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当然能。”
季遇礼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银白的发间，声音沉稳得令人安心：“伊瑟尔，等你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真的吗？”
伊瑟尔轻声问，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承诺太过美好，反而让他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慌乱。
他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抗拒着回到那个地方。
星舰平稳地航行于宇宙之间。季遇礼为伊瑟尔修剪完头发，怀中的人已安然入睡。他望向舷窗外的无垠星云，在经历了这么多次航行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凝视这片浩瀚。
他原本所在的世界，离能如此轻易目睹这般景象，还隔着漫长的距离。
舱内漆黑一片，转瞬亮起一抹幽蓝。
系统001毫无预兆地现身，扑棱翅膀飞近，语气一反常态地急切：“林朝乐，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计划着什么，但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主星那边构陷你勾结M.K.9。一旦回去，等待你的就是监狱！”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趁现在，带着伊瑟尔离开，别再回去了！”
季遇礼垂眸，冰蓝.灯光流淌在他冷峻的眉宇间。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伊瑟尔的脸颊，声线却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莫须有的罪名，你以为我会认？”
“况且����”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裹着冷冽的寒意，“逃么？我不会逃。伊瑟尔这些年也已经逃够了，藏够了。”
“知道吗？”他的嗓音陡然转冷，“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存在。”
自以为能安排他的命运，自以为让他避开命运就能求得生存……但这远远不够。
“殿下！我刚刚收到了主星来的消息！”
虚掩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劳尔面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我们绝不能回去！布莱斯他们污蔑您勾结M.K.9，陛下已经派了人……”
“晚了。”
季遇礼异常平静地打断他。
他感觉到怀里的伊瑟尔被惊动，安抚地轻拍对方的背脊。
此刻，窗外原本浩瀚宁静的星云已被几艘大型军用舰船所取代，将他们的去路彻底封死。
第104章 测谎仪
季遇礼被押回主星, 舰门刚打开，早已等候在外的士兵齐刷刷抬起枪口，动作标准却透着迟疑, 无一不是面色为难。他们尚且还不知道他是假殿下，对他还算尊重。
为首的军官面色紧绷, 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开口：“殿下，奉陛下急令, 请您……随我们走一趟。”
说完, 他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其他人放下枪, “属下相信不出三天, 陛下定会查清事情原委，还您的清白。”
“不必为难。”
季遇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紧绷的、熟悉的面孔, 这些大部分都是曾随他清剿星盗、甚至追击M.K.9的旧部。
他对其中几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按命令执行吧, 我相信陛下自会还我清白。”
劳尔自有家族庇护, 不会有事。至于伊瑟尔……他更无需担心。
此处关押的多是重刑犯，已然有些年头了, 光线晦暗，空气凝滞着陈年的铁锈与绝望的气息。
当季遇礼被押送穿过长长的廊道时, 两侧囚室里瞬间爆发出骚动，无数双手扒上观察窗，黑暗中亮起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
“瞧瞧这是谁？”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们尊贵的殿下，竟然也有今天？”
“真是没想到, 您当初亲自把我们送了进来，如今����”另一个方向传来阴阳怪气的附和，声音带着笑：“如今倒是陪着咱们一起来欣赏这儿的风景了！”
嘲讽、咒骂以及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碰撞，如同毒蛇吐信，押送的士兵皆面色严肃紧绷，不禁加快了脚步。
季遇礼却是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漫长的、通往幽暗深处的通道。
他最终被单独关押在监狱最深处的一间囚室之中。这里远离其他牢房，寂静无声。
伊斯拉尔原本是想将他关进一众由他逮捕抓获的囚犯之间，但念及塞弥斯皇室那点稀薄却必须维持的形象，还是忍住了。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重新锁死，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生锈铁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观察窗，成了这间囚室与外界唯一的联系，除此之外，四面皆是冷硬的金属高墙，在里面看不清任何人影，也透不进半分天光。
季遇礼在寂静中站了片刻，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开口：“我要见陛下。”
门外似乎有人影在观察窗前短暂停顿了一下，“……是，殿下。我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囚室内的陈设简单，一张固定于墙面的床，一焊死在地上的小桌，还有一把矮小的方凳。
季遇礼缓步走过去，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划过，又在凳面上按了按。
没有灰尘，空气里甚至隐约残留着一丝清洁剂的气味。
看来，是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专门打扫了一遍。
检查完，季遇礼径自躺在了那张坚硬冰冷的床上。
他需要休息。
返程途中，为了安抚住伊瑟尔那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耗费了太多心力，一遍遍保证、分析、编织着看似合理的说辞，才勉强将人稳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并不打算一直等着伊斯拉尔过来或是召见自己，以他对伊斯拉尔的了解，对方必然要冷他几天。
的确如此，远在帝宫的伊斯拉尔正忙着处理季遇礼的残党，以及腾出时间见伊瑟尔，哪还有时间均给他。
即便有，那也没有时间。
奎兰候在一旁，低声禀报：“陛下，伊瑟尔殿下已送回寝殿安顿，只是伊瑟尔殿下一回来便闹着要见那位，情绪不稳，不慎……打伤了好些人。”
伊斯拉尔的笔尖在文件上未停，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轻笑：“随他去。告诉下面的人，拦可以，手脚都收着点，谁若真伤了他����”
“是。”
奎兰离开了，对门外的下属吩咐：“你们意思一下就得了，随便演一演，明白？”
“明白！”
伊瑟尔在返程星舰上尚且能被季遇礼的安抚与承诺稳住，可当季遇礼在他眼前被强行押走，他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断了。
若不是在临走前，季遇礼再三嘱咐押送他们的是他的人，伊瑟尔早就按耐不住了，哪能忍到被半请半迫地带走。
直至被关进所谓的寝殿，伊瑟尔耐心告罄，尤其是刚才还换了另一批看押他的人，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闹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人影翻飞，闷响与痛呼接连不断。
近战，伊瑟尔就没输过。
他倒也没下死手，严重的，也不过是折了对方的胳膊。
“我要见季遇礼。”
这句话伊瑟尔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语调从冰冷到焦躁，再到濒临失控的边缘。可这些人就跟聋了一般，只知道机械似的回答：“陛下在忙。”
陛下在忙关他见埃里安什么事！
他们每一次重复用同一句话搪塞都像在往他濒临爆炸的神经上浇油，直到他抓住一人唯一尚好的右手，他们这才换了句话回答他：“阁、阁下，殿下他如今被关押在监狱里。”
“那里在押的都是重刑犯，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进出，我们也没办法送您过去。”
“是啊，殿下勾结M.K.9的事情尚未查清，一时半会您还见不了他，除非……有陛下的同意。”
“……对对对，只有得到陛下的应允，我们才能带您过去。”
他们左一句右一句拼凑出一个大概。
监狱……
伊瑟尔捏紧拳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新的要求：“陛下呢？我要见他。”
他将对方的左胳膊接了回去。
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陛下在忙。”
说罢，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躲远了，生怕胳膊又被折断了。
“……忙？”
伊瑟尔猛地站起，他眼神阴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说清楚，他现在是安全，还是……”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指节已捏得发白。
在他的记忆中，监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论是M.K.9为惩戒专设的监禁室，还是帝国各处关押他们的监狱，刑具、哭嚎、惨叫……
“安全！殿下目前很安全！”
对方立刻回答道，不敢有丝毫迟疑，生怕一个停顿就会引爆伊瑟尔的情绪，“陛下正在彻查此事，等真相大白，自然会还殿下清白！”
*
季遇礼从不相信伊斯拉尔会还自己清白，毕竟，他这一身污名可都源于对方。
今日是他被关进监狱的第三天，伊斯拉尔终于来了。
狱门开启发出沉重声响，伊斯拉尔缓步踏入，与之而来的是骤然涌入的光线，将囚室内的昏暗撕开大半。
“许久不见，在这里……还习惯吗？”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即便他们之间，早已无需再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既然戏已不用再演，囚室里的唯一张凳子，季遇礼便没有让出去的意思了。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来人：“我以为，短时间内陛下不会过来。”
“是啊，我本不想来。”
伊斯拉尔扫视着这逼仄压抑的囚室，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满意。可当他目光落回季遇礼身上时，那层温和的假面骤然剥落，碧绿的眼眸里只剩冰冷的审视：“你倒是好手段，能让伊瑟尔对你死心塌地，甚至不惜为了你，来顶撞我这位父亲。”
季遇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父亲？他何时承认过你？”
“伶牙俐齿。”伊斯拉尔眼底的笑意虚假而冰凉，“季��那样温柔的人，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儿子？你果然更像你那位身份低微的生父。我当初竟会错以为，你眉眼间有几分像她。”
他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你将自己的身世藏了这么多年，可惜，终究还是让我找到了破绽。”
说着，伊斯拉尔拿出一张边角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塞莱斯特亲昵地搂着季��的腰，而他们身前，站着两个黑发孩童。左侧是年幼的季遇礼，而右侧那个孩子����尽管发色被染剂伪装成黑色，但那五官轮廓，赫然就是伊瑟尔。
按年龄，伊瑟尔本应比季遇礼大上一两岁，可照片中的他却显得格外瘦小。
伊斯拉尔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照片边缘。果然，季��还是恨他，这份恨意连带着蔓延到了他们的孩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