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面的百姓全都活了下来。

那也不是唯一一次,很多年里,裴临川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

裴临川身上有一种极难得的东西,他知道什么是死亡,却依然能够在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走到最前面。

正因为如此,谢无妄才不敢让他看见天枢计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有一天,整个世界把“你的命”与“所有人的和平”放在裴临川面前,他会怎么选。

谢无妄眼里的泪终于盛不住,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我宁愿你觉得......我抢天枢是为了算计你。”

裴临川心口泛起一阵绵密的痛。

谢无妄往前走了一步,双眼里的坚强都被接连不断的失去碾碎了。

“我一直都没有家,有了你之后,我才知道家是什么。”他握住裴临川的手腕,“我只有你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

裴临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天枢计划,如果是今天以前,他心里大概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一条命换长久和平,如果真的能够结束战争,让边境不再死人,让那些一出生便活在炮火阴影下的人拥有安稳的一生,他会去。

可现在,他的立场忽然动摇了。

这一夜见过太多东西,他亲眼见过妖族的暴虐,人类的卑劣。见过北境百姓在妖火中奔逃,也见过妖城道路两旁亮着灯的屋舍,灯下有老人,有孩子。

这个世界远比他过去相信的更污浊、更复杂,善恶与种族不是完完全全挂钩的,妖族的罪孽无法宽宥,人类也不见得光明磊落。

更何况......还有谢无妄。

谢无妄现在真的只剩他了。

裴临川走过去将人抱进怀里,谢无妄身体猛地一僵。

“我不去。”

裴临川掌心慢慢滑到谢无妄后背,某个念头在心里盘旋很久,他低声问:“六狱契发作的时候……”

“疼吗?”

话音刚落,谢无妄的抽泣都停止了。

裴临川等了很久,轻声问:“以前每次你说不了话的时候。”

“是不是很疼?”

谢无妄唇瓣动了动,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们问他为什么不说,问他究竟瞒了什么,谢沉渊只会告诉他这是不听话的代价。

以至于谢无妄自己渐渐学会了不去想,疼得站不住,就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缓一会儿,他没有资格喊疼。

于是连痛苦他都理所当然地承受了。

谢无妄双目水光流转,他在心里为自己筑起的高墙顷刻崩塌。

“疼。”

谢无妄低着头,眼泪从睫毛下面不断滚出来,“很疼。”

那些苦楚一旦说出口,便像溃堤的水,再也拦不住,“硬要说的时候疼,说不出来的时候更疼......”

谢无妄抓紧裴临川胸前的衣料,“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会死。”

裴临川眼圈一下红了。

那些三年里无法安放的委屈、恐惧、痛苦汹涌袭来。

“临川。”

“我好痛。”

裴临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胸口像被无数利刃剐开。他在最恨的时候想过谢无妄到底有没有心。

可是谢无妄疼了三年,没有一个地方能说。

谢无妄的哭声压在喉咙深处,越来越哑。

“哥。”

裴临川整个人僵住,这个称呼太久没听见了,一瞬间,时间像倒回很多年前。

那个受了伤会来找他的谢无妄,那个还没有学会咽下苦的人。

“哥……”

“我真的好痛。”

作者有话说:

只有一部分,真相后续有多章

第49章 “裴临川的人?”

三年前的北境留下了不少影像,但真实情况影像中要惨烈得多。

那一年冬季来得很早,大雪皑皑,北境诸城刚完成新一轮防御灵纹的铺设,妖族激进派便越过停战线,祝岚亲自带兵南下。

冬季的妖族,妖丹饿得极其快,所以此次进攻猛烈而迅速。激进派打仗不要俘虏,不留余地,城破以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是自助的灵流供给。

那一夜之后,祝岚屠城的消息传遍整个人界,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以为祝岚的目标会是北境主城。

妖族最精锐的一批战力全部出现在主战场以北,赤红的妖阵夺目得百里之外都能看见,祝岚本人更是在阵前现过两次身,中央军部没有理由不信。

裴临川是北境最年轻的一批前线指挥官之一,主战场开战第二日凌晨,他给谢无妄发过一条消息:“在东线别乱跑,等我回来。”

谢无妄当时正伏在后方灵纹台前修复防御阵,手边堆着二十多块烧坏的阵板,闻言连头都没抬,回了一句:“谁乱跑了?”

通讯器那边枪炮轰鸣,裴临川似乎笑了一声。

可两个时辰后,东线的预警晶响彻云霄。

“东侧屏障遭到攻击!”

“敌方数量无法确认,第二探测塔失联!”

谢无妄抬起头,桌面上的灵纹笔滚到边缘,驻守军官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去东城墙!”

有人没反应过来,出声反驳:“我们是后勤灵纹组。”

“前线没人了!”这一声大吼吸引了灵纹室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东三营刚刚全部失联,城防军正在往缺口调,所有具备A级以上战斗资质的后勤人员立即补位!”

谢无妄摘下工作手套,旁边年轻灵纹师一把拉住他,“谢少校,你也去?”

“高级灵纹师全部在名单里。”谢无妄把窄刃扣上腰侧,“阵修也是军人。”

积雪铺在城外旷野上,被妖族踩得泥泞不堪,远方防御壁已经被炸出一道豁口,数不清的妖族正从那里涌进来。

谢无妄脚步顿了顿,他对军部地图了如指掌,主战场距离这里近百里。

如果祝岚的精锐全在裴临川那边,东线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出现如此规模的兵力。

除非......他抬头看向远处遮天蔽日的赤黑妖息,“声东击西。”

身旁军官脸色铁青,“主战场那边是假的?”

“不。”谢无妄拔出窄刃,银白灵力顺着刀脊亮起来,“她在那里放了能拖住裴临川的人。”

谢无妄抬手立即让军官联系主战场,要求增援。

军官低头重启了两下通讯器,急道:“线路被切了。”

谢无妄第一次站上这种规模的正面战场,他是高阶灵纹师,却不比正面冲锋的士兵差。

妖族扑进来时,他抬手将三枚阵钉钉进地面,银纹沿砖石疾速蔓开。

“退后!”

下一刻,整段巷道亮得刺眼,冲在最前面的妖族脚下阵纹闭合,灵力从四面八方绞入,数道身影被阵势狠狠卷成血沫。

谢无妄踩过裂开的砖石,窄刃划过最后一人的咽喉。

他反手擦去眼尾沾到的血,冷声道:“把备用灵石给我。”

“只剩六块了!”

谢无妄眼神锐利,平静道:“够了。”

“谢少校,西面也破了!”

谢无妄转身,街上全是往南撤的百姓。

两个妖族追上逃亡队伍,抬手便是一片赤火,灵火扑向人群。

谢无妄瞪大了眼,窄刃脱手,银光横穿长街,在火焰落下之前撞上那名妖族。

“砰!”

谢无妄毕竟不是裴临川,没有那种能从尸山血海里打破阵线的正面攻势。

他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于是整座失控的城市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阵纹都能变成武器。

可敌众我寡,祝岚这场战役似是准备了许久,入夜以后,东线溃败已成事实。

谢无妄带着十几个人守在城区的十字路口,为最后一批逃离的百姓争取时间,身旁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他左肩中了一记妖刃,伤口从肩峰一路开到锁骨,后来一根长枪,刺入肋下,撕开皮肉。

谢无妄后退时踩到尸体,鞋底一滑,膝盖狠狠磕上地面,头顶妖力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只能单手撑地滚向一旁。

碎石擦过脸侧,血从下巴尖儿滴下来。

他喘了两口气,高声问:“还有多少人没撤?”

后方士兵声音发抖:“最后一队,还......还有一百多人。”

谢无妄用沾血的手捡起窄刃,争取最后的时间。

祝岚此刻的出现如同恶魔降临,她踩从烟尘后面走出来,墨青色的衣摆不染污秽,四周的激进派主动让开道路。

她看到遍地残尸,懒懒地看了一眼狼狈的谢无妄,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人类现在缺人缺成这样了?灵纹师也往前线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