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师父!”赵小路看着都恼了,林德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没事,人家就是为了讨生活。”但他是不能放的,不能退让。
他买了两串橘子串糖,边吃边逛,溜达到积香河附近,积香河是天宝郡内名气最大的一条河,两岸寺庙林立,包括大名鼎鼎的润德寺。佛诞日积香河放莲灯的习俗使得这带人群密度比街上高了好几倍,岸上有人冲着自己放的莲灯跪拜磕头,河上的桥是女眷专属,莺声燕语,巧笑嫣然,皓腕凝霜雪,落下一盏寄托着心愿期许的莲灯,莲灯在河面飘摇了两下,平稳地顺水漂流而下,满河莲灯,恍若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林德爬上了稍微高点地方,瞧着一河莲灯,岸边灯烛飘摇,人头攒动,看着看着,心里涌起说不出来的滋味。
人间繁华,灯烛满河。
看了好一会:“走吧。”他滑溜下来,想回去歇着了,逛了这么一天,腻味了。
一转身走出去没几步,茫茫人潮中他一眼就看到个人。
奚存青辨识度实在太高,他穿得贼糙,戴着个竹斗笠,手里拎着个莲灯,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湿漉漉的草鞋啪叽啪叽地走过来,像刚打鱼归来的少年,旁人看到他一副脏兮兮仿佛刚从水潭里爬出来的样子敬而远之,近距离看还能看到他斗笠上插了根新鲜芦花,夜风中微微颤动。
烛光荧荧,照得他的脸泛黄,好像在微笑着:“放莲灯么?我有多余的莲灯。”
林德脑子和嘴巴不同步,蹦出来一句:“干嘛要请我?”
“不是我买的,有人送我的。”
林德登时狐疑起来:“怎么会有人送你莲灯?”
“我帮了他人忙,别人感谢我送的。”
林德满腹疑问,到底没再继续问七问八,接过奚存青给他的莲灯,仔细一看,奚存青给的莲灯和小贩卖的略有不同,个别花瓣边缘可以很明显看到指甲摁压划过留下的痕迹,扎得细巧精致,这么细致,像是是出自女孩子的手艺啊……林德捧着玲珑的莲灯看了好一会,奚存青不懂:“看什么呢?”
林德抠抠摸摸,很快发现了机窍。莲灯中心用来放蜡烛的竹制小托有点松动,粘合得不甚牢固,把小托一拧,轻轻松松就脱胶拆下来了,底下是空的,放着一卷杏黄绢布,他懒得看,丢给了奚存青。
奚存青接住打开看了一会:“噢……”
“再给你买一盏吧?”
“我不放莲灯。”
奚存青瞅了眼赵小路,赵小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看他,他也不认得奚存青,看样子他和师父是熟人?
奚存青见状只好说:“不放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吃过了。”
他挥了挥手:“再见,我回去歇着了。”
他回府上住了两天,就动身回白淳门,白淳门上下运转平稳一如往常,门下的妖族日子都过得不错,平淡意味着事情少,处理得轻松,几乎没事干。
林德回来了也没什么事干,每天的任务就是看着赵小路练武,在赵小路苦着脸写大字背书的时候在一边督促,慢悠悠看书。
赵小路在一番打磨之下终于抵达合意一境,人器合一,第一次顺着自己心意让断愁载着自己飞了起来,大为惊喜:“师父,我会飞了!我……哎呀!”足下不稳一下滑溜下去,屁股差点摔成四瓣,疼得龇牙咧嘴,眼泛泪花。
林德看着乐得不行:“知道了知道了,好好练吧,把平衡练好。”
赵小路坐起来挠挠头,锲而不舍地继续练了,断愁在素微居上空飞来飞去。
林德翘着腿晃悠,感觉这日子真好。
对了,赵小路现在合意圆满,步入跨堑,之后……他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膝上摊开的书,阳光晒得人有些犯困。
之后该怎么走来着……
他睡着了。
赵小路练习了一下午,终于能熟练掌握在刀上迎风而立平衡的技巧了,御器飞天忌讳速度忽快忽慢,不然下盘再稳也无济于事����当他兴奋地打算向林德报告时,发现师父已经睡着了。
“师父?”
林德听到了,但是他懒劲发作,没睁眼,装睡。
赵小路挠了挠头,提着刀继续练去了,到这时候林德才睁开一只眼瞧了下,啊呀,一觉睡到傍晚了。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胳膊,清珏飘然而来:“乔海印给你的信。”
乔海印不直接向他祈祷反倒写信给他?林德有些诧异,接过信立觉手感略重,里面纸质颇硬,拆开来是一张请帖。乔海印附赠短信笺,说明此邀约请帖是生意对手所赠,以他的身份名声,商人参与文人雅士的集会,成心等着他去闹笑话的,自己什么水平清楚,不想落了难堪,干脆把这个名额机会呈献给林德。
林德挠了挠脸颊,一群特别喜好风雅清谈的儒士文人联合搞的聚会,没几两墨水还真不敢掺和。
清珏旁观了信上内容,道:“白淳门现在事务清闲,平常无事可做,我想去这个文会看看听听,还请门主大人携我成全。”
林德顿时意会,以清珏现在的形象,直接公开露面肯定不成,得有人带她去,以她的才学心性,对文会起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合上请柬:“那好,我们就去这个会上瞧一瞧。”
第284章 饮冰食月
饮冰食月会最早是谢家开办。在最热的仲夏时分, 请天宝乃至周边有名的儒士先生上衔月山度暑消凉,品冰饮,食“雪月”, 雪月乃是用衔月山上一种特产水果切片冰镇而成, 滋味脆爽甜美, 颇负盛名。
衔月山早些年是野林,是谢家私地,山脚下都有围栏围起来, 还设有阵法禁飞, 修士在山上飞不起来,只能顺着山道慢慢爬, 年纪大的大儒在山脚下有专门安排好的力士扛着肩舆走得飞快,一眨眼就冲上去了。
林德和赵小路两人习武, 身体康健,顺着道慢慢爬也不觉得有什么,随着兜兜转转越爬越高, 密林下阳光破碎, 气温明显降下来了, 就是湿潮得有些闷气。
走了半天还没见着办食月会的地方在哪,林德不太想走了, 一屁股在路边树根上坐下来:“先歇会。”
赵小路也跟着坐下来,清珏从林德袖中飘然而出, 背着手在附近飘来飘去, 颇多感慨:“衔月山我之前来过,如今风景除了几块顽石, 其余是一概认不出来了。”
林德一手撑着腮:“你记忆里的衔月山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座普通的山。”清珏笑笑,“我的老师曾带着我上山游玩, 写了篇游记,同行的朋友将游记刻在石碑上,在山顶修了个亭子放着。那时附近的农夫可以随意上山砍柴,山林里还有老虎妖兽,燕岚禁止任何贵族富户占山圈湖的。”
林德哦了声:“你来这里不会是想看看那个亭子还在不在吧?”
“我想大概率不在,不然我在书上就能看到老师的游记了。”清珏笑了下,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我还是想上去看看。”
林德一拍大腿:“那我们上山顶看看。”
顺着山道走了半天还没看到举办食月会的地点,林德觉得自己大概率选错岔路口走错了,索性将错就错,直往山顶上去,说不定能俯瞰到办食月会的地方。衔月山现作为谢家私地,整座山都被清理过,没有大虫猛兽,野猪都没见过几只,不用太担心野兽袭击的问题。
清珏身影飘忽,速度比林德快多了,先一步抵达山顶。山顶杂草高树,所谓亭子荡然无迹,她蹲下来想拂开草丛看看,然而她的动作只能微微扰动草尖倒伏的方向,无法确认草丛下面是什么。
林德赶上来,扒开草丛:“石头。”换了个地儿找,捡了根枯松枝戳戳探探,赵小路也闷头帮忙找,翻上来一片碎了一半的破瓦当,青苔厚重,已无法辨认花纹,清珏忽然警惕出声:“有人来了。”嗖的一声钻回林德袖子里。
林德站起来,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确实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传来,也是来登高怀古的?
登高者是一个人,蓄长须,白衣大袖木屐,姿态潇洒,看到二人愣了下,笑着开口:“想不到阁下也是喜爱独自登高之人。”
我迷路了而已。林德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在下曾翻阅到一本古籍,说衔月山顶上曾有座古亭,今日得了能上来的机会,故来寻古一番,不知仁兄有没有兴趣?”
登高者道:“山顶古亭?这个我早有听说,你是第一次来吧,山顶的古亭早垮塌了,亭中石碑亦毁坏严重,文字内容无法复原,就散落在这了,石碑尚且如此,时间于人,真是可叹。”
“石碑怎么坏的?”
“据说是因为一伙妖兽争夺地盘,选在山顶上对决,受波及打碎的,谢家圈山后,就把这附近的妖兽全赶走了。”
如果是受法术波及,那石碑肯定碎得不成样子了,连想找个带字迹的石头做纪念品都难。林德叹息一声,站起来拍拍手:“真可惜。”
“世事变幻无常,不及时行乐,如何对得住这苦短人生呢!”登高者叹息,随即道:“阁下与我兴味相投,不如同行一段路如何?”
林德只好答应,陪着他沿山路下去,听他对着沿路风光吟诗作对,推敲词赋典韵,不时问问林德觉得这句好不好,林德对此一知半解,勉强给个直觉上的回答:“我觉得差点意思”“这形容得也太夸张了,不必非要用金啊银啊类比”“这句尚可,朴实简洁,朗朗上口”,登高者似乎没发觉林德半吊子的水平,反而对其颇为欣赏,不溢美不阿谀,评价中肯,大有知己之感。
登高者瞅了瞅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小路,心想也不能冷落了别人,便问:“这位少年是你?”
“我徒弟。”
登高者面色稍异:“阁下是习武之人?”若是师生,那肯定说是“学生”了。
林德笑笑,反问:“阁下是觉得我像一个大字不识一斗的武夫么?”
登高者神色恢复正常,笑道:“哪里哪里,君子六艺,射御之道不也归武术范畴么。”往远处瞧了瞧,面露喜色,“前边就是食月会,快些走到吧,莫让他们等急了。”加快脚步上前。
林德一点不急,慢悠悠走过去,食月会设在一片幽篁竹林里,数条大青石当桌椅,有张狂者袒胸露乳,横卧其上,手里摇着扇子悠悠闲闲。穿着宽大纱衣的学士名家谈笑风生,酒香花香弥漫。
赵小路有点不适应。
“师父。”
林德理解,他也不适应,来是因为乔海印拜托他来,为的图个新鲜。且还有清珏的请求,她亦是文人,想听听后代文人讨论的什么,如今崇尚奉行什么思想理念,至于自己嘛……苍翠的片竹林勾起了他的回忆,说不出是好是坏。
天底下竹林这么多,不至于看到一处就回想起那些糟心事,林德告诫自己,拉着赵小路到一处稍微偏僻点的地方坐着,“你在这坐会,我去拿点东西。”来都来了,不吃点东西岂不是很亏?
石桌上有酒有果,包括大名鼎鼎的“雪月”。桌边一个衣衫不整的名士翘着腿,在林德过来拿东西时一扇扑过来:“哎,想取食,先吟句诗再说。”
林德不慌不忙:“吟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名士”用扇子拍着毛茸茸的腿,一脸贱笑,他腿毛是真多,浓密且卷曲,大大咧咧杠着,真是难看。
“独行幽篁里。”林德一顿,“看到一毛腿。”
本来名士听到前半句,心里觉得还算一般,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听到后半句马上跳了起来,怒目圆瞪:“你说什么呢!”
林德打趣:“先生把你这腿收一收罢,搁在美食美器边,实在有煞风景。”
名士七分恼怒,三分尴尬,悻悻道:“吾乃名士,狂狷放达,不拘小礼小节!”
“你不拘你的,我吃我的。”林德一笑而过,把“名士”呛得说不出话来。
林德拣了些果子和两盘雪月,多多洒桂花,拿回来给赵小路吃。
清珏在他往回走的时候悄然说了句:“我想旁听他们清谈什么。”
林德不动声色:“与会儒生有修为的不在少数,你一介灵体,靠近了很容易被察觉,到时候不好解释。”
“你不是有神力,帮忙遮蔽下应该小事一桩吧?”
“你又不信仰我神。”
“那我现在就起誓。”
“你还能再敷衍点吗?”
“我还没起誓呢。”
清珏当场起誓,态度之坚决,起誓之坚定,起誓瞬间之忠诚愿力都让人无可挑剔,同时让林德哭笑不得:“好好好行行行,你注意点不出声就行。”
林德带着清珏往食月会中心地带走去,座位有主次尊卑之序,里层和外层的自然也不一样,食月会中心的大儒个个实力不俗,谈吐优雅,妙语连珠。
林德在附近能较清晰听到大儒们谈书论道声音的地方坐下来,赵小路嚼着雪月灵活爬上竹子更高处,“小心点儿。”
“知道了师父。”赵小路继续往上爬,竹子被他压出了大弧,竹叶晃晃悠悠,他趴着仔细聆听那些大儒们谈道,听得半懂不懂,但是他身边有个好老师,那些在普通人听来极度冷僻的语句,清珏大多能解释一二,不过更偏现时代的出奇理论,清珏就不太能为力了,连猜带蒙。
林德坐在地上,犯困。山间比外地气候更凉爽宜人,大儒们的谈道枯燥不出意外地催人眠,说话音色又好听,沉稳厚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得很香。
“林德,起来,起来吃点东西。”
林德困得睁不开眼,根本不愿意醒:“不吃。”
“你徒弟都和乔海印走了,你还在这待着难道要睡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