傅廷生的口粮。
宋银朱觉得给一只小狗吃这个实在有虐待嫌疑，想端回来傅廷生还不让，爪子扒拉着碟子狠狠护住了，宋银朱没办法，又依稀听说小狗不能吃得太咸，端了碗清水过来把上面那些酱汁全都涮洗了一遍才递给他。
傅廷生两只前爪抱着排骨，牙口很好，三下五除二吃完，张口又叼过来一块，宋银朱原本还吃自己的饭，但看他这样子觉得实在可爱，又有点模糊了“丈夫”和“小土狗”的差异，干脆将他抱进了怀里，用手拿着排骨喂他。
小狗毛绒绒的脑袋搭在宋银朱手腕上，立着的两只耳朵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跟着一起动，宋银朱实在没忍住，用手指在他耳朵上轻轻地刮了刮。
傅廷生眯着眼睛吃得挺爽，后腿还靠在宋银朱的小腹处看起来十分惬意，只是可怜鬼胎这段时间因为他总是出现，被压制得太狠一直都小心翼翼地蜷缩着过日子，哪怕这样也还是逃不掉，它躲在宋银朱的肚子里啃手指，迷迷糊糊地想，等它出生，娘亲是不是也会这么抱着自己喂饭？
一盘排骨见了底，小土狗的肚子也吃得鼓起来，傅廷生的魂魄不能长久留存其中，不然这只狗过不了多久也会被鬼气侵染而死。
傅廷生想得很完善，他借一会儿小狗的身体，小狗跟着他吃一顿好的，还算公平的一桩买卖。
见宋银朱还在思考要给他喂点什么，傅廷生有些着急地一下跳上桌子，将其他的菜推到宋银朱的面前示意他快点吃饭，尾巴晃来晃去很惹眼，宋银朱抓着玩了一会儿，眼睛笑得弯起来。
一人一“狗”玩得正欢，院外楚青又正好经过，这次他确实只是路过，但看宋银朱不知何时养了只小土狗，不由停下来找了个话题道：“这小狗长得倒好玩，看着就活泼。”
他话音刚落，那只小狗就飞扑似的朝他跑来，楚青还以为这小狗亲近自己，蹲下身要去摸，傅廷生张口就咬，明明还只是没长大的小狗，撵着楚青跑的时候气势却像是狼狗，楚青吓得不轻，被他追着屁股跑了大半个村子都没能甩开，远远听见宋银朱好像在唤这只小狗的名字。
叫的是傅廷生。
楚青跑得满头大汗，还分神去想，宋银朱再想念亡夫，也不能给狗取这么个名字吧？！
傅廷生觉得做狗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可以光明正大地咬人，而且谁会跟一只狗计较？真问起来就是小狗在抽疯，天道都不能说他强行干涉凡人因果。
宋银朱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风尘仆仆回来的傅廷生，小土狗满身的草屑泥土，趴在他膝盖上慢慢将魂魄抽离了出来。
临了，傅廷生看见宋银朱的神情十分怜惜，不由提防道：不可以养它。
宋银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小土狗吃饱饭又剧烈跑动，抽抽了几下伸着脑袋稀里哗啦地吐。
傅廷生及时将它提溜了起来，没让它吐在宋银朱身上。
与此同时也收获了妻子略带责备的眼神。
小土狗悬在空中，汪汪呜咽了两声。
宋银朱把小狗抱回怀里，一边安抚傅廷生一边给小狗拍后背，“不养，但至少先把它照顾好，嗯？”
傅廷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宋银朱，又去亲他的脸颊。
与此同时，原本在鬼域休养的“傅廷生”忽然睁了眼。
��在想，妻子看起来很喜欢小狗。
鬼是没有羞耻心的，只要可以讨宋银朱的喜欢��也无所谓自己究竟是什么，��低头看着胸口处镂空般的心脏，那里正拙劣地模仿着跳动的频率，缓慢长出血肉。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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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廷生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妻子看，看宋银朱给小土狗喂了点温水，又轻缓地顺着它的后背，小狗可怜巴巴地伏在宋银朱臂弯处慢慢睁了眼，看起来恢复了些精神。
一直到宋银朱把那只小狗放走傅廷生才放下了警惕似的，他在想，宋银朱究竟是单纯喜欢狗，还是喜欢他寄生的这只土狗？又或者，随便什么小东西都能讨他的喜欢？
他没有问，把冷了的饭菜打扫干净之后又换了一桌新的，看着妻子吃完午饭终于依依不舍地靠在他肩头道：我要走了。
又道：明天也许来得会晚一点。
宋银朱点了点头，“好。”
他吃完正有点犯困，刚回村的时候天气还暖和，他有时会在院子里抱着毯子睡在躺椅里晒太阳，但现在明显冷了，外面风一吹很容易受凉，宋银朱在屋里眯了半个时辰，迷迷糊糊地想起那拉车的伙计今天还要上门来给他把鸡圈弄好。
未时过半，伙计敲了敲院门，车上还坐着个人，正是上门给他复诊的李桂云。
伙计乐呵呵地道：“宋先生，自从接了您的活我运气都变好了，不仅事少钱多，今天过来这一趟还正好碰上一道的，我跑一趟车赚两份钱，您放心，这鸡圈我一定给您弄得结结实实的！”
宋银朱还是头一回被身边人说碰上他之后运气变好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愣才道：“没什么……是你自己运气好。”
李桂云拎着药箱进门，他照顾宋银朱的时间久了，也渐渐和他熟悉起来，打量了一圈院子又看到灶台上的那把绣球花，笑着道：“比上次热闹了点。”
外面那几只小鸡崽顶着嫩黄色的毛满地乱窜，像一团移动的小花圃。
宋银朱将手搁在软枕上，李桂云搭上他的脉，本来看宋银朱的脸色很好，他估摸着腹中的胎儿状态应该也不会差，只是细细把完脉之后他也有点奇怪，让宋银朱换了只手又重新试了试。
按理来说胎儿月份过小是看不出具体发育情况的，从八月中旬到如今也不过两个月，一般大夫只要判断母亲的情况就能将胎儿的状态也推测个七七八八，但宋银朱这边却很不对劲。
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宋银朱原本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担忧之色，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李桂云想了想道：“您原先心思郁结愁绪难解，所以气血不畅饮食不顺，但从上次那副药剂用完之后现在已经基本好全了，这趟过来我本也不打算再换新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