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抽灵装置停机以后,山腹里的震荡逐渐平息,外面偶尔传来石屑滚动的声响。后半夜的雨还未停,潮湿风气穿过锈蚀的通风口,把房间里的血腥味吹淡了些。

裴临川坐在窄床旁。

谢无妄已经醒了。

疼痛凭空消失,被折磨后的疲惫累积到骨子里,他靠着床头,衣襟松散,胸腹间那片狰狞契纹仿佛从未存在过,白皙的皮肤上剩下几道被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裴临川看了终端最后一次,关闭屏幕,“人都出去了。”

谢无妄轻轻应了一声,嗓子还有些哑。

裴临川给他倒了半杯水,杯子递过去,谢无妄撑起半边身子去接。

水喝到一半,谢无妄停住,“问吧。”

裴临川原本准备等他再缓一阵。

谢无妄知道这份安静维持不了多久,指挥官不会因为一次发作放弃追查。

裴临川坐直身体,“这些人后面要被送去哪里?”

经此一晚,裴临川隐隐觉察出妖族保守派已经建立起一种严密的人类囚笼系统。

谢无妄握着水杯,视线停在杯中晃动的水面,“顾长洲没有告诉你,这样的人类监狱还有很多么?”

顾长洲,是裴临川进入天枢军之前的老师,这样一个熟悉的名字在这种情况下被提及,裴临川不敢往深处想。

“很多,是多少。”裴临川逐渐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了。

谢无妄恢复清醒,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指挥官,你救不了那么多人,收起你那可怜的慈悲心。”

裴临川看着他,久久未言。

谢无妄把空杯子放到床头,回头看见裴临川空洞的眼神,把刀子往更深了推,“无能为力的滋味不好受吧?你现在回去,安分守己地当你的指挥官,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裴临川笑了一声,一字一句,“档案室我会进去的,一定。”

谢无妄从床头撑起身。

松散衣领沿肩侧滑开,颈下的皮肤在灯光下越显白皙,契伤留下的红痕尚未褪尽,散乱地铺在锁骨之间,他对此不甚在意,伸手拨动横在两人中间的锁灵链。

金属轻响。

锁链一端连着他的左手,另一端接入裴临川的护环,谢无妄沿链节缓慢摸过去,摸到尽头,手指便贴上裴临川手背,顺着青色血管向上探了少许。

裴临川将他的手制在原处,“别转移话题。”

谢无妄反手握住他。

十指相扣,拇指缓缓摩挲天枢纹最明亮的地方,那点触碰带着明知故犯的冒犯,暗金纹路受他挑弄,热意顺着裴临川的经络向上游走,平稳的心跳乱了节拍。

谢无妄察觉到了。

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移向裴临川,经过锋利下颌、微动的喉结,最后停在轻甲包裹的胸膛,明目张胆。

狭小的值守室困着一张窄床,他们坐得很近,谢无妄只需向前少许,膝头便能碰上裴临川腿侧。

“谢无妄。”

裴临川的警告并未让他收敛。

谢无妄微微侧身,长发拂过两人交叠的手,将裴临川的掌心带向自己胸前。

缓慢脖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裴临川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经历过高热与剧痛,潮意挂在眼底,这是一种无声的勾引。过去他们共处一室,谢无妄想亲近他,也总是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撩拨。

滑润的舌,潮红的脸颊,脖颈处散发的致命的香味。

先碰他的手,再靠近一些,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藏在眼神里,等裴临川主动拆穿。

裴临川曾经纵容过无数次,欲望从沉寂中醒来,沿脊椎缓慢攀升,三年的恨意没能将它杀死,只把它养成了更难堪的模样。

“这么敏感,”谢无妄开口,语调很低,“你想要我吗?”

那句话将旧日从腐烂的伤口里重新剖了出来。

谢无妄已经靠得很近,呼出的热气贴着脸侧掠过,循着衣领侵入颈间,带来一阵难以忽视的酥麻。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临川抬起另一只手,解除护环上的限制,锁灵链从两人之间滑开,堆在床褥旁,他又取出钥匙,替谢无妄打开另一端,金属束缚全部卸下。

裴临川随即退开半个身位。

谢无妄依旧坐在原处,衣襟松散地搭着肩,锁链留下的红印环在左手,他抬手想碰裴临川,刚靠近便被挡了回去。

“别碰我。”

裴临川起身走到金属桌旁,刻意将距离拉开。

他拿起枪,退出弹匣,重新确认余量,再将它推回枪身,动作一丝不乱,仿佛完成这些属于指挥官的步骤,便能把床上的人重新归入应该接受问讯的对象。

枪被送回腰侧。

“别再试探我。”他背对谢无妄,耳朵却因此听得更加清楚。

老旧灯芯燃烧时的爆裂声,风在通风管里转过的声音,还有谢无妄尚显虚弱的喘息,房间里的每一种响动都在提醒裴临川,那个人离他不过几步。

他握住桌沿,坚硬的棱角在手里变热。

三年前,谢无妄很少直说想要,他只会靠过来,把手伸进裴临川掌心等他看懂,裴临川从未让他等太久。

如今谢无妄照旧用着那些方法,一点也没生疏。

“裴临川。”嗓音低柔,穿过着后半夜的寂静而来。

裴临川闭了闭眼,“别叫我。”

身后传来床褥轻响,谢无妄下了床,他走到裴临川身后,略微踮脚,将下颌搁上那副宽阔的肩膀。

胸膛贴着脊背,两颗心交叠,欲望是罪过,旧情和仇恨交织在一起,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裴临川垂眸,看见环过自己腰侧的手,“我给过你机会。”

谢无妄的唇先贴上了他颈间,那处伤刚被短刀割开不久,薄痂带着微痛,谢无妄吻得缱绻,像某种刻意的安抚。

裴临川呼吸微停,他已经握住那条手臂,本该把人推开,可他没有。

裴临川转过身,谢无妄在灯下的神情很平静,先前那点有意为之的挑逗被尽数收去,现在表露出来的,是放任的等待。

裴临川抬手托起他的脸,“最后一次问你。”

两人说话时唇边气息互相纠缠。

“清醒吗?”

谢无妄抬手绕过他的颈后,主动吻了上来。

唇瓣初触,裴临川纹丝未动。

他在等谢无妄退开,这场诱惑还在尚可挽回的位置,自己还能重新找回那点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

谢无妄偏不给他。

第二个吻更深,手掌探入颈后短发,带着他向自己靠近,柔软的唇舌里残留着血与药物的味道,姿势熟悉得令人憎恨。

裴临川的手停在他,衣服之下过于消瘦,掌心稍一用力就能触到清晰的骨骼。

裴临川仅存的克制尽数耗尽,他将谢无妄窄床。

旧床架发出低沉的响动,薄褥在两个人的重量下陷进去,谢无妄后背触到床面,手顺着轻甲边缘向下。

裴临川抓住那只手,扣在枕旁。

谢无妄仰头看他,衣襟在纠缠中散开,他的模样看起来脆弱,眼里却满是挑衅。

裴临川俯身咬住他的下唇。

谢无妄吃痛,唇齿间泄出一声轻喘,下一刻却主动张开唇,把那点疼也接进更深的吻里。

裴临川很熟悉他,三年未曾触及的记忆在身体里一件件苏醒。

他托着谢无妄的腰将人带起,谢无妄顺势坐进他怀中,双腿因床铺狭窄而交叠,胸膛贴着胸膛,呼吸再无躲藏的余地。

谢无妄低头吻上裴临川颈侧的新伤,舌尖擦过细小破口,疼意夹着潮湿触感钻进皮肤。

裴临川收拢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现在知道心疼了?”

谢无妄动作停顿,片刻后,牙齿咬上同一处伤。

裴临川发出一声低笑,胸腔震动传进两人紧贴的身体,“被我说中了?”

裴临川托起谢无妄的脸,让他无法转开视线,“你对每个有用的人,都这样哄?”

谢无妄眼里的温度淡了些。

裴临川沿着他的脖颈吻下去,经过锁骨,停在凌乱衣襟遮掩的地方。谢无妄刚开始还能维持平静,后来气息渐乱,搭在裴临川肩侧的手向下滑去,抓住衣领。

“如果你一直跟床上这么老实就好了。”裴临川的语调也很勾人。

值守室外空荡无人,里面的声音无处可藏,衣料纠缠时的摩擦,逐渐凌乱的喘息,谢无妄偶尔触及床沿的轻响,都被旧墙送回耳边。

他咬住唇,试图将反应咽回去。

裴临川抬头看他,“舒服吗?”

谢无妄偏开脸。

裴临川把他转回来。

“我在问你,嗯?”

床架又响了一声。

“裴指挥官现在喜欢在床上审人?”

裴临川停了下来。

期待中的动作骤然中断,谢无妄更加难耐,眼里浮起一层无法遮掩的潮意。

那点变化被裴临川尽收眼底,“你现在这副样子,敏感的到底是谁?”

谢无妄不肯开口。

裴临川也不急,他只这样看着,等谢无妄眼里的克制一点点裂开,欲望会比嘴巴更加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