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真累极了,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还在操心着什么。

裴临川垂眸,他想起锁灵囊里的假天枢,叹了口气。是啊,他自己都有所隐瞒,有什么资格要求谢无妄对他事事坦白?

他在床边坐下,谢无妄大概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往这边靠了一点。

裴临川伸手,把盖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骗子。”

他解开袖口,暗金纹路在手腕浮现,裴临川握住谢无妄冰凉的手,将灵流一点一点送过去。

谢无妄体内的妖核凶狠贪婪,反客为主向天枢索要更多。

裴临川神情一变,他没料到谢无妄体内的亏空竟到了这种地步。

算了,瞒就瞒着吧。

左右彼此都做了隐瞒对方的事情,只是他发现得早了一些,既然谢无妄不想让自己知道,那他就不揭穿,给彼此留一点空间。

裴临川就这样坐了大半夜,等谢无妄身体里的那种空乏不再疯狂吞噬灵力才收手,他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裴临川靠着床头缓了片刻,低头看见谢无妄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了自己腿边,睡得安安稳稳。

他轻轻捏了一下谢无妄的脸,“便宜你了。”

第二天早晨,谢无妄醒得很早。

他愣了一下,已经习惯的饥饿感消失了大半,灵流运转比前一天顺畅得多。

谢无妄坐起来仔细感受了一遍,没有排异恶心,昨夜最后一次实验的数据猛然从脑海里翻出来。难道方向对了?谢无妄掀开被子便下床。

裴临川一进门就看见昨天还咳得坐不稳的人,今天一大早坐在长案前,纸张摊了一桌,笔尖飞快划过纸面。

裴临川站在门口,“你又在干什么?”

谢无妄头也不抬:“昨天那组阵式可能有用。”

“先吃饭。”

谢无妄敷衍答道:“等会儿。”

裴临川盯着他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的脸色,“最多半个时辰。”

谢无妄把昨天的推演拿出来,一组一组更改。

裴临川看着他那股燃起来的劲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无妄以为自己找到了归源的实验结果,这个乌龙让他有了期待,裴临川舍不得现在告诉他。

到了傍晚,他把一碗热汤放到谢无妄手边,坐在对面道:“我明天回一趟人界。”

谢无妄的笔停住,抬眼问:“什么时候回来?”

裴临川思索了一下,回答:“最迟后天。”

谢无妄低头,装作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你先不用操心储能,我想办法从军部拿一批过来。”

谢无妄有些担心,“他们......不会为难你么?”

“我对外说.....追着手刃了谢沉渊,他们大概就信了。”

谢无妄的心口疼了一下,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明早。”

话题突然变得沉默,待在一起这么久,两人或多或少地出现了分别焦虑症。

谢无妄洗完澡出来,裴临川走过去替谢无妄擦还在滴水的长发。

谢无妄等裴临川把半湿的长发理顺,转过身抱住他的腰,“有点困。”

裴临川俯下身把人从椅子里抱起来,“休息吧。”

“明天我送你。”谢无妄轻声说。

裴临川低头亲他,谢无妄主动回应,鼻息相接,两个人都在用同一种笨拙的方法拖延时间。

第56章 “无妄,睡个好觉。”

裴临川回到军部大楼被识别系统拦在了门外,值守军官认出了他,条件反射般挺直身体,抬手敬礼。

裴临川点头作答,接过通行晶,“监察处在等我?”

值守军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在东楼三层。”

“辛苦。”

他往里走,许多人在远处认出他只是停顿一下,各自继续手里的事。

战争刚结束,满楼都是战后统计和临时修复方案,没有余暇围着一位卸任指挥官感慨世事无常。

东楼的监察室多年没有大改,裴临川以前来这里大多是为了递交军官处分意见,如今自己也坐在了被调查的位置。

两名监察官,一名记录员,秦韫坐在靠门的位置,桌旁放着他提前调出来的通讯档案。

监察官开门见山:“战役局势基本稳定以后,你离开医疗区,一个前天枢军最高指挥官失去公开行踪,我们必须确认原因,你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

“妖城。”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瞬,两个人同时抬起头,“为什么?”

裴临川扔下了一句重磅炸弹:“手刃谢沉渊。”

保守派内部藏得很深,人类目前能够得到的情报十分有限,军部甚至还在数日前的战情预案中将谢沉渊列为保守派最高威胁等级。

“什么时候?”

裴临川报出一个时间,正是他失去公开行踪的那一夜。

“混战之后,我沿着保守派撤离路线追出去。谢沉渊伤得不轻,妖城外围又经过一场交战,他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拆穿。

“你一个人杀了谢沉渊?”

裴临川点了点头。

监察官眉头皱了皱,“尸体没有带回来,凭什么让军部确认你杀的人就是谢沉渊?”

裴临川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封存盒,里面是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深色血迹和一块断裂的玄色佩印。

他们从军方数据库调出了档案,,谢沉渊曾多次亲临边境,人类这些年保存过他的妖息样本,佩印上的残余气息送入核验阵后被判定吻合。

秦韫看了一眼那块东西,他不知道裴临川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裴临川语气开始不耐烦,频频向审讯官施压,“我怎么脱身??保守派权力断层,激进派在外围活动,我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确认不会马上发生第二场大规模冲突才离开。”

秦韫也在旁边煽风点火,把这些日子跟裴临川的通讯记录全部拿了出来,裴临川在此期间不断处理战后事务,尽职尽责。

所有决定都经由陆嵘确认。

秦韫坐在旁边道:“现在天枢军归陆嵘代管,他没有擅用过去的权限,严格意义上说,他现在连这些都不用做。”

监察室里经过一番低声商议,调查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处分。

裴临川走出监察室,秦韫跟在身后问:“那个佩印哪来的?”

裴临川不说。

秦韫长长吐出口气,“你现在撒谎越来越熟练了。”

“环境所迫。”

调查结束以后,秦韫临时被陆嵘叫去开会,走之前把一张内区通行晶留给他。

储能区就在资料库后方,这里的防护等级从他任职起就没有降低过,战时供应的便携式灵源大部分都从这一区域调出。

不同于抽灵,人类所用的便捷式能源都是依靠天枢军的自愈能力,现在只有天枢军能产出这种能量。

裴临川找到了一批准备换代的型号,统共二十七支。

军方将它们从现役战备序列划出,过段时间会统一回收重装,眼下还没有进入新的调用名单。

秦韫给的内部权限无法开启柜门,于是裴临川他半蹲下来,拆开维护面板。他找到手动解锁节点,指尖刚碰上去,一道金光从狭窄的缝隙里猛地窜出。

那根细如发丝的灵力锁索贴着手背钻入,灼痛顺着手臂直冲上来。他反应极快,反手将灵流截断。

可还是迟了一步,他的手臂被割开一道狭长的伤口,储能柜内部的警戒纹亮起了三分之一。

裴临川心底一沉,这套东西什么时候加的?

裴临川顾不上伤,直接将手探进维护槽,借着记忆强行切断回路,金色细线又在手背划开一道口子,血滴进面板里。

柜门内部传来一声解锁,警戒纹熄灭。

裴临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缓了一会儿,掌心已经全是血。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开了。

裴临川站起身将维护板推回原处,把受伤的手塞进外套口袋。

“这批旧型号不是下周才清点吗?”

“上面催了,说北阙那边消耗太大,先把能用的重新统计一遍。”

“今天?”

“就先看一圈。”

声音越来越近,裴临川站在储能柜前,背后就是已经被打开的柜门,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血液滴在衣服里的粘稠感尤为明显。

裴临川伸手取下一份挂在柜侧的参数表,低头翻开。

两名后勤人员转过来正好看见他,愣了一下,“裴指挥官?”

裴临川神色如常,“秦韫让我过来看一份型号的回路记录。”

那人往他身后的晶柜看了一眼,“这边权限不是都收了吗?”

“所以只看参数。”裴临川把手里的资料翻过一页,“你们不用管我,先忙。”

指挥官卸任了还是军部的高层人员,两人都不好过问,他们弯了弯腰退出去了。

方才那道灵力锁索进去不浅,稍微一动就有血渗出来,裴临川从随身急救袋里抽出止血贴胡乱缠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