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脚下一顿,“什么?”

父子多年,谢沉渊对他的耐性从来有限,“别装傻。”

谢无妄摸了摸腰间的锁灵囊,笑意寡薄,“不给。”

谢沉渊眼神犀利,“你费尽心思从裴临川身上剥下天枢,难道准备自己留着?”

“父亲耳朵不好?”谢无妄对上他的目光,“我说,不给。”

廊外风声穿过高窗,灯火晃了几晃。

谢沉渊朝他伸手。

谢无妄手腕一转,将锁灵囊收入袖中。

谢沉渊目光一沉,讶异道:“你防我?”

谢无妄道,“我看中的东西,不喜欢让别人碰。”

谢沉渊眉间积起阴云,“你还准备去找他?”

谢无妄沉默着往前走,夜风卷着山间潮寒,掀起染血的衣摆。

藏在肩膀的残缺伴侣印传来细微的牵扯,隔着群山,隔着北阙一夜未熄的战火。

裴临川活着。

可再往后呢?裴临川还愿意见他吗,会原谅吗?裴临川大概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也好,断得干净一些。

以后那个人不必再因自己身陷囹圄,不必一次次相信自己然后被丢下,总是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谢无妄走至长廊尽头,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庭院,远处山雾漫过飞檐,月色苍凉。

他像是作出了一个很不甘心的决定,“不去了。”

谢沉渊看着他的背影,不太相信自己这个重情重义的儿子,“你舍得?”

谢无妄笑了一声,“有什么舍不得。”

谢沉渊对他这种轻蔑的态度感到不满,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把他这段时间闯的祸翻出来。

“你爱上一个人类,羞不羞耻?”

“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我,六狱契没能拦住你,反而养出今日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谢沉渊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绝对不允许。”

谢无妄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沉渊,嗤道:“羞耻?”

他的语气满是讥讽,“父亲,你自己爱上了人类,是你自己瞧不起你自己,现在要我巡着你的意愿再活一次么?”

谢沉渊握紧了拳,关节发出几声脆响,“闭嘴。”

谢无妄朝他走近两步,伤口开裂,他浑不在意,“这些年族里的人怎么议论你,你不知道?”

“堂堂保守派首领,娶过人类,爱过人类,还生下一个身体里流着一半人血的儿子。”谢无妄的眼神锋芒毕露,“他们瞧不起你这么多年,你自欺欺人什么?”

“谢无妄!”

一股磅礴妖力从谢沉渊周身震开。

窗外枝叶纷纷折断,玄石墙面出现几道细痕,大片光影在石壁间狂乱飞舞。

谢无妄长发被风扬起,他站在那场风暴中央,纹丝不退,继续挑衅道:“生出我这样的人来,你也很后悔吧?”

“我从未以你为耻。”谢沉渊缓慢吐出一口气,他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想以父亲的身份同谢无妄好好说。

“你现在还不懂。”

又是这句话,谢无妄这些年已经听得生厌。

“你身体里拥有两种血脉,你能做到普通妖族永远做不到的事。”谢沉渊凝视着他,眼底出现某种固执的期望。

“你是保守派的未来,是整个妖族的未来。”

谢无妄掀起眼皮,“谁答应了?”

“这由不得你。”

“我自己的命,还轮不到别人安排。”

“你生来便拥有这些!”谢沉渊的声音拔高,“力量、血统,你享有整个保守派能够给你的一切,难道不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等我死后,保守派需要新的首领。你有足够的威望,你若肯回来,今日跟着我的这些人以后都会听你的。”

谢无妄道:“你的位置我不要。”

谢沉渊端详着已经长大的儿子,他知道谢无妄从来没有把那张至高无上的座椅视作归宿,正因为这样才要强迫这个人。

“保守派要活!”谢沉渊失去耐心,“你今日毁一座监狱,明日毁一座,六狱被你拆干净以后呢?你以为战争会因为你救走这些人而结束?”

谢沉渊继续逼问:“你口口声声觉得人类无辜,好,我承认,那些关在监狱里的人有许多未曾上过战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那我的人呢?”他抬手指向长廊之外,夜色深处,妖城灯火万家,“跟随保守派的数万妖族便该死?”

“边境上那些幼崽,失去高纯度灵力以后妖核衰竭的普通族人,他们不无辜?”

“你毁掉六狱,断掉他们赖以生存的灵力供应,激进派可以去杀,可以去抢,我们呢?你让我这些手下怎么办?”

谢沉渊胸口起伏,眼底血色浓烈,“守了这么多年规矩,到最后反而被你逼得走投无路?谢无妄,你要保人类,我问你����”

“妖族的命,算不算命?”

这一问刺中了谢无妄,他站在长廊尽头,沉默良久。

谢沉渊以为自己终于撬开一道裂口,声音缓和了些,“无妄,我知道你看不惯监狱,我也知道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让你一直心存幻想。”

“可活着不是靠幻想,一个种族也不能靠你那点仁慈活下去。”

“谁告诉你我只有仁慈?”谢无妄抬起头,他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双眼睛幽深而明亮,他比谢沉渊更清楚维持眼前这套秩序究竟需要多少鲜血。

“我从来没准备让他们去死。”他的声音并不高,字字坚决,“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

“包括妖族。”

谢沉渊久久未语,某个瞬间,他竟从谢无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很多年前也有人站在他面前,说过差不多的话,那个女人在人妖战争最惨烈的年代翻遍研究所,固执地相信两个种族之间一定存在第三种选择。

后来她死了,留下一个更加固执的儿子,谢沉渊神色渐渐阴沉,“你跟你母亲一样天真。”

“那父亲最好祈祷。”谢无妄说,“这一次,天真的人能赢。”

谢沉渊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谢无妄了,他只能说回眼前的事,“人类靠不住,我们只能靠自己,你怎么还不明白?”

“顾长洲今晚是什么态度,你亲眼见到了,嘴上与我们合作,背后居心叵测。你知道得多一点他们便要杀你。”

“这种人,是要跟我们合作的人吗?”

谢无妄不否认这句话,人类政府尔虞我诈,披着堂皇外衣干尽肮脏勾当,这一点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可顾长洲代表不了所有人,至少......

他脑海中不知为何,出现了那身被战火染红的军装。

谢无妄把这个念头斩断。

谢沉渊敏锐地捕捉到他片刻失神,怒火燃起,“还在想他?”

谢无妄叹了口气,“我已经说过,不会去找他。”

谢沉渊语调阴沉,“你骗过我多少次自己数得清么?我不允许你再见裴临川,这次也不会纵容你。”

“你再去见他,我真的会杀了他。”

四周寂静,灯芯燃烧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谢无妄站在那里,眼底一点点变得幽深,“你敢?”

他轻轻舔去唇间残留的血,眉眼生得温柔艳丽,说出口的话却是令人心寒的狠绝,“你杀他,我马上去死。”

谢沉渊愠色涌起,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谢无妄继续道:“父亲,你知道我做得到。”

“你威胁我?”

“是。”

谢沉渊死死盯着他,下一刻,六狱契发作。

谢无妄腰扶住墙面,骨节泛白,手背青筋贲张。

谢沉渊看着他受苦,怒意之中潜藏这一种复杂的痛色,“父亲这是在救你。”

谢无妄低低地笑起来,“每次折磨我......都要先说这句话。”

谢沉渊伸手扶起他颤抖的肩膀,“我是把妖族的希望托付给你。”

“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血脉,也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力量。”

“无妄,只要你肯走我替你选好的路,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相比?”

妖力渐缓。

谢无妄弯着腰喘息,黑发被汗水浸湿。

谢沉渊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如同蛊惑人心的妖术,“你甚至不需要舍弃多少,只需要吸收一个小小的人类……”

“闭嘴!”谢无妄猛地抬头,整条长廊的灯火同时剧烈晃动。

谢沉渊眯起眼。

“别打他的主意。”

“谢无妄。”谢沉渊沉声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为了一个人类,拿自己的命威胁亲生父亲。”

“只要你不动他。”谢无妄罕见地顺从,“我会跟他断干净。”

“其他的不必再说了。”谢无妄偏过头,夜色停驻在他的眉眼与鼻梁间,衬得五官愈发��艳,“父亲最好也记住我刚才的话。”

他说完转身离开,衣袖掠过长廊石壁,锁灵囊随步伐轻动。

走出十余步,里面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谢无妄脚步微滞,隔着层层封灵,暗金气息一收一放,细弱如脉搏。

他摸了摸锁灵囊,天枢早已离开原本的血肉,这样的军纹一旦与宿主彻底断开便该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