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拿起那张被揉皱的资料,目光停在有关承继纹的说明上。契纹宿主已经死亡,契纹传递试验多次失败,承继纹用于连接死者天枢纹与现存者灵脉,搭建契纹连接桥梁。

谢无妄瞬间清醒,“难怪......所有的契术都需要灵力支撑,父亲当年在时,六狱契能够一直作用在我身上,便是因为他维持着那份契约的力量。后来他死了,六狱契也就失去了灵力支撑。”

“所以一开始我就在想,他们是怎么做到凭空用契纹操控天枢纹的呢。”谢无妄略作思考,心里有了个简单的猜想,“它应该不属于天枢本身,而是一种额外接入的东西作为可以持续供给力量的载体,应该是实体。”

裴临川看着他,也认可了这个猜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妄,试试?”

“不行,这太莽撞了。”谢无妄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故意的,他实在不愿再来一次,“再怎么说都是在天枢纹上动刀子,上回剥离的时候......你那么痛。”

裴临川看出他心里难受,在他的长发上抚摸了一下,阻止他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继续道:“你不是说是实物,本身不接入天枢纹,我也是这么想的。”

“无妄,我们没有时间了。”

裴临川见他左右为难便伸手将人揽近些,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先看看,不行便停。你在这里守着我,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无妄百般纠结,在裴临川的半推半就下竟真的调动双核的力量,同时催动伴侣印,让天枢纹不再排斥自己。

两人的肩头出现灼烧感,谢无妄的指尖触碰裴临川的胸口,隔着血肉,那枚纯净、强大的天枢纹正在掌心下运转。

他试图吸引那股暗金色灵力朝自己靠近,裴临川也在尽力配合,胸口上盘踞着错落有致的暗金色纹路。

谢无妄闭眼探查天枢纹的运转,他蓦地发现夹杂在规律下的一丝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轻微阻塞了天枢纹的运转,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察觉,他催动灵力顺着裴临川的经脉钻入。

谢无妄心里一动,等那阵紊乱再次出现的时候,试着将一缕灵力送过去。

裴临川的身体猛地绷紧,谢无妄立刻停下,“疼?”

裴临川闭着眼,额前已经渗出细汗,缓了片刻摇了摇头,“还能受得住,你找到东西了?”

谢无妄不敢贸然下手,只缓缓送入灵力,试图将它从周围的灵脉里分辨出来。

可即便有伴侣印的帮助,天枢对外来力量的排斥也没有完全消失,随着他的探查逐渐深入,裴临川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的肌肉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

谢无妄能通过伴侣印感受到其中的痛楚,他心疼得厉害,几次想将灵力收回来。

可每当他稍有迟疑,裴临川便会握住他的手,示意他继续。

谢无妄实在忍不住,抬头想看看裴临川的脸色,裴临川却伸手按住他的后颈,阻止了这个动作,“我没事......继续。”

这样的拖延简直是对两个人的折磨,谢无妄咬了咬牙,等到下一次灵力出现紊乱的瞬间,将早已蓄好的力量猛地送了进去。

裴临川胸腔剧烈收缩,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呛了出来,温热的血溅在半边谢无妄脸颊。

谢无妄脑中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收敛了所有灵力,伸手便要去扶裴临川,指尖竟从那道紊乱的灵脉里带出了几枚细小的碎片。

碎片看上去不过米粒大小,却蕴含着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

他顾不上再看,转身便去扶裴临川,“临川!”

谢无妄伸手替他擦去唇边的血,“很疼吗......”

裴临川将谢无妄那只沾着血的手握住,勉强笑了笑,“比起你以前受的那些苦,这点算什么。”

谢无妄听完,眼眶一下热了,赌气地说:“疼死你好了。”

“宝贝,你这么说,我可真难过。”

谢无妄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你还有心思贫嘴?”

裴临川将人拉到身边,“先擦擦脸,弄成这样,一会儿闻祁进来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两人将那枚碎片的晶与第六狱带回的资料反复比对,碎片的形态都与记录里的承继纹极为相似。

谢无妄将前后记录核对了许多遍,“应该就是它。”

他们无法再让顾长洲启动一次天枢计划以此验证契约是否彻底失效,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好答案。

裴临川看着他久久不语,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无妄,你看,这不是有办法了吗?”

谢无妄望着他,那明艳的笑容总是带来温暖。

小时候的谢无妄受了委屈就扁嘴,性子倔啥也不说,裴临川便会等到四下无人时,俯下身来,摸摸他的脑袋,“谁又欺负我们无妄了?”

“临川,我……”谢无妄泣不成声,心里的酸楚汹涌澎湃。

裴临川心里狠狠疼了一下,“怎么哭成这样。”

谢无妄是想起了刚被抓回军部的那天,那时栖月矿,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归源,几分是为了阻止裴临川知道天枢计划他也分不清了。

他害怕看见裴临川厌恶的眼神,本应生死不再见,可他太害怕天枢计划让他走在了自己前面。从那时候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到终于把裴临川从天枢计划中摘除,他最初的目的终于达成。

裴临川珍视地拭去他眼角的泪,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么久。”

自己欠谢无妄的,又何止一句道歉,那些年他以为自己一个人在怨恨中煎熬,可谢无妄已经为他吃了太多苦。

“无妄,我以前真的不知道......我知道得太晚了。”他说不下去了。

谢无妄抬起眼,望着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哥,别说了。”

“陪我睡会吧,好困。”谢无妄耷拉着眼皮,像小时候那样勾着裴临川的手指去睡觉。

谢无妄醒来时,裴临川在身边翻着一份档案,“睡好了?”

谢无妄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半睁着。

裴临川瞧着他的动作,笑了笑,说起正事来:“林彻他们身上的承继纹,也该试着取了。”

谢无妄闻言犯难,“我方才就在想这个,你我有伴侣印,昨夜连你都疼成那样,贸然动他们身上的纹印恐怕要出事。”

“这倒未必。”裴临川拨弄了一下昨晚取出来的碎片,“父亲的天枢纹太强悍了,加之父亲的天枢纹植入到我身上以后对我的归属感很强,所以对外排斥才会这么强。”

“林彻他们就不同了,那些移植给他们的天枢大多来自素不相识的人,未必能融合得像我这般彻底。”

谢无妄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只能试试了,先选个身体养得差不多的。”

裴临川把这个消息跟林彻说了,他下午就来到了医殿,“就是这东西?”

裴临川点了点头。

林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我试试。”

他其实有些紧张,这枚天枢跟随他多年,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至于它从何而来......那个人究竟是谁,会不会是自己过去在军中听过名字的前辈?又或者只是某个无人记得的普通士兵,死后遗体都没能完整地留下?

裴临川将在他心口处缓缓送入灵力,谢无妄站在一旁仔细留意林彻的反应,“怎么样?”

“酸。”林彻皱了皱眉,“像是有人在拿针挑东西,倒不算特别疼。”

谢无妄点头,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找到了那丝不合时宜的紊乱,裴临川学着谢无妄的样子注入灵力,顷刻的刺痛冲上脑袋。

林彻忍着叫喊,也吐出一口血沫,再睁眼,裴临川手指上沾着若隐若现的碎片,“这就......完了?”

谢无妄将碎片与裴临川昨夜取出的东西仔细比对,确认两者形态与气息几乎一致,点了点头,“成了。”

“指挥官。”他抬头望向裴临川,“这么说,往后军部若再启动天枢计划,我就不用......”

裴临川释然地点了点头。

林彻的手滑过手腕,暗金纹路闪闪发光,被抽灵的滋味......他这辈子再也不要体验了。

稍后,宋雯和梁朔等人也陆续进了医殿。医官原本担心谢无妄与裴临川身体吃不消,想将后面的留到第二日,裴临川却看了看外面等候的人,没忍心让他们回去。

“先查查身体,能做的今日做了,若有谁灵脉受损得厉害便再缓几日。”

傍晚时分,最后一枚承继纹也被取了出来。

从玄垣带回、仍携带天枢的旧部至此全部完成了处理,殿内是喜悦、是相拥而泣。他们在自玄垣地狱而来,仿佛在此刻获得了新生。

裴临川压在心里面的那份责任感瞬间轻松了不少,他欠了这些部下许多东西,才让他们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这么久。

梁朔在第三狱对自己的质问历历在目,愧疚直到此刻才有所减少。

谢无妄走到裴临川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妄。”裴临川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他,“我们救不了那么多人......即便如此,还是不能让他们启动天枢计划。中央城还有那么多天枢军,甚至秦韫......”

“你还说我。”谢无妄把下巴放在裴临川的肩膀上,“你还不是想每个人都救。”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两人一同望过去,林彻正被几名旧部围在中间,袖子挽得老高,给人看腕间的天枢。

宋雯听见他不知说了句什么,笑得弯下腰去,抬手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有人说等以后回去了,总得去祭一祭那些死在第三狱里的老友,说着说着便安静下来。

“哎呀至于吗?一个个的,开心的日子怎么都弄成这样?”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了谢无妄的肩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落下来了。

妖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清晨打开窗,庭院积了一层白,枯叶埋在雪里。

谢无妄畏寒,出门前被裴临川披了一张厚毯,暖炉在座旁燃着,侍从替他续了好几回热茶。

契纹的事虽已告一段落,还有不少后续工作要处理,尤其是那些尚在人类军部的天枢军人,究竟该如何接触至今没有定论。

有人主张尽快将消息放出去,“少主,军部最倚仗的就是天枢计划,倘若那些士兵知道了,军中总会有人生出异心。我们再趁机接应,说不定能把大半个天枢军都拉过来。”

谢无妄端起茶盏,摇了摇头,“你们想得太容易了,天枢军里不是人人都像林彻他们亲眼见过玄垣发生了什么。许多人在军中待了半辈子,平日里连顾长洲的面都见不到,有妖族告诉他这些事,谁会信呢?”

“况且,想要把消息放出去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谢无妄抿了一口茶,“这件事先瞒着,不能让顾长洲知道我们手里究竟有多少东西。”

陆续有人应声,将这些安排记下。

祝岚始终在殿外,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取下的玉扣,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十分在意。

可谢无妄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听,年轻人披着毯子,面色不大好,说上几句话还得端起热茶润一润喉咙。

殿下那些比他年长许多的妖族将领一个个都认真听着,没有人因为他的年纪或身体状况而轻慢半分。

祝岚忽然想起谢沉渊,如今再看谢无妄,举止之间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明明腹有城府却不急着拿出来炫耀的耐心。

祝岚以前不觉得这样的谦让能成什么大事,现在事情偏偏一件件被他做成了。她看着高台上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一点难以名状的怅惘。

自己与谢沉渊争了这么多年,为了那张首领的位置不知折进去多少人。谢沉渊死了,她觉得终于到了争出胜负的时候,谁知坐在这里的竟是他的儿子,而那个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多么在意这张座位。

议事结束以后,众人陆续退出大殿。

窗外的雪已经下大了,纷纷扬扬地落在墙上,将那些经年累月的痕迹盖住。她望着远处的雪,忽然想,倘若有一天妖族真的不必再靠争夺灵核维持生存,那么自己这些年苦心追求的东西,还剩下多少意义?

那个首领之位,当真值得她拿一辈子去争么?

祝岚垂下眼,将手里的玉扣系回腰间,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

承继纹的事情解决以后,归源的研究迟迟没有新的进展。

医殿的研究员照着宁照微留下的手稿尝试了许多次,终于能将浑浊灵力里的大部分杂质除去,可剩下那些看似无害的东西一旦进入妖核仍然会引起排异。

越是高阶的妖族,反应便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