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这个不急,我看暮鼓一时有了有头有脸的铺子,放不下架子,想让他做点接地气的东西,得在冷板凳上再熬一熬。”
“熬多久?总不能让他一直独守空房吧,他还在香堂里待着?”
“不,香堂早关门歇业了,在住着。”
“哎,有功夫你劝劝他,总这样不算个事,一个人守着空店多没意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生意和几位客卿的事。收集燕岚旧物的事务乔海印正在筹集,燕岚据今时近,古董价格不算很贵。新请的两名客卿,一位精通金石鉴定一道,专门负责收集燕岚旧物的事,一位是从书院退出来的音律老师周新觉。
“周老师?你把他请来了?”林德又惊又好笑。
“周老师出来后想请他做客卿的不在少数,价钱开得一个比一个高,不过我说了少爷的来历,他马上就答应了。”
“这?”林德哑然失笑,“老人家愿意就好。”
东扯西拉一会,林德提出《止水洗剑录》《阐幽契》《撄宁书》三书收集的事,这三本乔海印皆略有耳闻,《撄宁书》想买不难,《止水洗剑录》书局印制稀少,较难买到,《阐幽契》乃江湖珍宝,残余六卷被各方武林世家秘藏,极难一见。
“不过����我听说荀家有藏一卷《阐幽契》,外人难得一见。”
“荀家?”林德心里想着这姓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荀家是什么来历?”
“荀家世代习武,武修出得很多。家中有位族人在朝中做兵部侍郎,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有望接替尚书一职,其他亲族大多参军,留在云海都是还在习武的小辈,他们家最出名的是叠潮箭法。”
林德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小白在半罐山和游哥历险的时候,就跟荀家的少爷打过交道。”借荀家的人脉权势清除了半罐山的隐患。
再往前,云湖上奚存青传他北斗决的时候,他被一个富家子弟无故当了靶子打,后来奚存青带着他上船与之谈笑风生,那位少爷也说自己姓荀。
荀家看来有意义跑一趟了。
嘉溯按揉脚部穴位,脚心发热起来,林德躺够了,直起上半身坐起来,乔海印上前把软枕叠在他背下,供他舒舒服服靠着。这一幕落到嘉溯眼里,不免心里多了些惊讶,就此情此景,乔老爷和林少爷属实不像一对兄弟,乔老爷像赶着去伺候的下人似的。
林德靠舒服了:“小白回来没?”
“还没有。”
“还没啊。”林德心想这会还不回来,那可能是张老不让他回来了。有些师傅收徒弟,允许亲人尚在的回去探望,有的就不许,讲究仙凡有别斩断尘缘,小白能不能回,全看那位张老怎么想的。
没了小白,他独自前去未尝不可,至于能不能借得《阐幽契》残卷一观,那就全看运气了。
嘉溯拿出一方淡蓝手帕,将林德手托起包住,隔着布捻动指尖,按摩掌心。
乔海印问候了些饮食作息的事,浣沙堂的侍从很快会就位,难得休息的十几天,放松就好。
乔海印一走,嘉溯的开筋揉脉服务也就到头了,起身问:“少爷觉得小女子手艺如何?”
林德诚心实意拜服:“不赖不赖,姑娘妙手回春,我现在腿不疼腰不痛精神倍儿棒。”坐起来,“等会儿浣沙堂要调些仆从来,你看着点吧,多熟悉熟悉这里,我观想修炼的时候最好离我远点,不要打扰。”
嘉溯乖巧应下,林德伸展着胳膊走到堂外。冬天的芭蕉要被“砍头”,大叶子全去了,秃秃的,苍竹依然劲翠,竹下栽了些南天竹,冬日红果簇簇的,在白雪映照下分外圆溜艳红,繁丽可喜。林德撇了结果最密的一枝在手心里把玩,用脚把结了霜的沙地扫开,一地晶莹咯吱,踩着声音清脆。
忽然想练剑了。
他把南天竹往沙地上一插,长风寂自金铃镯内无声滑出。
老道说,剑心通决本就是上乘剑术,化繁为简,可平地起高楼,高可摘星辰。
怎么之前练着没这种感觉呢?
林德很快舞完一套,筋骨似未活动开,觉得不甚过瘾,斩蛟剑术再起,斩蛟毕,又是春日剑舞。两套剑法行云流水走过,他额头沁出了汗,鼻息喷气矫若白龙。
收势,他缓缓再行剑心通决,忽然福至心灵,将已出的一剑收回变向,略作变化,嗯?这不就是斩蛟剑术的回旋困龙吗?
开了个好头,林德很快从斩蛟剑术中拆出了剑心通决更多影子。
变,重点在一个变!平地起高楼,斩蛟剑术就是平地上林德所建起来的第一层。
他接着拆招春日剑舞,琢磨了好一会,春日剑舞变化更莫测繁多,想由简及繁地演化还有些困难,毕竟是赤霄剑门门主创造出来的,一时悟不透很正常。
还有景天刀法……刀法和剑法精气神不一样,暂时不作他想。
林德坐下休息,抬头一看,浣沙堂的月亮门走过来一个青衫人。
他顿时笑容灿烂:“大哥!”
第164章 好逑君子
林德调笑:“大哥,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心思过春节啊?!”
“不是你邀请我的?”奚存青走近,“师傅也说过让我来看看你。”
林德笑得更开怀了:“他说你是瓜娃子呢, 让我正事不干去练刀。”
“我确实不擅长教人。”奚存青承认得坦然, 目中有关切之意, “听说你有陈伤?”
林德笑道:“不算什么大事,练武有什么摔打不是很正常嘛。”
奚存青没接话,拉着他的手腕细细探查, 淡淡地说:“你还真皮实。”
林德厚脸皮:“过奖过奖。”
“过年的时候好好休养, 专心运气调养。”奚存青面上带了点犹豫之色,像在举棋不定, “你气我吗?”
林德故作惊讶:“气你?我气你做什么?你难不成很想我气死你?”
奚存青知道他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无奈道:“别这样……我确实心急了点, 怕你心境郁结不开。再者,练武都是越年轻越好,武林世家的孩子都是从小练功的, 我想让你上成淳山, 也是希望你尽早打下武道根基, 这样,就算你在道门一途上境界不前, 有武艺傍身,面对别人能多几分胜算。”他神色晦暗了一瞬, “你是不是和那个岩槊罗有过节?”
“过节谈不上, 可能不满大西勒突然又收了我一个徒弟?”就像父母生二孩一样,大孩子表面不说心里还是有意见的, 不过岩槊罗的行为更直接粗暴,可苦了。
奚存青上百岁不是白活的, 一听就懂,默然无言。
最终他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大哥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啦,真不算什么大事,岩槊罗他真论年龄还是个孩子不是,我不可能去跟一个孩子置气吧,他也没把我打死不是?”
奚存青认真地说:“是我考虑不周,错了就是错了,你也不必为他求情担心我会把他如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会想出一个合理有分寸的处理方法。
林德抿了抿嘴,突然有些感慨,奚存青啊,认真起来还真是轴得有些……噗嗤。
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有所为,有所不为,谨言慎行,奚存青就是儒家圣人所言可交结的狷者吧。
“大哥你会在这住几天?”
奚存青思考了会答道:“你起程回成淳山的时候。”
林德惊喜之余不免有些讶然:“待那么久啊?那你……”
奚存青说:“这段时间就监督你修炼。”
林德神色一下子耷拉下来。
奚存青说到做到,他也不光是监督,他知道林德走武道一途,三本秘籍是必看的。《止水洗剑录》可以从赤霄剑门那里拿到复本,《撄宁书》他夜里乘风而起回山门了一趟,连夜把教宗海源阁收藏的《撄宁书》翻出来,打算在新年夜里一起送给林德做礼物。
《阐幽契》有一卷藏于云海荀家,他调查一番知道外人未尝不会没机会参阅,不过条件比较苛刻,计划初五左右陪林德上门拜访一趟。
虽然他的身份一抖露出来,荀家必定会把残卷双手奉上,但他行走天下,已经习惯了不以自己身份地位压人,如无必要,他不愿在过多人面前暴露形貌。
林德在奚存青监督下勤勉修炼,稳固了凝神初境的修为,且在奚存青的指导解读下,林德很快通晓了北斗决第三式对凝神修炼的指导意义: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物盛则衰。
满溢的丹田就像儒家圣人观欹器,欹器本就是灌水器具,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覆出去的“水”正好滋润神魂。
奚存青在武道上操之过急,但是指导林德道门修炼的绰绰有余。
而且,林德有周老师的乐道筝音平缓心境、嘉溯每日揉搓筋骨、暮鼓特制熏香,诸多辅助之下,掌握凝神境修行窍门之后,修行进度堪称突飞猛进,比之前蜗牛慢慢爬要强多了。
身上的陈伤暗青彻底调养痊愈,林德便打算如老道指点的那样,去参悟一对神兵的自有神意。
长风寂最早跟着他,又是大老婆,先从她开始。
清朗冬月下,林德面对沙地盘腿而坐,长风寂搁在腿上,十指轻放。
心里默念北斗决,全身心沉入。
长风寂内里是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一般的天然造化,悠悠千岁,期间不断呼吸吐纳炼造的剑气悉数容纳在三尺青锋,造就了一方海洋。
剑气海洋。
长风寂,在传说中自海而出。
见海方知人之渺小。林德平时所能调用的,不过是这方广阔海洋里随意翻起的一朵小小浪花。
林德一头扎进海里,得来的便是一阵彻骨铭心的剧痛,何为千刀万剐,这就是了。
林德咬牙忍住,剑气海洋表面真如海洋般狂暴,波涛汹涌,每一次细微的水流涌动都是莫大的切磨痛苦,林德下潜不过数尺,实在疼痛难忍,不得已飞出海面,怒道:“不能安静点吗!”
虚缈剑识以涛声作答:“不行……不行……”
充满了恶趣味。
林德咬牙切齿:“好啊,你有种!”
他深吸一口气,紫府神识彻底放开,背后缓缓浮现出巨大无匹的身影。
你有海大,我有天高。
“发霉肉丸子”的起初飘渺似雾,随着他走近得愈来愈近,神格展现得愈来愈清晰,直至浸入剑气海洋,排起滔天巨浪。
林德终究不敢融入进去,他只是饶过大剑,走近了,自然气息交融。
有与天齐高的庞然巨物浸入大海,大海的水平面骤然上涨,很快淹没了林德。
大部分疼痛感被林德转移给了神格,而这点疼痛感对体型庞大的神格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林德得以全神贯注地观察这片海洋的流动,是海,不该有鱼有动物?
他不知道的是,在现实世界里,奚存青默默地为他撑起了玉骨伞,淡淡清气从伞面流落而下,将特别的气息尽数转化遮掩。
林德在海里游动,找了半天,失望的很,剑气海洋就是一大汪纯纯的剑气,没任何动植物。想来也是,剑识本身就灵智不高,如何能在这汪剑气里变化出万千生灵。
用剑气幻化出的鱼虾珊瑚,想想就觉得怪怪的。
只是……所谓神意,该如何感悟?
一直在这片海里游能游出什么来?
他无头苍蝇般东游西游,始终不得其解。再往下沉,“光线”渐渐昏暗,海深处愈来愈静,空无一物,死寂一片,除他自己是个活物外全无生机。
林德纠结地停留许久,选择脱身离开。
他睁开眼,吐出口长气,一转头就看奚存青在身边,直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
奚存青回头,眼神清澈:“你醒了啊。”
林德收起剑,有点郁闷,情不自禁地诉起苦来:“师傅说让我体会长风寂的神意,我感觉不出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