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这些都是他所没有的,他看着怀里的宋银朱,像看一朵刚刚结出花苞的小花,又像看一只脱离族群的小鹿,很难说清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他的思绪又断掉了。
几分钟的路程,宋银朱却在他怀里犯起了困,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他每天起很早去干活,总以为自己精气神还算不错,但他这会儿再也不这么觉得了,困意盖过了饥饿,他很想快点回到床上去睡觉。
傅廷生却不让。
管家送了药和吃食过来,中药的气味刺鼻,摆在桌上光闻着就让人头疼,宋银朱坐在一旁看着傅廷生,见他半天不动,又一次迟疑地决定担起妻子的责任,主动端起药碗去喂他。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去世,身边也没什么熟悉的亲戚,幼年时期靠着永乐村里村民的接济慢慢长大,等到能自食其力了,他就靠父母留给他的那一小块地种点蔬菜,再带去集市上换取粮食和别的生活用品。
身边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和人相处,他用在傅廷生这里的,都是他从别人那里一点一点观察来的。
宋银朱不会觉得这种亲昵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像昨天晚上他的脑海里没有拒绝洞房这个选择一样,所有的一切不合常理的行为都可以用他们已经成亲了这个理由来解释。
药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宋银朱举着调羹送到傅廷生唇边,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道:“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傅廷生张口喝药,指腹上那一点伤痕还没完全恢复,他精挑细选的这具身体依旧无法寄存太久,鬼气会腐蚀掉一切。
一碗苦药喂得见了底,傅廷生对于这种短痛变成长痛的行为没有任何意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宋银朱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自己问到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地方,拿过旁边的糖果子塞到他嘴里,换了个问法道:“你应该不会再昏迷了吧?”
傅廷生点了点头。
不会昏迷。
会直接死。
宋银朱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松了口气,他还挺喜欢傅家的,饭很好吃,床也睡得很舒服,他希望傅廷生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傅廷生虽然两个问题一个都没有准确回答,但他决定礼尚往来地也问一问宋银朱,“不舒服的话为什么不说?”
他这下不止语气温和,连神色也一并担忧起来,宋银朱被他看得一怔,吃糕点的动作顿了顿,回道:“还好,不是很难受。”
他习惯了,毕竟在这之前说了也没有人会理他,他一开始会将这些难过的情绪往心里收,到后来干脆选择忽略。
收在心里还要想方设法地往外排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管。
宋银朱自认为在这方面他做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聪明。
村里其他人的同情,厌恶,好奇,排斥他都不在乎,他像一团湿乎乎的雾气,安安静静地生活在永乐村的角落里。
傅廷生道:“你刚刚说腰和腿都有些疼。”
他在思考要不要再喂宋银朱一点血,他的血有毒,会致幻,但也可以止痛,不过昨天喂的那两滴妻子就已经有点经受不住,而且现在毕竟当着人面,喂血的话妻子应该会觉得他很奇怪。
宋银朱没想到他还记着那句话,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道:“我歇一歇就好了。”
“你不吃点东西吗?”他闭紧嘴巴迅速地嚼了几下,说话有点含混不清,“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我?”
傅廷生喉结上下滚了滚,久违地感觉到饥饿,低头就着宋银朱的手,将他没来得及吃完的半块糖年糕吃了。
第6章
=======================
早饭很丰盛,宋银朱每样都吃一点,也每样都给傅廷生分一点,两个人坐在桌前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东西,但宋银朱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他之前总是对什么东西都淡淡的不在乎的样子,看起来像自顾自流淌着的溪水,现在这颗小溪流里却好像有了小鱼小虾,瞬间多了几分生机。
等他自己吃饱,回过头看傅廷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你吃的这些药有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地方?这些东西你都能吃吗?”
“可以。”傅廷生下巴靠在他肩膀处,“你要休息一会儿吗?”
他把宋银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但宋银朱自己已经忘了,看着他道:“你累了吗?我扶你去睡。”
他还是下意识将傅廷生当病患照顾,即便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证明了精力和耐力,但宋银朱每每看向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还是会觉得担忧。
床榻整理过,傅廷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看着宋银朱,半晌之后宋银朱才又想起些什么,昨晚洞房前他问傅廷生要不要帮他换衣服,现在应该是在等他过来帮忙。
宋银朱弯腰替他解扣子,眉头微微拧起,心想,这人怎么什么也不说光等着他来猜呢?
傅廷生眨了下眼,好像知道妻子在想什么,是的,人还会在无足轻重的小事上面生气。
很可爱。
他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终于想起该如何描述,但身体机能已经完全无法支撑他再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宋银朱看他睡得比村头二婶家刚出生的小猪崽还熟,忍不住在他脸上戳了几下。
傅廷生长得很好,要是有个健康的身体,应该很早就会娶亲了。
他比自己大三岁呢。
宋银朱趴在里侧看了一会儿,眼皮也渐渐重了,扯开一床新的被子给傅廷生盖好,又抱着另外一床软乎乎的被子往里侧团了团,睡得很香。
大概是傅廷生今早打过招呼,大半天的光景没有任何人有胆子往偏院里来,傅铭过来两趟想问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站门口听了会儿动静又默默地走了。
白日天长,宋银朱睡醒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旁边傅廷生也仍旧睡着,他坐起来醒了会儿神,想一个人出去转转。
昨天的一场暴雨将整个宅院都洗刷了一遍,原先用来布置亲事的那些红绸灯笼也都被淋了个透,不得已全都提前拿了下来,宋银朱对路还不是很熟悉,也不走远,只在偏院里散了会儿步。
秦蘅很疼傅廷生,院子偏却也清净,为了方便他养病,还专门辟了个小花园出来让他好有去处散心,宋银朱走累了,四处也没有地方能坐,干脆蹲在一簇绣球花面前发呆。
他没注意到小花园里有侍弄花草的匠人在,听见不远处的交谈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只是犹豫的时间里已经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大少爷竟然真醒了……我还以为冲喜这东西都是骗人的。”
“是奇怪,前些天病得连路都走不了,有天中午吃完药之后就彻底昏了没醒,结果昨天新娘轿子刚到门口他就好了,今天早上更神,都下地走路了。”
“怪离奇的,你说少奶奶怎么会答应这门婚事的啊?他还是个男的……”修剪枝叶的声音盖过了一丝交谈声,“不过按照老夫人的性格,答不答应这亲事都得成,都魔怔成那样了。”
另一个人有些唏嘘地道:“不管怎么样院里总算消停了,二少爷现在也不用陪着一直折腾,商行的事就够他忙了。”
宋银朱低头看着眼前开得正盛的绣球花,伸手轻轻戳了两下。
他不是很在乎别人说什么。
腿蹲得有些麻,宋银朱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一转头,傅廷生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看他,一动不动地好像在凝视着什么,见他朝自己看过来,冰冷而潮湿的视线自下而上地慢慢收回,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那种��人的威慑却消失了。
花匠听见脚步声才发现小花园里来了旁人,顿时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傅廷生却连点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们,径直走到宋银朱旁边将他一把拽了起来。
说是拽,动作却并不重,但宋银朱能感觉到他在生气,果不其然傅廷生下一句便是平直的质问,“我刚刚醒来,你又不在我身边。”
宋银朱张了张口,干巴巴地解释道:“可是你睡很久,我一直在屋子里会吵到你。”
“不会。”傅廷生道:“没关系,你可以出来玩。”
“我会找到你。”
宋银朱被他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弄得面上一片空白,嘴巴微微张大着有些呆滞地看着他,疑惑地道:“什么?”
“你很喜欢这个绣球花吗?”傅廷生继续道:“你蹲在这里看了很久。”
此话一出,宋银朱脸色瞬间红透了,很尴尬地看着那两个恨不得把自己沉塘的花匠,这不是坐实了他刚刚在偷听别人讲话吗?
那两个花匠更是绝望。
傅廷生弯腰直接薅了一大把花塞进他怀里,牵着他的手道:“回去吧,天已经很晚了。”
宋银朱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你在生气吗?”
傅廷生想说没有,因为他确实并不觉得自己在生气,他只是说清一些事情,而且他总还记得要披上一层温柔的外壳来哄一哄自己的妻子,毕竟这是一个丈夫应该做到的事情。
但他想了想白天临睡觉之前宋银朱生气的样子,他觉得那很可爱。
那他现在生气,宋银朱也会觉得自己很可爱吗?
于是他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道:“是的,我在生气。”
宋银朱满眼震惊地看着傅廷生,本来怀里抱着花他还挺高兴的,但现在忽然发现绣球花根茎上的泥土弄脏了自己的新衣服,再看看眼前莫名其妙的傅廷生,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蹿上来,烧得他一张白净的面庞更红。
但他也不是很想跟一个病人计较,也不去问他到底在气什么,想了想最后道:“那怎么样你会不生气?”
第7章
=======================
傅廷生沉默了一会儿。
宋银朱抱着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以为他是在思考自己刚刚的那个问题,实际上傅廷生是在回忆不久之前他自己的行为举动是否漏掉了这一个步骤。
妻子生气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哄他。
但现在这件事可以先暂时搁置一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宋银朱没稳住身体直直地撞进他怀里,下一秒傅廷生就垂着头和他接吻,但动作很凶,直接咬着他的下唇迫使他不得不立刻启开齿关,他拧着眉头呜呜了两声,尝到一丝铁锈味。
谁的血?
宋银朱迷迷糊糊地试图分辨,傅廷生掌心贴在他后颈处,拇指摩挲着他的喉结迫使他往下咽带着血腥气味的唾液,这次他没有要把人亲晕过去的意思,确认妻子吞了他的血之后就放开了,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宋银朱的脸看,湿漉漉的水汽从那双杏眼里蔓延萦绕至眉间,整张脸艳若桃花,垂垂欲绽。
宋银朱伸舌舔了舔唇,没发现有什么略微刺痛的地方,再一抬头,才看见傅廷生唇角处有一个很明显的伤口。
他不确定地道:“我没有咬你吧?”
傅廷生不说话,宋银朱又道:“你现在还生气吗?”
他好像不太会察言观色,而且傅廷生那张脸也很难看出什么情感波动,只好每次都要问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才会放心似的,傅廷生捏捏他的手腕,两个小银镯晃荡着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喜欢这个声音,缓缓地道:“不生气了。”
宋银朱松了口气,眼角眉梢却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埋怨,他想,如果傅廷生再继续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气,那他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回小院的路上宋银朱怀里抱着花,另一只手被傅廷生牵着,他们还是不说话,但周遭却洋溢着一种新婚燕尔的幸福感,宋银朱甚至觉得傅廷生话少也挺好的,毕竟他们刚成亲还不太熟,他也没有那么爱讲话。
穿过月洞门,院子里却站着另外一个人,傅怀礼手中拎着食盒,似乎已经等了他们一会儿。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温和地笑了笑,“大哥和嫂子真是好兴致,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先去散步了。”他语气顿了顿,看到傅廷生唇角的伤口时眼里划过一丝一闪而过的玩味,看来他这小嫂子在床上性子还挺野。
傅怀礼不动声色地继续道:“管家过来一趟说你们不在,我想着很久没和大哥叙叙旧,干脆就自己过来了。”
不管是对秦蘅还是傅怀礼,傅廷生都一直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宋银朱还觉得奇怪,傅怀礼这个人怪怪的傅廷生不喜欢也就罢了,可是秦蘅明明对他很好。
话掉地上没人接,傅怀礼也不觉得尴尬,朝宋银朱笑着道:“嫂子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我站了好一会儿,食盒又重,这会儿胳膊和腿都酸了。”
宋银朱偏过脸看傅廷生,征求丈夫的意见。
傅廷生没有意见。
宋银朱想了想道:“要不你把东西放下?旁边不是有石桌吗?你一直拎着当然会累,而且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叙旧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他每一句话都是诚心诚意地替人考虑,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落在傅怀礼耳朵里就总觉得有些奇怪,一直维持着的体面有那么一瞬间僵在了脸上,面部忍不住抽了抽。
“也好。”他决定不再自取其辱,将东西放在一旁之后道:“大哥,你醒了母亲很高兴,你什么时候抽空去看看她吧。今天她同我说,打算让你重新接手商行的事情,你身体尚可时便一直都是你在打理,我也只是暂代,现在你渐渐好了,我可就打算继续做个闲散人士,去外面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