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周修然卷款跑路了。
在大过年的时候爆出这样的事, 大部分人一开始是不信,再后来自己亲身目睹周府的确人去楼空,仅剩的几个仆从也不知道自家老爷究竟去了哪里, 当时就有人瘫坐在地, 哭都哭不出声来, 有人勃然大怒,揪着仆从质问人究竟去了哪里,然而一无所获。
一些人暴怒起来, 疯狂打砸府上能打砸的一切, 然而除了发泄怒气毫无用处。
消息很快传开,周修然的画像很快挂在城墙上的通缉令上, 官府悬赏一万银交换其下落消息,落坑的人痛哭流涕, 哀嚎遍野。
乔海印是隔天才知道周修然携款潜逃的破坏力有多大。周修然打出的合作模式不光吸引了一干富商,还有大量手握闲钱但不善经营的修士,这些修士靠小圈子里交易贩售赚了些钱, 但不会挣大钱, 一看周修然给出的利如此之高, 流程天衣无缝,诱人得很, 信誉名声也不错,几乎把大半家财都交予其钱庄打理, 周修然一跑路, 这些修士一夜间顿时一贫如洗,如何不震骇愤怒, 联合起来几乎把官府掀到了天上去。
损失最惨的是修士,大伤元气的是之前与周修然合作最多的富商, 关系越密切投钱越多的亏损越狠,云海郡城大半的富豪几无幸免,本该喜气洋洋的年节气氛一下子衰落下去,乔海印时不时听到哪家老爷子气病了,气瘫了,甚至有一蹶不振,疯疯癫癫,乃至自杀身亡的,乱象横生。
乔海印后怕之余不免庆幸,还有点幸灾乐祸。
他可清晰记得,周修然就是这帮富豪捧起来的。说周修然如何风流倜傥,豪爽不羁,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士,不结交是人生一大损失。乔海印被撺掇着去见识了下,感觉他说话很狂,很有江湖气,吹捧人也挺厉害,能说到人心坎里去,也不知怎的就被这帮富豪说得如此义薄云天,搞得乔海印在一片赞颂声中也觉得此人不错起来,稀里糊涂就成了“朋友”,如今周修然跑路,这帮人亏得最狠,活该!
云海生出如此骤变,闹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以往风光无限的富商经此打击,年纪大的气得一命呜呼的大有人在,乔海印手下的师爷可忙活起来了,生意伙伴主家的死了,怎么说都要上门去祭奠,长长的名单里,头一个赫然是傅家家主。
傅家家主的爹前些年寿终正寝,老爹一死,傅家家主的行事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大有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之感,在周修然这事栽了个大跟头,元气亏损的身体在激怒之下直接病倒,没过几天就一命呜呼。
当乔海印登门祭奠,瞧着一干妾室子女披麻戴孝,哭得双眼红肿的模样,思绪不知不觉就跑偏了。傅家家主身体再不好,以傅家的财力,请青囊林的医师过来诊治,不惜一切代价保命,应该不至于死得这么快����哭声有几分真心否?
别人真不真心乔海印不知道,傅玉山那绝对是鳄鱼眼泪,用大蒜抹眼角激出来的,离得近能闻到一股蒜味儿。
为什么不去切韭菜呢,劲更大。
哦,冬韭还是蛮贵的。
一条龙式地拜访了几个办丧事的家庭,整得还挺累。
别人死活乔海印管不着,反正他的损失是降到了最低,足够庆幸不已,日子生意还能继续过。
再过两天,乔海印渐渐得知了周修然诈骗的详细信息。在他吹得天花乱坠的贸易路线中,只有云海到玄光墟到天宝这条路是真的,不过中间水分极大,周修然至少把筹措的资金吞了一半下去,剩下的丢给范鸿祯买原石,原石贩售至天宝,所能赚取的利润是高,但是层层分润下去,到周修然手里的并没有他许诺的那么多。
那他之前是如何信守合同给予高额分红的?老把戏拆东墙补西墙?
几个大商人愤不过一口气,花了大价钱请人调查,把周修然起底之后发现,他似乎和一个住在天宝的人有联系,东墙就是从天宝那开的银票,至于这个住在天宝的何许人也,又是一个不解之谜,鞭长莫及。
修士的解决思路就简单粗暴得多了,他们的钱没了,周修然跑路,那么身处玄光墟与周修然合作密切的范鸿祯难逃一劫。
于是过完年就跑到玄光墟休养的林德见证了修士界闹得最大的一次讨钱事件,上百位修士气势汹汹扑向范府,出来试图斥责的客卿被众多修士当成出气筒压着一顿暴打,众人浩浩荡荡,无所畏惧。范鸿祯正品茶赏鸟、悠哉乐哉的时候被众多修士一顿痛打,揍得鼻青脸肿,不得不下跪求饶,哪怕最近的夜庐迅速出动也只堪堪救下了范鸿祯一条小命。
林德没想到自己上楼喝个茶还能看到如此大热闹,范鸿祯出事,那周修然肯定逃不开,乐得嘴都合不拢了,眼瞅着范鸿祯被揪出府邸,衣裳破破烂烂地跪在街上,狼狈万分,身心真是说不出的舒畅。
“还钱!还钱!”群情激奋,山呼海啸。
林德吃着茶点,翘着二郎腿,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茶楼上咚咚地上来了一个人,林德起初以为是茶楼小厮,等声音近了发觉不对,猛地回头一看,是个穿儒衫的人,面貌年轻,眼神很老道,这样矛盾的气质只在修为高的修士身上能看到。
林德放下啃了一半的茶点,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胡道长?”
胡问天一撩儒衫长摆,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瞅他一眼:“你不擦擦嘴?”
林德抹了下嘴,嘴边有茶点碴子,抹过去了当无事发生,客客气气地问:“不知胡道长找我来有什么事?”
“摧山派帮主换人了,是你们一手推动的?”
林德眨着眼睛:“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玄光墟混日子。”
胡问天口气梆硬:“摧山派内部推举何人为帮主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区区一客卿不便再插手,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保人性命,不再寻仇。”
林德稍微坐正了,正色道:“胡道长,这事你就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我白淳门愿意放过他,新任的帮主也不会放过他,他不死,新帮主难以心安。还是说,胡道长一定要你身边那个旧帮主回去重新执掌帮派大权?那我白淳门可不答应了。”
胡问天很能沉得住气:“门主好计谋,叫我左右为难,得人饶处且饶人,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我并没有苦苦相逼,只是道长想想,退一步自然海阔天空。我白淳门也没说要灭摧山派上下满门啊,何必要在一个可替换的帮主身上拧巴?他很重要么?对您来说,整个摧山派不倒最重要,对我白淳门来说,没了他很重要。”
胡问天想起久帮主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恳求模样,话虽轻巧,随便扔出去仍是良心难安,沉吟不语。
林德喝了口茶,瞅向街头。前来讨钱的众修士仍是余怒未消,而范鸿祯被夜庐人一番救治,依然奄奄一息,官府的人姗姗来迟,只会和稀泥打太极,一个个劝慰安抚,对围观凑热闹的百姓横眉怒目,“看什么看!闲的没事干了是不是!散了散了!”
林德突然开口道:“一个帮主在他人庇佑之下苟且偷生,终究不像样。您心地仁慈不愿造杀业,我有一法可解困境,不知道长可愿听听?”
“何计?”
“他与白淳门有仇,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大仇可以用生死决斗来解。”
“生死决斗?”
“他赢了,白淳门可以放过他一马,远走高飞还是如何,不管他,输了,就要留下性命了。时间七日后,卫血峒东边的大比武场,麻烦您转告给他,七日后我在那里等着他。”
胡问天没立刻答应,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我还有一个疑问,你信奉的那位神……”
林德半开玩笑式的说:“怎么,你要加入吗?”
“当然没有。”胡问天气定神闲,淡然道:“只是对你们能如此轻易使用神力颇感惊讶罢了。”
“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一道神祝而已。”
胡问天看样子依然是不怎么信,又岔开话题:“帮主也非泛泛之辈,真单打独斗起来未必会输给你们门下任何一位大妖。”
林德笑容可掬:“那是自然,我们门下每个大妖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四百岁了,欺负他一个几十岁的不像话,我打算让我徒弟来,麻烦您让他吃点好的,做好准备了。”
胡问天嘴角翘了翘:“告辞。”话音未落,茶室里一阵穿堂风,林德伸手在风中抓住了一把梅枝,堆雪探花,梅香近若无,余音袅袅,“改日再访。”
林德摇了摇梅枝,枝上的雪尘洒落少许,还整些风雅活……他噗嗤笑了下。
林德喝完茶就回了卫血峒,向赵小路宣布“好消息”:“修炼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人给你练手了,摧山派旧帮主正合适。”
赵小路既兴奋又紧张,修炼数年,除了一开始认林德做师傅那次动手和在梦境之城与青浦人打斗之外,就没正儿八经战斗过一次,前者闯出大乱子,事后还是曹叔叔替他收拾了烂摊子,“仇人”的死也并未给他压抑已久的性格带来多少缓解,至于梦境之城那次,从单纯的战斗结果来讲,他输得很彻底。
没有赢过,没有正儿八经战斗过。在巫地里,他始终是需要被保护的定位,无论是茶可、玄光墟弟子、游景天,都是一样。
“师傅,我一定会赢的!”
林德摸摸他的头:“赢不赢那个帮主都会死,我只希望你不要死。把这场决斗当成一次实战的机会就成,记住,不要轻然冒进,不赢,别人也不敢说什么的。”
赵小路使劲点头,心里燃烧起一团蓬勃的火,跃跃欲试,想要一试锋芒,想要展露头角,更重要的是……不负所望!
第268章 关心则乱
生死决斗?
盛向笛不陌生, 江湖上有不共戴天之仇者,以生死决斗了结仇怨,尘归尘土归土。
只是没想到, 他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强求着要进行生死决斗。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帮主之位被他人夺走, 东躲西藏,即便他不有意去听消息,也知道如今的自己在其他人、在门派眼中早是个笑话了。
胡问天道:“事到如今, 你与白淳门的仇怨除了这一条道, 已无别法可解了。”
盛向笛颔首:“尊下愿收留庇护盛某这么多月,盛某感激不尽, 惭愧无以为报。好男儿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是我一手谋划,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不会再连累您。”
胡问天微微叹气:“其实你若逃去,或剃发为僧, 循入空门避难, 那些人也未必会对你怎样。”
“尊下想错了。”盛向笛正色道, “在此之前,我对他们观察已久, 这帮妖族对他们的信仰真的……无比忠贞,他们不畏惧佛祖, 也不怕佛门, 我循入空门恐怕并无用处。”
如今之计,唯有迎战而已。
他清点了些自己带出来的东西, 丹药,护身法器, 本命飞剑……他说要和自己生死决斗是徒弟?呵,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大信心,他摇摇头,忽然又想到,这是不是那个姓林的故意羞辱自己?把堂堂一帮主当作自己徒弟武功境界的试金石……可真会想啊。盛向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愈发狞厉起来。
休想!
既然想把我当踏脚石,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小路,此次决斗非同小可,不能轻视,你又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和实力比你超出一线的人打斗,我不免要多说几句……”
林德在替赵小路立下生死决斗后,琢磨了一天,越想越担心,在仔细调查摧山派帮主实力背景之后,更是后悔。能在卫血峒这等讲究实力为王的地界当上六大帮派之一的帮派之主,除开权术,自身实力当然不是泛泛之辈,在失败那夜没有拼死反抗,只是因为看到大势已去,势比人强,且爱惜性命,故暂未作殊死一搏之举,现在人家众叛亲离,地位权势什么都没了,可不得拼命?光脚不怕穿鞋的,指不定盛向笛会发什么疯。
担忧则心生乱,林再把赵小路叫来,仔仔细细嘱咐了一波,恨不得把自己平生所学及经验一股脑灌进赵小路脑袋里,赵小路虽然听得认真,可实在是没法一时间完全搞明白这么多,为不让师傅失望,拼命点头。
“你到底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啊?”林德说得口干舌燥,看赵小路点头点得那么勤,心知不对,想发火,转念一想,害,可不得怪自己吗,要是一开始没这么托大夸口,还用得着现在担心来担心去的?
他有点丧气地说:“要不我让索千凝假扮成你的样子去打……”
“我不!”赵小路霍然抬头,声音大得林德惊了下,赵小路抿着嘴一脸倔强,林德惊讶之余,颇觉快慰,道:“能打赢最好,打输了也不打紧,他失了势横竖都是一个死,你只要防备着他狗急跳墙,行出玉石俱焚之举。我图的是让你真刀真枪地实战锻炼一把,不是让你缺胳膊少腿,切记护好自己,切记!输了也不打紧!”
赵小路使劲点头。
清珏飘然进屋,哂笑:“关心则乱!”
林德嘟嘟囔囔:“我一手带的徒弟,我关心下怎么了。”
离生死决斗的日子越近,林德就越焦虑,不光为赵小路准备了灵符,还有一干上等护身法器,贩卖法器的商家夸口说,这一套法器上身,能挡住元婴大修的全力一击。
林德觉得这样是差不多了,虽说不能万无一失,起码多了几层保障,勉强可以放下心来。
决斗当日,白淳门十六大妖除了几个外出未归的全部到齐,相反摧山派一个未到,与盛向笛同行的唯胡问天一人而已,愈显凄凉。
胡问天被请上贵宾座。偌大的比武场被白淳门包下来了,不许他人进入,这是林德为以防万一的最后考虑,这样赵小路即便输了,也不会传出多难听的风声出去,因此场内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他对胡问天颔首道:“有您在,相信您会秉公执断胜负。”
胡问天目不斜视:“门主身为神使,想必品格气度也不至于做出徇私舞弊之举。”
林德浅笑:“承蒙厚爱。”
卫血峒的比武台是霸天帮修建、霸天帮人维持运转。林德一声令下,比武场的维持人员立刻启动阵法机关,宽敞的比武场合拢穹形光幕。
“比武开始!”
三声钟响。
赵小路握紧了断愁,沉住气,沉住气……
两人僵持半晌,盛向笛动了。
快若闪电!
“小路,我到现在好像还没传授过你任何法术?”
“师傅你也知道啊……”
“啊哈哈,知道,我当然知道了。
“小路,你记住,你走的是一条与普通修士完全不同的路,你现在丹田里也没有灵力,能挥洒的只有断愁的刀气。”
“你要信任断愁,信任你自己,你和断愁所遇上的机缘都是万中无一。”
“或许,等你真正与他对上的时候,你就能明白这份力量该如何使用了。”
明……明白吗?
赵小路额头沁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