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第71章 临川，我死后，你要记得带我回家
经过数次调整，谢无妄已经能够稳定吸收少量经过处理的灵源，研究员们正准备将新的结果整理归档。裴临川也难得起得早，吩咐厨房备了早膳，打算等谢无妄忙完陪他去看一看阿穗。
城北的警戒钟突然响了，三长两短，是只有边境遇袭才会敲响的急警。
裴临川推门出去，传令兵冒着风雪赶来，“青岐镇遭到人类军部袭击，东面的商道已经断了。祝首领派人传信，请少主立即调兵。”
传令兵的衣裳上全是泥水，左脸被冻得青白。
谢无妄随即从寝殿里出来，“人类军部怎么会去青岐？那地方都多少年没人管了？”
“据说是前几日有一支人类巡防队在附近失踪，军部认定与妖族有关，昨夜派兵进入镇中搜查，双方起了冲突。”
谢无妄听完，立即让人将青岐一带的边境图取来。
裴临川想起最近频繁出现在妖城外围的黑队，那些人几次试探边防，却没有发起进攻的意思。
莫非......祝岚那日把阿穗带出来的时候让军方看见了？
裴临川握紧了拳，“黑队的事，我忘了提醒祝岚了。”
谢无妄抬头，茫然道：“怎么......？”
“你还在排异反应的那段时间，黑队经常出现在边境。”裴临川说，“当时一心想要清干净附近的，早该想到他们也会去激进派那边的。”
谢无妄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激进派那边又传来急报，说青岐镇已经失守了。
人类军部以妖族私藏人类俘虏、利用混血孩童研制禁术为由，公开宣布青岐及其周边三十余里为军事清剿区，禁止任何人出入。
那些来不及撤离的居民被困在了镇中。
中央城向边境各军团下达了战时总动员令，军部的公告很快传遍人类各城。顾长洲以最高军事统帅的身份签署命令，宣称妖族保守派与激进派已经联合研制出能够侵蚀人类灵核的新术，并计划借此大举进犯人类疆域。为防止边境再次遭受屠戮，人类军方将率先摧毁妖族的军事设施，直到彻底解除威胁。
裴临川和谢无妄带兵连夜前往与祝岚会合，他把那份宣战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愤怒地锤了一下桌子，“简直欺人太甚。”
祝岚刚从边境赶回来，肩部有伤，一边由医官包扎，一边冷冷地道：“军部这回看起来是要鱼死网破了。”
她让医官剪断缠在臂上的伤布，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随后道：“东面已经被炮火封死了，能跑出来的人不到三成，整条街都塌了。”
“阿穗她娘也在那里，还没找到人。”
现在危急关头，裴临川勉强平复心情，问：“军部现在还有多少兵力压在边境？”
“至少三个军团。”祝岚将包扎好的手臂放下，“季衡亲自来了，另外还有人类政府的几个高层，军政院的程汝章和北防统帅薛庭声，顾长洲人在后方，指挥权已经全部交到季衡手里。”
他们是打算一举攻下妖城，甚至不惜将多年来积攒的兵力全部押上战场。
谢无妄当机立断，“把各地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召回来，归源的资料也一并转移，不能留在医殿。”
祝岚抬眼看他，“你要自己去？”
谢无妄叹了口气望向殿外，“我们如今还有地方可退么？”
裴临川静静地看着谢无妄，突然发现那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孩儿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首领，这样的成长到底要付出多惨痛的代价啊。
许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阵仗了。
人类几乎将能调动的军队全部压向了妖城，不惜撤空北境后方的防线，数十万人的吃穿用度、灵源储备，绝不是一两日能够准备妥当的。
这一仗，人类政府已经筹谋很久了。
“我去调兵。”祝岚取过披风，“那几支军队跟了我十几年，有些人从入伍起就没离开过那里，这一走，家里老小就都顾不上了。”
谢无妄看着她，“让他们自己决定，家眷可以先撤到西境，撤离的车马我来安排。”
裴临川盯着地图，那些军队里，有许多人曾经是他的部下。
“这次他连后防都撤空了，如果妖城守住了，人类腹地便会暴露在我们面前。顾长洲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后果。”
他是连输的后果都已经不顾了。
“疯子。”祝岚低低骂了一句。
门开时，夜风吹进大殿。
外面已经开始集结军队，从议事殿的高处望下去，几条通往城门的长街上亮起了成排的灯。运送军械的车队正在行进，披甲的士兵夹在车队之间，队伍一直延伸到城门外，望不到尽头。
城中的百姓大多还没睡，临街的铺子正在收拾货物，趁着军队尚未封路，送去城西的避难所，几户人家聚在门前，商量着要不要连夜离城。
一个年幼的孩子抱着木马，问母亲为什么半夜搬家，女人正忙着将衣物塞进包袱里，听见以后停了一下，只说外面要打仗了。
不多时，林彻与宋雯也赶到了，他们刚接到征召。
“指挥官，对面真是第三军团？”
裴临川点头。
林彻垂下眼，摩挲着腰间的军牌，“要是碰上认识的人......还不知道下不下得了手。”
谢无妄走到窗前，望见城门正在缓缓开启。
新的传讯晶忽然亮起，“断河谷急报！人类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山道，预计四个时辰后抵达第一道防线！发现大量灵能炮车！”
裴临川伸手按住了其中一枚传讯晶，“让前军不要急着开阵，把重炮的位置报给我。”
传讯晶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东侧山脊两处，南面旧商道一处，炮车还在增加。人类前军开始渡河，第三军团的旗就在最前面！”
“他们要从南面进攻。”
“季衡不会让三个军团挤在一条山道里。”裴临川将代表妖族守军的旗标挪开，“他要先用重炮毁掉我们的防御阵，断河谷一失，后面便没有像样的天险了。”
谢无妄正在整理几枚备用的传讯晶，闻言连头也没抬，“我已经让灵纹师准备了。”
宋雯忽然叫住他们，“指挥官。”
她与林彻站在廊下，那甲胄是从玄垣第三狱里带出来的，“要是......遇见第三军团的人，我们能不能先劝劝？”
那些年他们一同在军中服役，如今一纸军令下来，往日同袍转眼便成了敌人。
“能劝便劝。”裴临川道，“但是宋雯，别把命赔进去。”
断河谷的风雪急，积雪堆在外沿，几名年轻士兵正跪在里面，手忙脚乱地将阵石埋入冻土。
老兵看不下去，蹲下来替他摆正，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塞过去，“吃了，待会儿就没工夫了。”
裴临川望着前方乌泱泱的队伍，说道：“升信号旗。”
林彻愣了一下，依言照做。
那是人类军方沿用多年的停战标识，军阵里很快有人传令，最前方的重甲暂时停了下来。
裴临川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我是天枢前指挥官裴临川。”
他说得言简意赅：“你们身上的天枢并非全部属于自己，军部将死去军人的纹印移植给后人，这些军人曾以天枢纹与人类政府签订了契约，将牺牲所有天枢军人的性命来给妖族致命一击。”
裴临川望着对面那些熟悉的面孔，“你们没有发现自己队伍当中少了很多年轻的战士吗？那些战士被送进了人类自己的监狱，干着跟谢沉渊一样的事情，抽着同伴的灵力，你们自己不怕也有那么一天么？！”
“好像是真的......”
“他们不是说是战死吗？”
“难道这就是裴指挥官离开的原因吗？”
河岸上的风在呼啸，议论声越来越大。
后方忽然响起一道喝令，“前军肃静！不得与敌方交谈！”
几名监察官冲来，有老军官还想继续质问，其中一人已经抬起手，赤红色的灵纹猛地击穿了他的胸甲，老军官连人带盔摔下马背。
“再有动摇军心者，以叛国论处！”
裴临川看着那名倒地的老军官，握刀的手猛地用力。
裴临川正要开口，山脊上忽然传来一道极尖锐的长鸣，他猛地抬头，最前方的灵能炮已经蓄满了力量。
“趴下！”
炮弹直直砸向河谷中央，那面停战旗连同旗杆被顷刻掀飞。
裴临川举刀，暗金色的天枢从胸口展开，在河岸前撑起一道巨大的屏障。
强悍的冲击在冰面扩散，前排几名妖族士兵被震得跌进壕沟，“开阵！”
高地上，谢无妄将手掌按向阵石，先前埋好的数百枚阵石接连亮起，化成覆盖整条河谷的防御。
人类前军开始冲锋，第三军团的重甲兵最先渡河。
成排的高盾彼此扣合，盾牌外层不断亮起暗红色灵纹，将妖族射来的箭矢挡在外面，十余道火流掠过冰面。
那是他从前亲自改良过的强攻阵。
“南侧先退！别跟他们拼盾！”
几名妖族将领正在指挥士兵迎敌，“裴长官，前面已经到河心了！”
“就是要等他们过河心！”裴临川扬刀，命最前排守军退回壕沟。
人类前锋见妖族主动让开河岸，立即加快了速度。沉重的甲胄接连踏上冰层，布满裂纹的河面在数百人的重压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高地上，谢无妄一直在等，直到人类重甲大半进入河心。
预先埋在冰面下的灵纹突然发动，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数十丈宽的河面接连塌陷。最前面的重甲兵脚下一空，连同盾牌一起坠入冰河。
“南军，随我冲！”
裴临川一跃而起，天枢力量顺着刀锋铺开，暗金色的灵力砸进重甲阵中。
他带着身后的妖族士兵冲进去，身旁一名妖族老兵被长枪刺中了腹部，反而双手握住枪身，拼命将那名人类士兵拖向自己。
裴临川趁势一刀斩断枪杆。
老兵跌坐在地，腹部的血怎么也止不住，还不忘冲裴临川喊：“将军，别管我！后面！”
裴临川回头，几名轻甲兵直扑谢无妄所在的阵眼，“临川，左边。”
一道银白色灵纹贴着他的肩掠过，落在那些轻甲兵脚下。
两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默契配合，仿佛回到了以前在军部的时候，裴临川临阵杀敌，谢无妄作为高级灵纹师在后方配合。
一枚炮弹朝着阵眼袭击而来，谢无妄试图以屏障挡，体内的妖核却因突然加大的灵力消耗，调动力量的速度慢了些。
他索性将剩余的灵力全部压进阵石，在炮弹落下以前强行将那股巨大的冲击引向旁边的山壁。
山壁轰然坍塌，大片岩石从高处滚落，守在坡下的数十名妖族士兵根本来不及撤离。
谢无妄被反噬震得跪倒在地，他俯身咳出一口血，耳边嗡鸣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