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温度明显降低。

冷却管道纵横交错,这里脱离了资料库该有的模样,沿途看不见纸质档案,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粗得惊人的输能管线。

前方那扇重型隔离门近在咫尺,裴临川正准备拆开维护口,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是,顾先生已经知道了。”

有人正在联络。

“第三层以上的出入口已经重新封锁,下面会加派人手。顾先生放心,只要他还没进玄垣......”

通讯对面似乎又说了什么。

联络员立刻应道:“明白,绝不能让裴临川看见。”

“不要让我看见什么?”

裴临川站在幽暗过道中央,便携灯挂在腰间,脸色阴鸷。

里面很快有人出声:“裴指挥官,这里是专项封锁区域,您的现有权限无法通行,请原路返回。”

裴临川抬起手贴住识别屏,“开门。”

【权限拒绝。】

裴临川直接一拳砸碎了识别屏,天枢灵力顺着线路钻入,火花炸响。

内部人员着急忙慌地抢夺控制权限,“切断外部接入!”

“备用锁!快!”

门的锁栓被裴临川的天枢力强行拧开。

冷风携着浓烈消毒水气息扑到脸上,数十道枪口齐齐对准门口。

裴临川抬眼,眼前的人身着黑银制服,是军部直属警卫。

他们肩上没有公开番号,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站位训练有素。

“裴指挥官,请停下。”

裴临川向里面迈了一步,那一瞬,前排士兵同时握紧枪柄。

裴临川看向里面,暗金与银白交织在一起,随着机械节律起伏,映得整座地下空间恍若昼夜颠倒。

裴临川的脚步定在原地。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难以忘记的战场,边境冻土埋着成片来不及收拾的尸体,最惨烈的时候不过血流成河。

可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仍然让他的心狠狠一颤,那些被固定在抽灵台上的人的手腕上,是令他惊愕不已的天枢纹。

病床上的每一个,都是拥有天枢血脉的人,皮肤在抽灵仪下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距离最近的那台机器恰好结束一次抽取,床上的男人仰着头喘息,外面动静太大,他费力地把脸转过来。

他逐渐看清站在入口的人,那双长时间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张了好几次。

“裴......”声音沙哑破碎,“裴指挥官?”

裴临川也睁大了眼,这张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即便鬓边已经生出白发,他依旧辨认了出来:“林彻......?”

这是天枢军前任第三战术队队长,六年前,林彻背着一套几十斤重的设备穿越交火区,那场仗结束后,整个第三队围在营火旁喝酒,林彻多喝了几杯,抱着秦韫嚷嚷自己立这么大功,指挥官居然只给批两天假,骂军部压榨劳力,酒醒后跑到裴临川办公室门口认错。

后来,他重伤退役,那份文件还是裴临川签的。

“你......”裴临川的声音干涩。

林彻看着他,眼圈逐渐变红,却只是扯了扯干裂嘴角,“真的是你啊......”

裴临川往更深处看,又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通信营上尉宋雯。

十九岁第一次进天枢军遇到北境暴雪,为了守住阵地在山上冻了一夜,两只手生满冻疮。后来她离开了军队,军部档案里记录的是任务失踪。

再往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张脸都从岁月里鲜活起来。

他们曾穿着同样的制服站在天枢军旗帜下宣誓。

他们喊他指挥官,在任务结束后勾肩搭背地回营地,在长夜值守时偷偷打牌。

裴临川记得他们离开的原因,牺牲,退役,调离。

原来这些冷冰冰的字背后还有另一处归宿,他们没能回家,被军部从世人的视野中悄无声息地抹除,然后送进这座见不得光的地下监狱,一年又一年,把曾经用来守护人类的力量抽出来,装进一支支灵源。

裴临川心如刀割,眼角湿润。

他大步过去,一手拍下停止装置。

操作人员猛地站起来,“不能停!”

裴临川转过身,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喊出那名操作人员的名字:“梁朔……?”

男人神色僵硬,过了很久挤出一句:“裴指挥官记性还是这么好。”

裴临川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力道之大直接把人从操作台前拖了出来,“你知道他们是谁!”

裴临川指向那些抽灵床,眼底翻涌着难以克制的怒意,“他们和你一起并肩作战,你现在站在这里抽他们的灵力!你还是他们的战友吗?”

梁塑脸色一白,这句话揭开了苦苦维持多年的伪装。

他咬紧牙关,眼中的畏惧被无措的情绪替代,“那我要怎么办?”

裴临川怔了怔。

梁朔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他扯开自己的衣领,锁骨、胸口,大片皮肤布满针孔,“我也躺过那里。”

梁朔眼眶通红,指着身后的抽灵台。“二十一个月,整整二十一个月!”

“他们说只要表现好就有机会离开囚室。”他笑了一声,满是疲惫与嘲讽,“所谓离开,就是站到这里。”

“我想活。”梁塑的声音近乎乞求,“我只是想活......”

“裴指挥官,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这么对战友,你是我们的最高指挥官。”

梁朔声音发抖,字字往裴临川心里扎,“我们一个接一个消失,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护住自己的部下。”

裴临川目光逐渐失焦,他这一生承担过许多伤亡,他早已接受指挥官不能救下所有人的事实。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被自己保护了一辈子的人类政府杀死。

裴临川看向林彻,林彻没有怨恨,朝他虚弱地笑了一下。

昔雨整里  那点笑令裴临川更加惭愧,他垂眸,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句,是对所有把命交给他,最后却遗失在这座地下牢狱中的士兵。

墙上挂着一块黑色铭牌,裴临川之前一直没有留意。

【玄垣第三狱】

闻祁说过,人类与保守派之间维系着多年的交易,过去裴临川以为,那些交易是指人类政府对妖族监狱存在的默许,不干涉,不破坏。

没想到......竟还有人类政府主动提供从亿万人中筛出的高适配者的勾当。

一座座监牢成为两方心照不宣的纽带。

裴临川胃里涌起一阵强烈恶心,难怪人类千方百计都要阻止归源的问世,他们自己都自愿为妖族送出自己的同类。

远处的管理员趁无人注意,悄然按下了桌底警报,红色警戒灯一路亮起,广播反复回荡,整层不详血色。

裴临川慢慢转过身,眼神冷厉肃杀。

一名警卫抬枪指向他,“裴指挥官,请放弃抵抗!”

裴临川伸手握住枪管,枪身生生折弯。

裴临川以极大的劲道攥住他的手腕,转身借力,将人掀翻在地。

灵弹破空而来,裴临川偏头避开,暗金色灵流在半空汇成一道锋锐弧光,数支枪械同时断裂,碎片飞溅。

有人失声喊道:“天枢?!”

所有人都知道裴临川已经失去了天枢,可此刻他的力量比从前更加耀眼。

电梯抵达此层,里面走出来一个鬓角泛白,身材高大的人,是前任天枢军副指挥官季衡。

这个人辅佐顾长洲多年,后来对外宣布因伤离任,自此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

季衡身后,是顾长洲、秦韫。

秦韫不知道自己被叫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林彻?”

秦韫整个人僵住,“他不是六年前就......”

“裴临川!”顾长洲快步走出电梯,“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裴临川听他站在一片血红警报灯中,黑发被战斗掀起的气流吹得凌乱,右手纱布裂开,满手鲜血,“执迷不悟?这就是你们解决的方法?”

顾长洲沉声道:“和平总要付出代价。玄垣存在这么多年,救下的人远比这里关押的人多。”

裴临川看着他,怒极失望道,“凭什么这些人要为你们没能力保护的人付出代价?”

裴临川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抽灵仪,锁扣在刺目的光芒中崩裂。

林彻的手腕恢复自由,他怔怔地看着裴临川。

裴临川从地上捡起一支枪,扔给他,“还能拿吗?”

林彻的手臂抖得厉害,可他牢牢握住了枪柄,“指挥官,这种事还用问?”

裴临川眼眶发热。

梁朔站在控制台旁看着这一幕,神情几经变化,最后咬紧牙关,猛地关闭了自己负责的整个抽取区域。

管理人员怒道:“梁朔!你想死吗?”

梁朔转身,一拳砸在对方脸上,“老子早该死了。”

裴临川看着这些曾经属于自己的部下,自责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以前是我没护好你们。”裴临川的声音越过警报轰鸣。

顾长洲与季衡站在对面,后方是正在不断集结的政府直属战斗部队。

裴临川举起枪,“我的部下们,拿起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