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谢无妄听不清了。
他只是想,裴临川终于没有被那道力量击中,真好。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谢无妄怎么这么轻,裴临川明明记得,他以前靠在自己背上睡觉时,重得能把自己压得身子发麻。
“无妄。”裴临川低头唤他。
谢无妄浑身都是血,那些血不断从唇边涌出来,顺着裴临川的手臂往下淌。
裴临川立即将灵力送进他的身体,那枚曾经能够与自己的天枢相互回应的人类灵核已经不见了。
“无妄......”裴临川的声音很轻,“你看看我。”
谢无妄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无法聚焦,“临川......”
裴临川近乎癫狂地去擦拭他唇边的血迹,可这血怎么这么多......
谢无妄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临川......别走了。”
裴临川以为自己听错了,“胡说什么?我们回去。”
“我知道......”他喘了几口气,“我的灵核......碎了。”
裴临川脚步僵住,“别说这种话。”
谢无妄看着他,眼底渐渐升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临川,你又骗不了我。”
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了,只是冷。
裴临川怎么都不肯信,他将谢无妄放在一处平整的石台上,再次催动天枢,想替他聚拢那些已经散去的灵力。
谢无妄被那些外来的力量牵动,忽然剧烈地咳起来。
裴临川俯身抱住人,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无妄......”
谢无妄望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裴临川立即握住,贴在自己的脸颊,“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医殿还有人,归源也已经做出来了。我们再试一次,或许还能......”
他说得越来越快,眼泪在脸上泗横。
谢无妄却轻轻摇头,“临川。”
裴临川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无妄又叫了一声,“临川......”
“我原本......真的想陪你很久。”
裴临川哭得再也说不出话。
谢无妄看着他的眼泪,心里也难受,他知道裴临川这些年为自己受了很多苦。
从三年前那一刀开始,他们几乎再没有过真正安稳的日子,分别、背叛、审讯、六狱、天枢、归源,他们本来已经快要熬出头了。
“临川,我有点后悔。”谢无妄眼角也有湿意,“后悔以前......总想着来日方长。”
谢无妄停了一会儿,胸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我离开了三年,想你的时候......又不敢回去。”
裴临川泣不成声,谢无妄伸手替他擦眼泪,抬起指尖都没有力气,“临川,我们好像......总是来不及。”
裴临川拼命摇头,“来得及。”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院子里种着你喜欢的白梅,我们连一次都没去住过。你还答应过我,等不打仗了就陪我回去看看。”
裴临川将脸贴近些,“无妄,那是我们的家。”
谢无妄终于忍不住落了泪,听见这句话,胸口生出一阵比灵核碎裂还要难受的酸楚,他真的很想去。
想看看院子里的白梅,想同裴临川坐在窗边看一场不用担心明日战事的雪,想过许多寻常的日子。
“临川,我恐怕......不能陪你去了。”
“你答应过我的。”裴临川说,“谢无妄,你答应过我的。”
“你怎么总这样......当年说走便走,一走就是三年。如今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又要走?”他握住谢无妄的手,“你让我怎么办?”
谢无妄的眼泪似乎还混着血,“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个。”裴临川几乎是在哀求。“你活下来,好不好?无妄,你想让我怎么样都行,别再把我一个人留下。”
他怎么舍得,他最怕的便是裴临川难过,这么多年,他做过许多狠心的决定,唯独在这个人面前总也狠不下心。
“临川,你还恨我吗?”
裴临川怔住,“我恨过你,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你宁愿让我误会也不肯回来。可我还是恨你......为什么不爱我。”
谢无妄知道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只是临到最后,他还是有一点贪心。
“临川......你再抱抱我吧。”
裴临川将人小心地揽进怀里,他不敢抱得太紧,怕碰到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只能将谢无妄的头轻轻放在肩上,像许多年前哄那个怕黑的孩子一样,慢慢抚过他的长发。
谢无妄靠着他,低声道:“我现在......不怎么疼了。”
“就是冷。”
裴临川立即将自己的外衣又往上拉了拉,仔细裹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临川,我小时候特别怕死,那时候在荒野里,死了的人......会被野兽吃掉。”谢无妄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尽力气,“我那时候就在想,自己以后要是死了,会不会也是这样。”
“后来遇见你......我就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裴临川几乎无法呼吸,他将谢无妄抱得更近些,“无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谢无妄笑了,他想再摸一摸裴临川的脸。
“临川......”
“别把我......留在这里。”
裴临川哽咽,“我带你回家。无妄,我们回家。”
谢无妄弯了弯眼睛,随后,那只手慢慢从裴临川掌心滑落。
谢无妄闭着眼,脸色苍白,像是睡着了一般。
裴临川轻声道:“别闹了,无妄,我答应带你回家了。”
“无妄......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heheh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72章 “我来带你回家了....”
裴临川担心那些迟迟没有解决的排异反应会损伤灵脉,担心他会因为双核的剧烈消耗导致寿命简短。
他考虑过那么多种可能,没想过谢无妄会这样死在自己怀里,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他连保护自己爱人的能力都没有,“无妄,你再等等,我找人来救你。”
裴临川将怀里的人放平,连续向后方医帐送了几次讯息。可传讯阵已经在方才的冲击中损坏大半,晶石亮了又暗,里面只有混乱的杂音。
他索性抱起谢无妄站起来,肋下便传来一股撕扯般的剧痛。那道被长枪贯穿的伤口还没有止血,血水沿着残破的护甲不断往下流。
“你看,我现在连抱你都抱不动了。”裴临川勉强笑了笑,替他擦去脸颊上沾着的灰,“今天先委屈你一下,等我缓过来,咱们就回去。”
他只当谢无妄是病得厉害,闭着眼听他絮叨,过一会儿便会睁开眼嫌他��唆。
他伸手摸到越来越冷的皮肤,俯下身把脸埋进那头沾着血与灰的长发里,“你不是说疼吗?我不碰你的伤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风雪落在两人身上,裴临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远处有几个幸存的妖族士兵正在搜寻同袍,天枢计划的灵力对妖族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带有承继纹的天枢继承人全数覆灭,妖族前线尽数倒下,幸存不多。
裴临川将谢无妄抱得更紧,疼痛不足以令他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临川!”
祝岚带着几名亲卫穿过废墟,“谢无妄怎么了?”
她蹲下身,伸手想探查谢无妄的灵脉,裴临川却猛地避开,带着怀里的人往披风里藏了藏,“别碰他。”
祝岚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临川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他疼。”
祝岚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说:“我让医官再来看看。”
军医匆匆赶来,用不同的探灵晶检查了数次,仍旧没有找到稳定的灵核回应,她才明白事情恐怕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医官抬头望向裴临川,低声道:“人类灵核已经碎裂,妖核也探不到正常的运转了。眼下没有能够起效的治疗办法……”
裴临川将那枚始终不曾亮起的探灵晶从医官手中接过,“他以前也这样过,排异最严重的时候,后来不是也治好了吗?”
医官不知该如何回答。
祝岚把话题拉到了战场上,“季衡还在撤军。天枢军死得差不多了,顾长洲现在没有余力继续打,正在组织残部往中央城退。”
裴临川缓缓抬起头,“顾长洲在哪儿?”
“东侧指挥营。”
裴临川让医官找来干净的软垫垫在谢无妄身下,将他的手放回披风里,免得冻着。
临走前,裴临川特意检查了石台周围的防御阵,确认那些残余的灵流不会再波及这里,然后拾起军刀,“帮我看着他。”
祝岚看着他胸前不断渗血的伤口,皱眉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打什么?”
裴临川撑着石壁站稳,“带我去找顾长洲。”
“无妄,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决绝地向东侧山脊走去。
人类军队撤退得仓促,许多来不及带走的军械被推下山坡,几名人类士兵正合力从翻倒的军车里搬运伤员,看见裴临川一行人靠近,惊魂未定的脸上顿时显出惧色。
有人慌忙拾起长枪,被身旁的老兵按住,“别动,他若真想杀你,早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