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掌管的人类监狱。”

那是谢无妄第一次走进六狱,后来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那条长廊,潮湿阴冷。

这里没有遍地尸体,他们的脖子挂着编号,手腕连着导灵管,正因为他们都活着,这样的方式显得更加残忍。

谢沉渊向他解释自己所创造的文明:“激进派杀一个人只能得到一枚灵核。六狱有食物,有医疗,一批人可以供养许多妖族很多年。”

谢无妄低沉地开口,“刚才那一管是谁的?”

守卫打开其中一扇牢门。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皮肤留下大片暗红痕迹,脸色蜡黄。

谢无妄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洗不掉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避开那双眼睛,质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文明?”

“我让更多妖族活了下来。”谢沉渊望着他,“等你饿过的时候就会理解了。”

“我永远不会。”

谢沉渊这才意识到,原来身体里流着一半妖族的血、失而复得的儿子并不会理所应当地站到自己身边。

之后几日,谢无妄再也没有碰过六狱送来的灵流。

妖丹沉睡太久,对杂质的排斥严重得超出预料,灵流进入以后便引起呕吐和灵脉紊乱。谢无妄本就重伤未愈,几次排异下来,身体快速衰弱,两颗核终于在极度亏空中同时失控。

那场力量暴动产生的灵流冲击将窗棂和石壁一并震裂,谢沉渊站在殿外,第一次见识到这副身体所能承载的力量。

等谢无妄再次醒来,北境的战报也送到了妖城,祝岚声东击西的计划没能达到预期,东线虽然遭受重创,但是主战场被裴临川守住了,人类即将开展反攻。

谢沉渊背对着床榻站在窗边,问他:“你跟裴临川什么关系?你很在意他。”

“战友。”

“战友会结伴侣印?”

谢无妄的藏在被褥之下的手握成拳。

谢沉渊不追究此事,他说:“祝岚这次折损很重,双方力量悬殊太大了,我想让它们平衡。”

谢无妄不明白他突然跟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下一刻,谢沉渊就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回去,杀了裴临川。”

谢无妄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看到父亲那张严肃认真的脸,他的神情冷了下来,“做梦。”

这早在谢沉渊的意料之中,谢沉渊朝门外抬了抬手,押进来的是谢无妄先前在六狱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人比几日前更加憔悴,被守卫按跪在石阶下。

恐惧袭上心头,谢无妄抓住他的袖口:“你想干什么?”

谢沉渊好整以暇地给他第二次机会:“杀裴临川。”

“我说了,不可能。”

刀锋斩下得毫无征兆,鲜血溅开。

谢无妄猛地闭上眼,“谢沉渊,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谢沉渊让人带进第二个,年轻女人跪在同一个位置,脸上全是惊惶。

“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敢动她����”

血色溅上他的靴面。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被带进来,谢无妄扑过去阻止行刑者,妖力从体内迸出,却被谢沉渊一掌截断。

“停手......”谢无妄整个人伏跪在地上。

谢沉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妄:“选择权在你。”

这比任何刑罚都要残酷,一个老人瑟缩地趴在那儿,哀求道:“答应他吧。”

老人哭了,声音颤抖:“求你,我还有孩子......我不想死,你答应他吧......”

后面的牢门一扇扇打开,恐惧在人群中蔓延,祈求从四面八方涌向谢无妄。

“求你答应......”

“我想活......”

“求求你,答应他吧。”

谢无妄站在所有人中央,脸色腿尽,这些他想救的人求他去杀裴临川。他怪不了他们,因为求生从来不是罪,于是所有刀锋最后都朝向自己。

他低下头,眼泪从鬓角滑过去,谢无妄站在血泊和哀求中,思考遍了所有能够逃离的方向,最后才发现每条路都站着一个自己不肯牺牲的人。

“好......”谢无妄抬起脸,眼底被水光和血丝浸染,“我答应你。”

四周的哭声渐渐停了。

“我来索要一层保障。”谢沉渊朝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复杂的古老契纹,“无妄,你很聪明,聪明的人最擅长给自己留后路。”

谢无妄后退,拔刀出鞘,可他和谢沉渊之间的力量差距太过显著。数招之后,谢无妄被按跪在石砖上,身上那些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接连裂开。

谢沉渊的手掌覆上他心口,他用尽毕生的力量将金属六狱契缠入他的妖核。

谢无妄双手撑在地面,手背青筋凸起。

谢沉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告知契术的规则:“六狱所在,不得主动向人类泄露。今日之事,不得向人类解释。不可触碰和泄露归源以及天枢计划。”

天枢和归源......他下意识想问,可巨大的疼痛让他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谢沉渊俯身按住他的后颈,“去杀了他。”

两日后,谢无妄出现在北境。彼时的人类正准备反攻,他带着高级灵纹师的通行权限一路找到中央指挥部。

裴临川派遣搜寻队找了谢无妄两天,他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地看阵亡名单里到底有没有谢无妄。所以当那道熟悉身影出现在门口,裴临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快步朝谢无妄走去,眼底带着疲惫与焦急。

“你去哪了?”

谢无妄抱住他,袖口下的手已经握住刀柄。

六狱契也在靠近裴临川时出现反应,持续提醒着他不该与这个人太过亲近。

这种疼痛伴随着后来谢无妄每次见到裴临川,他们靠近、亲吻、上床,其实谢无妄痛得要命,偏偏裴临川又狠又凶,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可是很幸福啊,靠近你会疼痛,这个疼痛时刻提醒着我你还活着。

裴临川那时关切地问他:“为什么不回通讯?医官找了你两天。”

谢无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前是从十二岁起陪他走到现在的人,身后是六狱里一张张哭着求他答应的脸,这世上没有比这一刻更残忍的选择。

谢无妄拔出了刀,温热鲜血顷刻沾满了谢无妄的手。

裴临川脸上出现一种来不及理解的茫然,“无妄?”

谢无妄心如刀割,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裴临川低头看见没入胸前的刀,“为什么?”

谢无妄眼前出现一层泪,无声地哀求着裴临川,带我走,救救我。

他在裴临川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把人推向冲过来的军官,随后转身同保守派消失在漫天烽火中。

走出防区后,他跪了下去,裴临川还没死,谢无妄忤逆了父亲的命令,于是六狱契毫不留情,他撑着湿冷泥土,一口接一口吐血。

谢沉渊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尤为震怒,逼问谢无妄,给他施加枷锁。

锁环粗糙的内面发出剧烈的灵刃,皮肉迅速破开,那是手腕上最早的一道深伤。此后三年,镣铐一次次磨在同一个地方,旧痕覆旧痕,才变成后来裴临川看见的那一圈又一圈浅白伤疤。

三方战争终于在人类指挥官倒下的那一刻平息。

只是妖城与北境之间每天都有大量战报往来,谢无妄总会在议事殿外走得慢一点,试图找到些裴临川的消息。

他从闻祁整理的报告看见了裴临川病危的消息时,他整个人快要疯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海里一遍遍重演当日的刀口,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碰到了灵脉和心脏,未知的消息带给他绝望和痛苦。

那天夜里,他发了一场高烧,半梦半醒间,手会本能地在空荡荡的被褥上摸索,然后残酷的现实告诉他裴临川不在这里。

第十天,裴临川依旧没醒,谢无妄开始整夜失眠。他总是想起裴临川看他的眼睛,想起对方沉甸甸地靠在自己的肩上。

谢无妄闭上眼,六狱契就在胸腔里收紧,它似乎连回忆都不允许。

他开始害怕每天送来的那一叠军情,怕某一页翻开以后,裴临川的名字会从伤员名单挪到阵亡名单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天比一天漫长,终于到了第十七天,前线消息送进妖城,裴临川恢复意识,脱离最危险阶段。

谢无妄站在窗边,晨光沿着黑石窗棂招进来,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他泣不成声。

谢无妄那间空荡荡的寝殿轻轻叫了一次那个名字,“裴临川。”

那时的谢无妄觉得这已经是自己能求到的最好结局,裴临川活着,他离得远一点。这样倘若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对方也不会太难过。

谢无妄开始把所有能够让裴临川相信他的东西毁掉,有些是谢沉渊逼的,有些是他自己后来主动做的。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裴临川为了一个没有以后的人真的不值得,那便恨得彻底一点。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问过任何人,我究竟活没活下来?”

谢无妄望着眼前这张脸,想起病危名单,想起这长达十七天的折磨,他其实也那么多答案可以说,最终在刑椅上,他狠心地说了:“没有。”

裴临川眼底那一点藏了三年的期望,就在那两个字里熄灭。

作者有话说:

想等真相交代完以后法

第51章 “哥,对不起”

事实上,在那十七日之前,谢沉渊早就知道裴临川没有死。

谢无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医官换过几次方子,只敢每天来检查一次伤势,谁也劝不动他。

他大多数时候都醒着,脸朝向窗外成日成日地看。

妖城的天与人界并没有什么不同,白昼从群山后升起来,偶尔有鸟群掠过黑石城墙,翅影一晃便没入暮色。

谢无妄就靠在床头,从早看到晚,他整个人格外安静,像是耗尽力气后彻底枯寂了。

“裴临川还活着。”谢沉渊把战报放到床边,“不过情况不算好,军医下了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