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气罩”强顶瀑布重压,这次维持了一个时辰之久,灵力渐趋枯竭的时候,他离开瀑布,还来不及高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头扎进水里,胡乱拍水半天爬不起来。岸上的周老师本来对林德表现大为高兴,心想不错啊,居然能撑得这么久,没想到一出来就跌水里,赶紧飞起救人:“得水啊,你哪儿不舒服?”
林德有气无力,感觉头沉沉的好似结了冰:“晕,头晕,难受,哎呦……”拼命眨眼,昏昏沉沉,加之灵力枯竭,气力难以为继,一头栽倒。
……
“你这是胡闹!是害人!头顶是泥丸宫所在地,受寒气冲击,身体哪能好得了?!”
“受个寒气怎么了?民间尚有头凉脚热的养生诀窍呢,想当初我手浸在数九寒冬的水里练功,我还十指连心呢,不还是好好的?”
“十指末端和头顶是一个概念?你脑子长在手上?你以前怎么练的我管不着,但是我知道天底下除非走火入魔,没有练功练得病倒的道理!”
“他这是第一次,再熟悉几次就行了,你急什么?”
“再来几次?下一次恐怕人要冻成傻子了。”
“子不教,师之过,你这是迁就,是溺爱!是耽误他!”
“你这是辩不过开始强词夺理了?我如何教导他我心里有数,就算得水不是娇气的人,也没道理吃无谓的苦!”
林德皱眉,这两人居然吵起来了?大西勒怒而不躁,极具威严,周老师弹筝在行,说理可差了远了,梗着脖子辩了几句,理越辩越不清,底气也渐渐地没了,最后以一声死不认输的冷哼结束了这场争辩。
林德抬了抬头,发觉头上包裹了一条绒毯,软和和的,不光暖起来了,还有点燥。
“嗯……哎!”他坐起来,晃晃脑袋,大西勒淡淡地问:“醒了?感觉如何?”
林德摸着脑袋:“还好还好,一时受了寒,不碍事的。”又笑道,“其实老师说的方法不错的,我感觉运气更流畅了。”一气绵绵有了切实的高压环境,更能体会出种练而不断的妙处。
“一气”就像控制水流大小的水车,内里以自身灵力为动力,舀取天地灵脉灵气形成细细水流,不断转动。
但是一气绵绵无法永动,限于丹田容纳的“水”量,施法总会有所损耗,一旦丹田气海枯竭,气就真的绵延不下去了。
至于青虹试炼里的幻境试炼,一是因为幻境终究与现实不会完全一致,二是林德自己过关时不算费力,离游景天的境况差了远去了。
大西勒神色略阴:“那你是打算继续去那里修炼了?”
林德头摇得如拨浪鼓:“不了不了,等水不那么凉了再去。”
周老师犹自说:“我就说有用吧!”
大西勒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听着像不屑的“哼”。
林德休养半天就活蹦乱跳了,安心修炼。修炼时冥冥听到一阵浩渺仙乐,空灵盛大,令人心向往之,御乎冥冥。
睁开眼,方知仙乐是周老师弹奏得海音阁秘藏之乐,有安定道心,引导向前之功,听一次秘藏之乐,仿佛烦忧都随着音乐渐消而隐去了,充斥内心的,是争取尽快抵达融雪,杀上山头拿回长风寂的决心。而境度之涨,更是惊喜,一次听乐就相当于省去一月苦修之功。
然而秘藏之乐不是天天能听的,弹奏一次要消耗周老师七成法力。周老师吐纳休养之余,观山水之色,听白都少女田野歌声,向寨中老人讨教白都的古老战歌,好似徜徉进了一方自在福地,灵感源源不断,快活似神仙。
他听白都老人说大西勒精通古老玄妙的颂神之歌,那才是真正源于神明的天籁,心中起了强烈的好奇,为听神乐,厚着脸皮向大西勒请教,而大西勒不咸不淡地说:“颂神之歌不是想唱就唱的,它能沟通神灵,当歌声响起,神灵会附耳倾听唱歌之人的祈愿,不是为了一时娱乐。”
周老师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离开。开动脑筋,想岩槊罗是大西勒亲传弟子,还注定传承大西勒之位,颂神之歌就算唱不了全篇,哼哼个调子也会吧,不想也是碰钉子:“我不会。”冷冰冰的拒绝,扭头就走。
晚上周老师借酒浇愁,长吁短叹。
林德看了眼周老师,笑道:“老师你也别为难人家了,人家的颂神之乐好比皇帝登基奏的九宾大乐,不能什么时候都能唱的,而且唱颂神之乐要消耗灵力……”他说到这里突然卡了下,大西勒的力量显然不是灵力,而极有可能是神赐的“神力”?
好在周老师并未注意到他语气的中断,半清半醺地吃卤猪尾巴,喝两口小酒,喃喃:“不听一次,我心里难受啊!”
“老师你别急,没准白都过什么庆神的大节日,大西勒就会唱了呢。”
周老师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啊!”他迅速敞亮起来:像白都这样崇拜本族神的少数民族不少,这样的民族往往会有自己祭祀的节日,届时盛大的祭祀仪式,不亚于中原人过年般的热烈气氛,围着火堆的欢歌载舞,男女不忌。周老师年轻时阅读《绛云斋笔记》,印象最深的,是记录某个对男女之事作风开放大胆的民族,年轻男子可以在祭祀祖先的节日当晚爬上女子闺楼,用树叶包裹礼物扎成三角形的“玉措”去敲击窗棂,若女子愿意开窗收礼,代表可以进去与之共度良宵,鸡叫时分离开,若是女子心生爱慕,不愿情郎离去,那么好事就成了。
周老师年轻时看到此段文字尚会想入非非,现在垂垂老矣,只想听一听传说中的颂神之乐。
次日他向唠嗑熟了的老战士询问白都有什么特别盛大的节日,老战士道:“那肯定是绿生节啊!就是惊蛰以后,成淳山第一次遍及全山的大雨之后,就开始庆祝绿生节了。过节就可以吃青团,包桂花的,包玫瑰的,红烧肉腊肉什么的都有……”老战士滔滔不绝,激情博发,周老师听着连连点头。大概认知就是绿生节是白神创造山川草木的节日,白神擂鼓奏出闪电,天空下雨,于是万物生长,这一天白都人民便会从田里采集一批最青嫩的麦苗,与下遍全山的大雨雨水同煮,煮成一锅绿色的汤汁,称为“翡翠汤”,一家人分饮之,认为这就是喝下了白神播撒给子民的福气,保佑接下来的一年身体健康顺遂,庄稼丰收。
青团是用另一种受雨即出的龙吐涎草榨汁和糯米粉做的面食,与清明艾草果颇为相似,但纪念意义完全不同,类似元宵,什么都能包,敢包就敢吃。老战士笑谈家母曾经用剩余的青团皮料包剩面条,剩面皮和剩面条一起,那滋味别提了。
喝了翡翠汤,吃了青团,晚上姑娘和青年男子戴上花枝招摇的面具,一个个把自己的终生佩刀搭在火盆上,踩着自己的刀走过火盆,象征烧去了一冬的寒气与积秽。若是火盆烈焰舔上了衣裳下摆,下火盆之后必须迅速拿起刀将着火的下摆砍下扔回火盆。烈焰烧着衣裳,代表白神觉得你身上有不洁的东西,把着了火的衣裳及时砍下来扔回去,证明依然是白都杰出的子女,彻底摆脱了污秽不洁,冷静勇敢,临危不乱。要是手脚不及时,火烧上身来了,亲人虽不会见死不救,但事后都会认为其不够果决,难担大任。
搭刀过火的仪式对即将成年的白都子女意义重大,老战士回忆起自己成年那次的搭刀过火,浑浊的瞳孔里像是燃起了记忆里的烈焰赤光:“那火盆长度刚好够刀搭在上面,火焰蹿得老高,烧的是椋香木,烟不多,香气像花开了一样……”
搭刀过火之后,众人合力将火盆抬起,把火盆里的火柴倒进已经堆好的柴堆上,大火熊熊燃烧,肉串洒上各种调料,伸进火堆里烤得香气四溢,滋味绝美。
说到这里老战士吧嗒了下嘴,口水分泌出来了。
第二天是大西勒正式祭祀的日子,届时全村男女老少会早起上山,攀到山顶,抵达圣寨和圣湖,所有寨子的大西勒环绕圣湖,一同唱起颂神之歌,大祭司坐船荡到湖心,往湖泊丢下献给神的祭品。
终于听到重点了,周老师精神一振:“那我可以观礼吗?”
老战士摸摸鼻子:“这……我还从没见过有外人来看咱祭祀白神的,不感觉怪怪的?”
“也就是说没有不允许别人看对吧?”
老战士被周老师绕住了,憋了半天,虽然本能地不想让外人看,可仔细想想族规还真没不许外人看的,郁闷地说:“好像是的。”
周老师强忍喜意,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就好。”
第175章 搭刀过火
瀑布的水不那么冰了。
比环境温度还要低一点的温度, 不过无伤大雅。林德已经能够在瀑布底下坐上一整个白天,湖水蓄满欲泼,如欹器般倒出一半蕴养神魂。
灵魂凝实带来的一大好处就是感知愈发敏锐, 神性直觉更加清晰和迅速, 揣摩大西勒每日的晨练更加容易了。
《止水洗剑录》读了两遍, 《撄宁书》读了六遍。
在空灵的冥想中,将一切所学自然而然地琢磨串起。
白都寨民期盼了很久的遍及全山的大雨终于下下来了,全寨的男女老少都挎着镰刀, 要么去田里割新鲜麦苗要么上山去找龙吐涎草, 周老师兴致勃勃,软磨硬泡从老战士家里借了一把旧镰刀, 磨磨还能用,和朋友一块上山割草。
龙吐涎遇雨破土长出, 生长速度奇快,这点类似雨后的蘑菇。龙吐涎草茎笔直翠绿,顶上分出两瓣长叶, 中间一点花苞型的绿珠, 尖端不规则开裂, 渗出淡绿的甜蜜汁液,招蜂引蝶, 极好辨认。经过大雨洗礼的山林,青青翠翠, 龙吐涎长得到处都是, 笔直笔直地拥成一片翠云,给人一种踩上去能稳稳站在草尖上的奇妙错觉。
老战士弯下腰, 在离地三寸的地方一片片割过去,轻薄的翠云一簇簇收进篮子里, 层层积累,浓翠逼人。
林德早上起来的时候,被大西勒叮嘱过一句中午回来一趟,他吃不准时间,在瀑下冥想得差不多了,睁开眼,离大中午还有些时候?不管了,先回去看看。
他发力在山间林路轻跃疾奔,远远地闻到了清新的草叶香,带着丝丝甜味,还有此起彼伏的彭彭声,翠绿的面团在石臼内弹跳翻滚。
“大西勒?!”他走到屋门口,厅里没人,在厨房?大西勒家里有很多侍从照顾起居,之前可没见过他下厨房啊。
一去找,果然在厨房,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煮着翠绿的汤,咕嘟冒泡,瞅着咋像……像库克为小白配的魔药呢?
大西勒抬头笑道:“你来得正好,想喝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甜口的吧。”林德凑过去,闻出了一点尚且稚嫩的麦香味,“翡翠汤?”
“对。传说复兴白都的第一任大西勒,他的母亲生养他时贫穷到了极点,没有奶水可喂,白神在梦中指引她去某个地方,那里长满了青青麦苗,割一茬就长出来一茬,大西勒母亲用麦苗煮汤,顺利养活了孩子。”大西勒舀起一勺汤,倒进碗里,拉过糖罐,夹了一块黄糖浸入碗里,林德看着糖罐:“能吃一块吗?”
大西勒笑着把糖罐推过来:“自己拿。”
林德两根手指伸进去,快准狠地夹起一块形状最方正的糖块丢进嘴里,仿佛一天的快乐都包含进糖里了。哼哼着无名小调,抽了一双筷子,使巧力将黄糖块敲击得四分五裂,汤汁晃荡,分毫未洒,再把小糖块一个个碾碎溶进汤里。
大西勒家里的侍从都捧着碗来分汤,喜欢喝甜的加糖,喜欢咸口的加酱油,其乐融融。
一大块糖终于溶化完毕,林德端起碗浅尝一口,甜味,草味,全落进肚里,没了。看别人都喝得有滋有味的,他抹抹嘴巴,犹感不足:“是不是还要蒸青团?”
一个白都少女道:“下午才吃得上呢。”
林德兴致很高:“我能帮忙吗?”
“可以啊!”白都少女笑着,“晚上的拔刀过火你要去吗?”
“拔刀过火?”林德闻言犹豫了下,“可我算是个外人……”另一人帮腔道,“你都是大西勒弟子了,还谈什么外不外的,难道是不敢?”
一下众人嘿嘿笑起来,林德不恼:“既然我能去,那我肯定要去啊,有什么不敢的。”
“好!这才像是大西勒的弟子样嘛!”
下午打面团揉做青团,周老师不知从哪窜出来,给正在揉面的林德带了几粒橙黄色的半透明胶体,乐呵呵地说是在桃树树上摘的桃胶,洗得干干净净。林德没多想,含在舌下打算慢慢吃,“桃胶”自然化开,甜津津的。
林德品着觉得不对,桃胶他不是没吃过,没尝过这样的,一转舌头,彻底化了,好像又品出了一丝桃子味和蜂蜜味,满嘴桃子香。
香得一旁包青团的白都少女抬起头:“谁吃了桃子?”
“我,我老师给我带了几粒桃胶。”
“桃胶?”林德把口袋里的桃胶粒给她看,白都少女笑起来:“这是金丝桃胶!可珍贵了,是山上猴王亲手划伤百年老桃树,再一滴滴渗进蜂皇浆形成的桃胶,大补之物呢。”
“大补?”林德将信将疑,除了味道比普通桃胶好些,别的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继续包青团。包了近百个青团,一齐蒸上,热汽都是香喷喷的,蒸好的青团油亮软糯,四五个下肚就差不多饱了。
吃了青团,年轻的男女各自凑成一堆,准备编织晚上参加搭刀过火的花枝面具,一大篮子粉嫩的叫不出名的野花野菊、香藿叶、龙吐涎,用细嫩的藤条系起缠绕在薄薄的木胎面具上,缠得花团锦簇,戴在面上嘻嘻哈哈,笔直的龙吐涎随风招摇摇摆。
不会招蜜蜂吗?林德笨手笨脚地用藤条系花缠草,缠到面具上时,十朵花掉了六个,系不稳,缠不牢,草率地勉强缠满,十掉□□,就剩龙吐涎风骚的一枝独秀。
他心一横:就这样吧!能缠住就不错了,打了个还算结实的结,戴上试试,自觉还算满意。正对着镜子比划时,大西勒走了过来,他赶紧收在背后,这丢人玩意自己看着就行了,被外人见了只会惹笑话。
其他女孩子不怕的,纷纷举起手中花枝招展的面具:“大西勒你看我做的好吗?”“大西勒晚上来和我们一起吗?”
“编的好呢,晚上去肯定会去的,白神给予你们祝福的时刻,我怎么会不去。”大西勒笑着,目光转向林德,温和地道:“你准备得如何了?”
“我就随便过过……”话未说完,背后拿着的面具不知被谁一把夺了过去,笑声响亮:“哈哈哈,真丑!”
“哎!”林德一下子急了,“还我还我,别闹。”闹了个大红脸,一把抢回去,周围的少女笑弯了腰。
“能做出来就不错,好不好看是其次的。”大西勒笑笑,“得水,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哦,来了。”林德赶紧拍拍屁股跟上去。
“搭刀过火要用自己的刀,你要用水苍玉?”
林德愣了下,一开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反应过来,说不去吧岂不是食言:“那我借……我在水苍玉上画点颜料行不行?”
大西勒表情有些无奈:“别想这些没用的小花招,水苍玉不能随便展露人前,懂吗?”
林德哦了声,大西勒道:“我这有把刀,可以借你。”
“借,真有借的?”林德有些惊奇,不是说白都人的佩刀都是终生携带,死了入堂供奉吗,还有能借的刀?
“是铁匠新打的一批刀,尚未认主,当然可以借你。”大西勒从背后翻出把刀来,“给。”
林德接过刀,白都人惯用的长刀形状恰似麦叶,于是外界又称其为麦叶刀。刀柄朴素无饰,与寻常白都人镶金嵌宝的式样朴素太多。
既然有的冒充,那就不用担心什么了,林德笑了起来:“大西勒放心,借了就还啊。”拎着刀跑回去了,“你们怎么还在笑啊?”
“不笑你不笑你,来我教你怎么打结,你做的这么丑,怎么好意思戴着啊?”
“嘁……”
林德老实看少女是怎么绕藤插花打结的,边看边学。大西勒看着,笼起手,目光沉沉。
入夜,寨子空地上拉过来一尊硕大的铜火盆,火盆是林德见识中铸造得最精美的铜器,三足摩罗,表面浮凸是白都先人耕作战斗的种种场面,惟妙惟肖,火盆边缘烧得深红发黑,内里光可鉴人。
噼砍成规矩长度的椋香木整整齐齐在铜盆内码好,围城中空的堆环,大西勒亲手点燃了一支火折子,烈焰喷涌,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