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谢沉渊正在逼近。
栖月狱失守,他要亲自前来带走背叛自己的儿子。
谢无妄后退半步,锁骨下方那道残缺伴侣印突然传来剧痛。
他的神情瞬间变了。
三年前,他亲手剜去伴侣印,残余的灵脉支离破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裴临川的气息了。据记载,只有另一半遭遇重创、灵力濒临失衡,这道埋在伤疤深处的联系才会被强行扯动。
方才那阵痛来自裴临川。
没等他站稳,残缺的灵印再度发作,疼痛比方才更深,仿佛有某种尖锐的力量穿透裴临川的身体,沿两人断裂的印记刺入他的心口。
十二岁那年的边境荒原毫无预兆地浮上脑海。
大雪封住道路,裴临川背着他走过荒野,少年肩膀稍显单薄,衣服被妖兽抓开,鲜血一路浸到腰背。远处的兽鸣此起彼伏,谢无妄听不懂多少人话,只知道害怕,双臂死死圈住他的脖颈。
裴临川偏过头,安抚他,“别怕,我带你回家。”
后来很多年,无论身处多么危险的地方,只要裴临川在,他就一定会带谢无妄回家。
谢无妄闭了闭眼,他转身冲出甬道。
档案室内尘烟弥漫,残存灯火聊胜于无。
谢无妄踏上倾斜的长桌,越过倒塌的横梁,冲向玄铁门,一开门,外侧长廊从中断裂。
原本平直的通道被山体扭成狰狞的形状,巨石层层堆积,碎石悬于半空,锋锐的一端始终朝向有灵力波动的地方。
这里已经化成一座杀阵。
地面残散着几枚耗尽力量的弹壳,一截断裂枪管插在石缝间,枪身沾着鲜红。
谢无妄沿着痕迹向前。
“裴临川!”
他的声音穿过山腹,回响撞上层层岩壁,空洞而遥远。
前方巨石封路,在底部留出一道了狭缝,谢无妄俯身钻入,后背贴着岩面而过,衣裳与血痂一并撕开,他不曾停顿,撑着满地碎石爬向另一侧。
浓烈的血腥迎面袭来。
裴临川就在前方,一根断裂的矿柱斜撑着一块正要到他的巨石。他靠在柱下,左手握着半截军刀,轻甲凹陷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数道被妖力削成的石刃贯穿他的肩膀,黑色石棱从背后刺出,右腿还钉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尖石,暗红纹路附着在伤口上,正沿着经脉缓慢攀爬。
他察觉有人靠近,下意识举起军刀。
看清来人,锋刃停在半空中。
裴临川的胸口艰难起伏,“你怎么回来了?”
谢无妄跪到他身庞,伸手握住贯穿左肩的石棱,“闭嘴。”
裴临川眉宇收紧,“回去。”
谢无妄像是没听见,灵力顺掌纹渗进石棱,暗红妖息受到牵引,迅速缠上手臂,试图钻入他体内。
那股与谢沉渊同源的力量在经脉中躁动,谢无妄强行收束气息,石棱上的妖纹开始缓缓消散。
裴临川注视着他的手,眸色渐深,“你认识这种力量。”
谢无妄只道:“忍住。”
石棱被他一寸寸抽出。
鲜血猛地涌出伤口,裴临川肩背倏然绷紧。
谢无妄撕开衣袖,将布条绕过他的肩背,快速勒紧伤口,“先走。”
悬在半空的碎岩开始转动,锋芒从四周对准二人,裴临川的反应快于思考,他一把将谢无妄带入怀中,偏过身体,以轻甲尚且完整的右肩护住他的头颈。
暗金屏障从掌心展开。
石刃如雨而至,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光壁剧烈振荡,裴临川伤口持续涌血。
“你找死?”谢无妄厉声道。
“趴好。”
裴临川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强硬。
熟悉的命令让谢无妄失神。
过去在战场上,裴临川总会把他护在身后,谢无妄那时不服管束,几次越过屏障与敌人厮杀,回营以后便被裴临川按在帐中训斥。
他们为此争执过许多次。
下一次遇险,裴临川照样站在最前方。
暗金屏障浮现裂口。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妖核在心脉深处轰然震动,基地运输层里曾经出现过的力量再次冲破封锁,汹涌而出。
迎面而来的石刃反向偏转。
一部分刺入周遭岩壁,还有一部分在半空失去妖息,化为普通碎石,纷纷砸向地面。
裴临川低头看向谢无妄,“你做了什么?”
谢无妄俯下身,握住钉在他右腿的尖石,“以后再审。”
他抽去石中妖力,干脆地拔出尖端,裴临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新的布条。
谢无妄低头包扎,指尖因为消耗过度而微微发颤。
裴临川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为什么回来?”
“出口找到了,东西也拿到了。”裴临川慢慢抬起头,“你本可以走。”
谢无妄能够感受到五道六狱契在一层层绞紧,无形力量缠住他的妖核,恨不得将他从裴临川身边拖回谢沉渊脚下。
“你的天枢纹还有用。”
裴临川望着他,眼中的微光晦暗不明,“所以你回来救的是天枢纹。”
谢无妄把最后一道布结收紧,“不然呢?”
裴临川沉默片刻。
他伸手扣住谢无妄的手臂,借力站起,“出口在什么方向?”
“档案室北侧。”
两人踏过碎岩,沿断裂长廊艰难前行。
裴临川右腿每迈出一步,脚下便留下新的血迹,谢无妄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肩背伤口在拖扶中反复撕裂。二人互为支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些并肩撤离战场的日子。
行至拐角,裴临川停住脚步。
前方岩壁已被妖息彻底侵染。
石缝中涌出一层浓雾,雾气所经之处,堆积的碎岩自行避让,一条幽深路径缓慢出现在他们面前。
有人正在山的另一端朝这里走来,谢沉渊在为自己开路。
六狱契猛地发作。
谢无妄胸口如遭利刃绞割,身体向前折去,妖核在父亲的召唤下震颤不休,来自血脉的本能催促他跪下,顺从,回到妖族首领身边。
裴临川及时揽住他的腰,“怎么了?”
谢无妄按住胸口,将翻涌的血咽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从容。
逃生通道正在被封锁,裴临川重伤难行,以他此刻的状态,绝无可能逃脱谢沉渊操控的矿洞。
谢无妄看向身边的人。
裴临川满身血污,腰背依然挺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明知道自己身上藏着无数无法解释的秘密,他依旧将人护在能够触及的地方。
如同十二岁那年。
谢无妄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在苍白的眉眼衬托下,竟显出几分久违的明艳。
他抬起手,将掌心按向身旁岩壁,妖核深处仅剩的力量倾巢而出,地底传出爆响。
支撑矿层的石柱接连崩断,栖月山内部结构开始瓦解。
裴临川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猛地攥住他的手腕,“谢无妄!”
山崩随即席卷而来。
谢无妄迎着裴临川震怒的目光,笑得愈发好看。
“裴临川。”
“陪我一起死吧。”
第13章 你怕什么?死了不是更好?
“谢无妄!”
裴临川的怒声伴随着地面塌陷。
谢无妄只看见裴临川朝自己扑来,那副遍布穿伤的躯体越过崩裂的石板,手臂强硬地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护住后脑,把他整个人收进怀中。
下一刻,两人被坍毁的矿层一同卷入黑暗。
断石接连撞击轻甲,刺耳的声响笼罩在四周,裴临川的手臂死死圈在谢无妄身外,身体在狭窄石壁间数次翻转,以肩背下抵挡了大半冲撞。
谢无妄伸手抓住裴临川身上残破的甲片,“松手……”
下坠持续了很久,他们撞穿一层废弃木板,最后跌进积着浅水的井底,裴临川后背率先触地,唇间溢出鲜血。
于是手里抱得更紧,那具身体替谢无妄承住最后一击,把他困在尚有余温的怀抱里。
谢无妄耳边嗡鸣不止,他勉强睁开眼,裴临川的面容近在咫尺,颊边的血迹被井水濡湿,顺着锋利的下颌蜿蜒流进领口。
谢无妄动了动手指,他潜意识里想确认裴临川的脉搏,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随即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