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立刻察觉,“还有什么?”

谢无妄不太愿意说,半晌才含糊道:“她提了你。”

“怎么提的?”

谢无妄闭了闭眼,干脆把那句“小情人”、拿裴临川作为交换条件,祝岚勾住他发尾的事情一并说了。

谢无妄觉得自己至少该替今天这场架挽回一点体面,于是低声补了一句:“不过她伤得比我重。”

裴临川才俯下身,实在拿这个人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道:“早这样不好么?”

谢无妄心口像被刺了一下,他知道裴临川害怕,他也心疼裴临川,“哥,别不理我了。”

谢无妄乖顺的样子一下击穿了裴临川最后的冷硬,半晌终于伸手解开那条束带,“你真是......”

谢无妄立刻钻进裴临川怀里,眼泪热热地蹭在胸口,“别气了。”

裴临川喉咙滚动了一下,抬手把他抱住,与他相拥接吻,继续这刚才的动作,那被一次次强行截断的感觉,最后在一个没有惩罚意味的拥抱里释放。

潮水越过堤岸以后归于平静,满室凌乱,弥漫着一场大雨过后湿热的温度。

夜已经很深,裴临川靠在床头,低头看了很久那道锁骨下方残缺的伴侣印。

三年前,谢无妄亲手将它剜掉以后,两个人只剩下一点埋在伤疤深处的残响,只有另一方真正遭遇重创时才会从断裂的灵脉传来剧痛。

“无妄。”

“我们把伴侣印重新刻完整。”

他的手掌覆在谢无妄心口,那里跳得很慢,“我想知道,我要知道。”

谢无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沉默许久,伸手与他十指交扣,“刻吧。”

新印沿旧痕而生,谢无妄锁骨下方那片被毁过的银纹亮起来,像漫长黑夜里从云层后透出来的一缕月光,随后裴临川肩头那枚同样沉寂多年的伴侣印也被唤醒,两边的灵力彼此靠近。

重新建立会触及那些已经愈合,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伤。

谢无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裴临川也在疼。

谢无妄眼前猛地一黑,他想起作战大厅里亮起的警报,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完全不属于谢无妄本人的情绪从刚刚重连的伴侣印涌来。

心口的剧痛随之而来,是那一刀,是剥离天枢纹。

伴侣印的感应并不像寻常受伤,只是疼,不会造成任何损伤,这点疼也远远比不上当事人所受到的十分之一。

原来那时候......你那么疼,谢无妄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与此同时,裴临川也疼,六狱契一次次收紧时贯穿灵核的绞痛,妖核失衡时连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疼,三年里无数没有人替他分担过的刑罚。

裴临川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他的无妄是如何度过这么悲痛的三年......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银色灵辉在肩头流动,谢无妄脸上全是泪,裴临川眼眶也红。

裴临川忽然把他抱进怀里,两枚伴侣印紧紧贴在一起,银辉交叠。

肩头那道残缺多年的灵纹一点点修复,新的银色穿过荒芜裂谷,穿过那些不堪回首的漫长岁月。

三年两清,窗外长夜未尽。

第63章 “又要死人了”

人类开始接触激进派的消息送进妖城,传讯晶里一支没有悬挂军部标识的车队进入祝岚控制范围以后便再没有离开。

谢无妄坐在窗前,眉心渐渐收紧。

裴临川从他手里接过晶石,眼神讥诮:“他们是不是不知道祝岚是什么样的人?”

祝岚厌恶人类,激进派这些年越和人类方结下的血债比保守派更重,无论从哪一面看,这场交涉都不可能成功

裴临川低头看着桌上那幅边境图,“不过军部既然肯亲自找过去,说明他们对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很自信。”

谢无妄抬眼。

裴临川的声音沉下去:“无妄,这场交易不能成。”

殿外山风卷得窗纱轻轻起伏,谢无妄望着图上相距并不算远的两片疆域,沉默须臾,最终点头。

谢无妄谴人给祝岚方发通讯施压,明面说只要与人类方达成合作等同于向保守派宣战,祝岚没有回,那场本该很快有结果的谈判竟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裴临川坐在长案边看完记录,等闻祁把最新边防部署放到桌上,眉眼凝重:“不太对劲。”

“该成早成了,该黄页早就黄了。”裴临川将那枚传讯晶推回谢无妄面前,以久经军旅对危险极敏锐的判断说:“拖了这么久,谈判桌上或许真的有祝岚感兴趣的东西。”

闻祁也点了点头,“少主,不能再等了。”

祝岚不可信,人类政府更不可信,这样两股力量在边境关起门来谈了两日,无论最后谈成什么,对于眼下的保守派都不是好事。

谢无妄指尖一点点收紧,“调军。”

军令沿各处驻地传递,边境守军集结,林彻、宋雯、梁朔等人也带着从第三狱救出的前天枢旧部编入侧翼。等到次日清晨,大军从妖城南门启程,阴沉天色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甲片与刀鞘相互撞击,汇聚成沉重而肃杀的声响。

谢无妄站在高坡边,他看见那些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没能记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一声军令,其中某一张鲜活的脸也许便会永远留在战场上。

“无妄。”

裴临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

谢无妄只望着一队士兵从坡下经过,低声道:“又要死人了。”

裴临川伸手握住谢无妄的手,掌心相贴的一刹那,两枚伴侣印灼热了一下,那份压在裴临川心里的沉重也顺着灵纹传过来一点。

谢无妄闭了闭眼,原来他也难受。

两个人便这样站了一会儿,一同转身下山。

顾长洲与祝岚的谈判还没有结束,荒原中央临时搭起了一片驻点,人类与激进派各据一侧,桌上并排摆着封存灵源,纯净度极高,是祝岚梦寐以求的高阶灵力。

顾长洲神情冷峻:“这种第一批能给你提供十支,条件就是与军部联合清剿保守派,谢无妄和裴临川必须活捉。”

祝岚靠在椅背上,眉尾扬起,“两个都给你?”

顾长洲抬眼,“不然呢?”

她笑了一声,觉得这句话有些不识好歹:“那没得谈,谢无妄给你,裴临川留下。”

“你们抓谢无妄无非是为了他的双核,裴临川跟这些没什么关系。”祝岚语调散漫得很,“裴临川那么诱人的一身灵力,落到你们手里才叫浪费。”

顾长洲盯着她:“祝岚,他曾经是天枢最高指挥官。”

“别用这种语气喊我。”她抬起眼,收起笑意,“是你们带着东西来求我,不是我去敲你们军部的门。”

双方关于谢无妄与裴临川的归属已经争了不止一轮,祝岚在别的条件上肯松口,唯独裴临川不肯让。

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副官掀开帘幕,低声道:“统帅,北面出现了保守派主力。”

顾长洲摆出一副意料之内的表情,缓缓转向祝岚:“他们来了。”

祝岚撑着下颌,“所以呢?”

“签下契约,我们先解决外面的人。”

祝岚忽而笑了,“顾长洲。”她把那枚高纯灵源随手丢回桌面,玻璃炸响,“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顾长洲眼神骤变。

帐外轰鸣落下,桌上的几枚高纯灵源同时滚落。

外面有人厉声高喊敌袭,暗红与银白交叠,保守派与突然反水的激进派在同一时刻发难。

两股妖族力量像对准同一个位置的两把刀,一左一右插进人类驻点。

顾长洲掀开帐帘,风裹着热浪与沙砾扑面而来,他恍然大悟。

谢无妄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祝岚几句羞辱便在明知道局势危险的时候真的失控到与她打得两败俱伤?

顾长洲看着远处两支原本剑拔弩张的妖族军队在硝烟中默契地错开火力线,点了点头,“好。”

身旁副官听得心里发寒。

“让后方炮阵起。”

副官猛地抬头,“现在?”

顾长洲看向那片开始合围的人潮,声音阴冷,“既然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我们也没必要再装了。”

所谓谈判,本来就不是一场单纯的交易。

裴临川带着前天枢旧部切向人类后方,本意是断掉驻点撤退线路,可眼前这一带荒原看上去没有驻军。

林彻顺着裴临川的视线看了半天:“怎么了?”

裴临缓蹲下身,掌心贴上地面,土层深处传来轻微的震动。

“退����”

话音未落,前方荒坡响起沉重一片轰鸣。

黑沉沉的炮身从地下缓慢抬起,十座,二十座。

宋雯用手抵挡卷来的风沙,怔了一下,“他们带着这种东西来谈判?”

“散开!”裴临川猛地转身。

可炮火在电光火石之间,白光亮起来的时候,天地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

裴临川将身边最近的两个人扑向坡下,巨响冲击耳膜,裹着火焰倾泻下来。

林彻从泥地里爬起来,他下意识去找刚才还站在自己右边的人,却只看见半截断裂枪身压在石堆下,“周策......?”

他往前冲了两步,石块下面露出一只手。

林彻僵住,那个人半个时辰前还在和他说,等回去以后想吃一次热饭。

蓄能光芒又亮起,裴临川一把攥住林彻后领,将他往掩体后拖,“别停!”

林彻眼睛通红:“他还在下面!”

“他已经死了!”裴临川没有时间安慰他,更没办法多看那只露在石堆外面的手一眼,只把人狠狠推进掩体,“活着的先走!”

下一轮炮火落下,那只手和整片乱石一起被白光吞没。

正面战场上,谢无妄的伴侣印骤然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