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得知了莽云下落,奚存青收起玉笏,向地牢之上走去。
地下一片漆黑,而地上已有几声鸡鸣,天色微明。
夜游神守在地牢入口,见他出来了,揖手道:“道子盘问得如何?”
“素练还活着,三道分身皆死,虚弱至极,她敢露头,就逃不过追捕。莽云现在估计已经发觉不对,正在逃跑,你们不用插手,此事我会解决。”
夜游神道:“有劳道子。”
奚存青淡淡道:“铲除奸邪,勿谈有劳。”
话音袅袅而散,人已消散不见。
莽云在逃跑。
心慌慌如丧家野犬,直觉天地之大,无他容身之所。
不,不是没有容身之所,还有师傅的洞府……师傅,突然无尽悲哀涌上心头,想不到兜兜转转,还要逃到师傅洞府下求得一线生机。
师傅……煞风老祖不算什么称心的师傅,他实力超绝,坐拥秘籍财宝无数,所谓收徒,仅仅是叩首之后扔一套秘籍了事,看得再顺眼些,送你一样较好的法器,至于你懂不懂秘籍,秘籍功法如何修炼如何理解,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素练有机缘得到分魂化身这样的顶尖大法,未尝不是因为脱俗相貌入了老祖法眼。修炼分魂化身短暂的混沌愚妄期里,素练和师傅发生了什么,莽云从来都不愿想。
她分魂成功,要去捕捉大量生魂饲喂分魂。素练那个杀人势头,莽云一个自觉“心狠手辣”的大男人看着都害怕。
三道分魂终于修成,一向冷着脸的她终于露出开怀笑容,即便不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仍旧灌下一罐又一罐的白花烧,醉眼朦胧地挑破莽云的隐秘心事,笑嘻嘻地打着嗝:“你……你也别……嗝,我早就脏,张了,多个,多个男人,都一样,都一样……”她笑着张开手,跳上酒桌,衣裙旋转如花,口齿意外地清晰起来:“我现在有三道分魂化身,比寻常修士整整多出了三倍的修炼速度,三个一样水平的战力!三倍!整整三倍啊!”她猛地弯下腰,眼睛如鹿般眨啊眨,“你说我现在厉害不厉害?”
“厉害。”他僵着脸点头,“很厉害。”
素练大笑着仰起身,将倒未倒,她在狭小的酒桌上癫狂地跳起舞来,舞姿轻灵柔美,碗碟踩得叮当作响,剩菜酱汁汤水溅上裙子,污染得乌七八糟,可她的舞姿那么轻灵美妙,像出于污泥的亭亭荷花。
往事历历在目,个中心绪复杂难言。
多想无益,自从下决心走上这么一条路,就注定不能回头。素练逃亡那么多年,狡兔三窟,不会那么容易死,莽云现在只能一心顾着自己。
忽然间,他神经紧绷,如临大敌。
前路走来一个人,提着剑。
一个人。
莽云近乎绝望地大喝,一瞬间掷出点爆了所有可用的符��,各色灵光火球齐齐砸向那人,那人轻轻一挥手,气势汹汹的攻击悉数化为乌有,莽云不敢恋战,驾起飞舟全速逃跑,几乎押上了自己所有法力,匆急慌忙,直到法力竭尽,飞舟速度渐渐缓慢,无力落地,法力彻底枯竭一空,他喘着气东张西望,却觉得四周景象有些熟悉。
仍是一人,一剑,走过来。
他崩溃了,声嘶力竭地大喊:“凭什么!”
“还不是你们不肯收我为徒……要不是你们不收,谁愿意去杀人!谁愿意当过街老鼠!我……我想长生,我想飞天……”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最后痛哭失声。
“师姐……师姐他是个可怜人,她就是想复仇,想复仇,有什么错……没错!”
奚存青淡淡地说:“这话你下去和那些被屠村的村民说去,看他们原不原谅你们。”
剑光乍起。
第173章 春瀑开冰
成淳山的雪开始化了, 溪流破冰,叮当作响。
林德好死不死地想效仿武侠小说那样于千丈瀑布下逆水练刀,冬冰化开的一道寒练冲下来, 坚持了不到半刻钟, 迅速冻成了冰棍。
寻常人挨这么一下子不残也能冻出风寒缠绵病榻数十日, 得亏他本身体质特殊,还有修为再身,裹着几层被子毯子哆嗦了一晚也就哆嗦过去了。
大西勒煮了姜汤, 边搅边笑:“练功不是这样练的, 武侠小说上的方法更是当不得真。道门人修炼更讲究顺应天时四季,春养夏生, 秋收冬藏。一个种子,跑到寒冰水里哪能发芽?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嘛。”
林德焉头焉脑:“知道了知道了, 别笑了,大西勒你一直在笑,就没停过!”
林德近些日暂缓练刀, 一直专心攀升大道境界, 蓄养法力, 但一直枯坐修行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偶尔练刀练剑, 熟悉下手感,还试图把春日剑舞拆分明白, 只是始终不得其法, 练刀吧……每天看大西勒早起练刀,自己试着跟习, 但出刀的力道和精气神都远不如大西勒随随便便状态下的练刀,不禁疑惑又郁闷。
大西勒很快发觉了他的问题, 略一思索便明白,俗言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何况是长风寂和水苍玉这两把在应天卷排得上名号的神兵。平时尚好,一旦静心修炼久了,就会按耐不住,想拿出来耍耍,注意力转到刀剑上了。
很难说没有刀剑本身在暗中影响,不过林德自己浑然不觉。
大西勒不动声色,在林德练刀剑时,以指点之名,触摸估取了刀剑的长宽形式。采选好木,请隔壁寨子的一位木匠做了刀剑剑鞘,从库房里翻出了上好的海鲛皮,蒙在剑鞘上,颜色淡白泛蓝,朴素无华。
他携带剑鞘找上林德:“得水。”
林德睁开眼:“大西勒?”看到他拎着两鞘,一时愣住了:“这是?”心里忐忑不安,难不成今天他要考校训练成果?
“给你的刀剑做了两把鞘。”大西勒放下两把鞘,“试试看合不合适。”
一刀一剑。水苍玉入鞘后,冥冥之中就感觉它收不进紫府里了,那分神意被剑鞘阻隔,揠旗息鼓,意外觉得很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而长风寂入鞘之后,剑鞘震动不已,像要爆炸了一样,唬得林德赶紧把它放到一边去,登时“啪”的一声,少许剑气从剑鞘两侧一端倾泻出来,剑鞘表面裂纹横生,四分五裂,根本不能用了。
“还是个跳脱性子呢。”大西勒轻笑,倒不算意外。长风寂性情随那位旧主一般傲然不羁,无拘无束,岂肯甘心束缚在狭小剑鞘内。
林德挠头:“你怎么办?”
“你以前怎么收它的?剑锋大摇大摆露在外面可不是件好事。”
“用布缠的。”林德说完再补了一句:“沾了人血的布。”
大西勒摇头:“你用沾了人血的布去缠它,相当于厌胜之术,会污染剑识,逐渐染上杀伐嗜血之气,对剑对己都不好。暂时没有合适的剑鞘收住它,用干净的布缠绕可应付一时,应付不了长久。”
“那现在……?”林德是看了《止水洗剑录》才知当初霸王硬上弓的行径不对,洗剑录开篇就讲了使剑养剑的要诀忌讳,一大忌讳就是久沾人血而不洗。
但是长风寂过惯了无鞘的自由日子,要它入鞘的后果只能是被崩得四分五裂的剑鞘。
大西勒抚着剑柄沉吟片刻:“挂到树上吹三年风吧。”
“吹……吹风?”
“挂到山顶上最高的树上去,让天风吹去它曾经沾染的血气,吹三年就没事了。”
见林德一脸犹疑之色,大西勒笑道:“你愿意相信我吗?三年后,你武境修为初成,可以试着一寨一寨地往上打过去,直到登上山顶,我会在山上等你,指引你重新拿起它。”
“一寨一寨地打上去……”林德嘀咕,与大西勒交手禁止使用道法,那么能靠的只有自己的武术武道水准了。
“三年是不是太赶了?”修到融雪有些勉强。
“你可以尝试,我也没要求你一口气打上来啊。”大西勒笑笑,“只要长风寂在一天,你随时都可以上山挑战。”
林德考虑了下,这和挑战设置得颇令人心动:“好,我答应你。”
大西勒认真道:“我也答应你,你不来取剑,我就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它在哪里。”
林德犹豫了下,终是重重点头。
大西勒带着长风寂,上山。
水苍玉入鞘了,长风寂上山吹风了。
当天林德睡觉,睡不着,好像真的与爱妻分离了般,抓心挠肝地难受,坐卧不安。真难受得心如刀割,悔恨万分,一会纠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大西勒,一会又恼恨自己为何会心绪不宁成这个样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被混乱不宁的思绪影响,连沉寂许久的神格也开始骚动起来,隔着镇道大剑都能感觉到那股燥意,火上浇油。林德表情一时狰狞一时哀戚一时恚怒,情绪有如脱缰野马般肆意狂奔,镇道大剑内小世界风起云涌,雷霆暴雨。
翻覆到深夜,拼命念好几次北斗决才套住狂奔野马,定下心来,然而睡意全无,额上冷汗涟涟,索性打坐修炼。
上山的大西勒第二天早上回来了,瞧着林德患得患失、仿佛死了老婆的丧气样,不由笑道:“舍不得了?”
林德焉焉的:“不是,挂都挂上去了,不能反悔……”
大西勒莞尔:“佛家讲放下,你这是放不下,所以心绪不宁,牵肠挂肚,而你现在最需要是专心致志,有长风寂水苍玉在身边,你就静不下来。人不能同时走二路,修到融雪才是你目前最要紧的事务,你能理解吗?”
林德点点头,吐了口气,草草啃了两个馒头,就去修炼了。
分隔刀剑的做法无形中杜绝了他随时冒出来的、想拿出刀剑耍耍的念头,一意修行,即便是枯坐久了觉得烦闷了,也是捧着《撄宁书》《止水洗剑录》细细参阅观想,修行效率陡然提高。
早上起来,首看看大西勒晨起练刀,不去死记硬背照葫芦画瓢,而是仔细揣摩其中的运力方式、出力打法,默默观想。记了些灵感,便独自入定修炼。
日出观刀,日落读书。
惊蛰春霆万物生,乔家的商队再次入山。
这次商队带上来新的一批口红,有华勋香堂标志的羊脂膏,轻便、色彩艳丽的小桶,还有供孩子坐的独特的小椅子。小桶销量不高,白都寨人不信这东西只是用来装垃圾的,有什么垃圾往猪圈一扔不就了事了?要说用它来装东西吗?白都寨民户里各式瓷器瓶瓶罐罐挺多的,故买小桶的人也就图个新鲜,毕竟便宜,自己又不差钱。
这批商队还带了一个身份特殊的乔家客卿,周琴师周新觉。
“林得水!你哥叫我来看看你。”
林德中断了自身修炼,起身迎接:“您上山累不累?在乔府颐养天年不好嘛,山上还冷着……”边说边把他背上的硕大琴匣卸下来,“这么重的东西,您让驴背着不行吗,还得辛苦您自己背?”
周老师乐呵呵的:“没事没事,我不冷,琴让驴背着不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些力气。你哥人不错,就是听琴的时间不多。那些师爷吧个个忙着处理账本,挖空心思赚钱,我也不好去打扰人家求富贵啊,成天闷在屋里独自练琴闷死我了,他忽然说让我上山一趟,说你在这里静修,有的是时间听琴,还能帮你修炼,世上难得知音,我就来啦!”神情活泼又轻松,红光满面。
可以说周老师来的堪称如虎添翼,海音阁上等琴师的琴音对静心修炼的裨益是公认的一等一的好。
林德笑道:“既然您想留下来帮我,学生却之不恭了!成淳山风景不错,我带您去转转。”
“好。不知这寨子里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东西?或者值得品尝的美食?”
林德哑然:“我让大西勒带您去看铁匠怎么打刀?”
“啧,这算什么……”
林德带周老师认识了在练功的岩槊罗,相熟的白都人,整个寨子常去的地方和路线。附近一些可欣赏的风景,山草山花,溪流瀑布。走到瀑布附近时,飞珠溅玉,寒气森森,周老师兴致盎然地指着瀑布说:“这瀑布不大不小,适合坐下面修炼啊!”
林德苦笑:“别提了,前几天我试过,凉气从头冲到底,出来人都要冻傻了。”
周老师抓过他的手腕探查一番,笑:“我说呢!以你现在的境界,硬顶肯定不行。你要练习的是在那瀑布下底,运转全身法力顶着千钧重的瀑布水,就像头戴头盔,让水流分到两边去,同时运气维持,流转不绝,能撑过多少周天就是多少周天。等你在瀑布底下受到冲击还能运气自如,就可以尝试去大江大河的激流中心运气抵抗,不过后者威势比瀑布凶险太多,非要有人护法不可,不然有性命之危。”
林德半信半疑:“真能行?大西勒说武侠小说的法子当不得真。”
周老师笑道:“写武侠小说的只知其表面,不知底细,形式没错,抵御方法错了,自然不行,你可以试试嘛,得水啊,这事刚开始很难,又是开春,水格外的冷,你第一次尝试,能撑一周天就不错了。过犹不及,一天一天地慢慢来,不要伤了根骨啊。”
林德听着心动,咬着牙脱了上身衣服,下水一步步顶着寒冷的湍流往前走,脚冻得木头似的,哆哆嗦嗦搓着胳膊:“老师以前也这样修炼过吗?”
周老师被勾起回忆:“以前……海音阁里有条河,河水汹涌,终年寒冷彻骨。当时我和同辈弟子们练基本功,手插在水里,要求是运法使手不冻木,还有余力去感知河水湍流变化,我那位老师甚至可以手没在水里弹琴。这门功夫练成了,风雨不动安如山,哪怕手指被琴弦勾得鲜血淋漓,也不会失去对琴弦震颤音调的把握。”
“那条河啊,春有桃花夏流樱,秋淌红枫冬飘梅,四时不同色,不知道这瀑布上头,可有樱梅?”
第174章 绿生节庆
兴之所至, 便想高奏一曲,下意识地一摸背后,啊呀, 没带琴, 琴放林德屋里了。左看右看, 摘了河边一片不知名的草叶,新鲜软绿,贴在唇上仿佛能品出丝丝甜味, 吹出去的气流都仿佛自带春香。
林德抱着胳膊哆哆嗦嗦, 瀑布底下是被冲刷得有些凹陷的浅坛,像一只浅口的笔洗。他思考了会, 先运气再头顶形成“气罩”,再扎进瀑布水流下, 水声轰隆,水流被气罩分流淌向身边,飚起大片水瓣, 林德惊喜:可行!
虽然阻止不了那股寒气灌顶的感觉, 比之前的狼狈已是好了太多, 接下来要做的是如何维续顶上气罩长存不灭,如周老师说的, 运气不断,流转周天, 才能撑住“气罩”不倒。
瀑布倾泻的压力连续不断, 林德静下心来,不断运功调整, 适应状态。他本对“一气绵绵”早有研究,面对瀑布千钧重压, 居然不觉得如何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