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林德不情愿地睁眼,一团黄晕晕的闪烁的光,再仔细一瞧:“哎?天这么黑了?”
奚存青出现得突然,语气却好似昨天才见过面。
他现在的装束像是个正正经经的儒生,且因为他面貌的稚气使得他好像是某位大师的天才学生,提着一盏忽闪忽闪的萤灯:“走了。”
林德爬起来:“哎!哎,腿麻了腿麻了。”往前蹦��了两下,屁股还很疼,奚存青扶了他一把,林德有点别扭,伸另一只手想撑附近的竹子先缓缓再走,奚存青依然扶着他,默然。
酸麻感觉缓得差不多了,林德甩甩腿继续走,奚存青走得不紧不慢,一时无言。
“想不到你会来这,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有大师欣赏你,想收你为徒?”林德打趣
“我跟着天宝夜游神进来的,以夜庐人的身份。夜来巡查,正好撞见了你。”
正好吗?林德哦了声。
再走了一段路,奚存青问:“你受赐的神力是不是更多了?”
“嗯?”
“你徒弟身边有一团东西,被某种力量遮蔽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萤光闪烁,奚存青神色认真,“你经历了什么?”
林德轻哼了声:“说得我好像是用寿命换的力量一样。没什么事,就是……我神力量复苏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大事做不成,帮忙遮蔽一下还是可以的,她想旁听一下大儒高论,没坏心思。”
第285章 春光纵马
奚存青领着他来到竹林中一间竹屋里, 竹屋外形简单,内里陈设文雅干净,竹片贴地光滑洁润, 细瓶梅枝桃木几, 书卷气极浓, 当真是隐居好地方。
“竹林里的竹屋专供散客居住,赵小路就歇在不远的地方,走一会就看得到。”
林德哦了声, 摆弄了两下茶几上精致茶具, 兴致缺缺。脱飞了靴子,往美人榻上盘腿一坐:“大哥你来参加文会还需要用巡夜人的身份?”
奚存青坐下, “有位大儒被自家孩子怀疑有妖物附身,行为诡异, 与往日作息习惯略有不同,报告给夜庐。这位大儒本身实力很强,名气亦是不低, 外来妖物想完全伪装替代不太可能, 但夜庐观察多日, 确实感觉这位大儒行为有所异常,且对夜庐的暗中跟踪调查警惕性很高, 差点被他发现端倪,恰逢饮冰食月会开会, 我们就跟过来观察。”
林德举起双手:“我发誓这会上除了乔海印我哪个也不认识。”
“知道不是你, 你家新拉拢的信徒什么都拜,老信徒都在过日子。”
林德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感谢他的夸奖。
“所以你们现在有头绪了吗?”
“还没有。”
林德抱着膝盖:“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奚存青神色有点僵:“现在。”
“好啊, 走时帮我灭个灯。”
奚存青出门,临走时帮忙灭了灯, 关上门。
有点纳闷。
他跳上竹枝头上,盘坐下来,仰望着天际圆月,衔月山尖衔月,不过身在此山中,不太容易看到山衔月的景象。
清气满地,竹林萤火点点。
他回望了眼黑漆漆的小竹屋,回头安心入定静修。
次日一大早林德起来,先往竹林四周看了看,他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有些悻悻。再去找赵小路住的竹屋,赵小路正和清珏一起抄写昨日听得的大儒语句,边写边读,翻书理解,一少一灵嘟嘟囔囔个没完。
“好,写完啦!我懂了!”赵小路举着一张纸跳起来,清珏笑斥:“懂什么懂,你懂的不过一点皮毛罢了。”
赵小路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林德刚起来哈欠连天,看赵小路完成了早课,犹记得自己师父职责,拉着他到外边练武去。写累了的赵小路正好活动活动,练得很起劲,林德在一边看着,与清珏闲聊。
谢家办饮冰食月会一是为了附庸风雅,二是为了拉拢大儒,在儒士圈里扎下根来,传扬美名。因此饮冰食月会是众多文人雅集中活动时间最长、招待最阔气的一个,参与积萃台文会的文人要自备食粮居所,饮冰食月会就不必了,所有的一切都有谢家仆人安排好,与会文人每日活动除了清谈,还有服散、射御、经辩、试酒、品香、话茶等,极尽风雅之所能。
今天谢家小仆送来的“游乐之兴”里写今天办射御活动,请有意愿参加去衔月山东边的草场。
既然是射御,林德便打算去瞧瞧了,说不定还能看到昨天碰到的那个登高者。那个登高者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对武夫的鄙夷尽在行动上表露无遗,走慢一会就溜得没赢了,要是能看到,定要好好瞧瞧他如何传承六艺,骑马射箭的。
衔月山东边草场原来是一片生长着矮丛灌木的缓坡,后来灌木被砍伐种草,改成草场,仲夏时节草场白紫花星星点点,大朵蒲公英随风而去,草地踏感软韧,太阳初升,晒得草场散出微暖厚实的土壤气息,数头盘角野牛悠闲甩尾,天朗气清,颇有草原风味。
草场上还残存着以前的大树桩子,插中心上标靶,林德数了数,有三十多个靶子。谢家小仆牵来好些骏马,鞍具齐全,来射御的文人不算多,牵来的马分配绰绰有余。
林德果然远远瞧见那个清高的登高者了,他爬山马鞍的姿势真是笨拙稚劣得让人想发笑,还有那个在摆着食物的长桌边上翘毛腿的“名士”,他上了马鞍狂夹马肚:“驾!驾!驾!”马绳拽得紧紧的,得亏谢家牵来的骏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培养的最温顺的品种,换个性子烈些的早把他掀翻甩下去了。
一众文人终于骑上马了,赵小路扯扯林德衣袖,有些雀跃:“师父,我还没骑过马呢。”
“去找那个人要吧。”马还剩下好几匹,赵小路跑过去要马,小仆看他身高不高,于是代他挑了匹最矮的马,移来上马石,轻轻松松骑上去了。
第一次骑马,赵小路有点紧张,牵马的仆从笑道:“不用紧张,马乖得很,通人意,随便走走就行。”递给他一张弓,一筒箭。
已上马的文人们聚在一堆,不以单纯射御为目的,而是团团围住一位大儒听他看景回忆,大儒年轻时游走四方,草原风光记忆犹新,经过靶子,还有兴致嘣然射上一箭。
赵小路独自练习,在仆从的热心指点上很快掌握了让马如何顺从心意转向的技巧,骑着马在草场上疾驰,越骑越快,肆无忌惮撒欢儿,兴奋得满脸通红。
学会骑马之后,他开始玩弓,刚开始都射不中,后来有几箭能擦着靶子边了,箭筒里的箭全部耗光,纵马前去把箭一支支捡回来,再弯弓搭箭,对着箭靶练习准头。
反复尝试数次,有一箭终于能射中标靶,虽离靶心还差得很远,如此赵小路仍兴奋得简直笑,一夹马肚前往下一个箭靶,张弓,射箭,准头越来越高。
纵马悠闲的文人们有些人看到赵小路了,不过赵小路专心玩自己的,甚至骑马的时候还有意避让了他们,等他箭筒空空,打算回头再去向给箭的侍仆再要一筒时,大儒忽然拍马追上,赵小路瞥到他身影,直直冲着自己来,此时避让太不礼貌,只好勒住马,问:“先生,你有什么事么?”
大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功夫底子不错啊,师从何人?”
赵小路不懂他为什么找他说话,更晓得有些事不宜轻言告知的道理,不情愿地说:“我的师父不是什么大名人,他对我很好。”想尽快甩脱他去拿箭筒继续玩,不想和陌生人说闲话。
大儒似是看透了他的心理,取下自己背的箭筒,还有大半桶:“我可以教你箭术,有没有兴趣?”
赵小路眼睛马上亮了,可想到林德,又说:“我不认第二个师父。”
大儒想教人的兴致反而更高了:“不打紧,我不是让你认我作师父,仅是传授技艺,算不得叛出师门。”
赵小路一想也有道理,说:“那麻烦先生了。”
大儒一听更喜欢了,拍马靠近,发觉赵小路是真的……有点矮啊,马矮配短鞍,和自己的高头骏马差了好大一截。
赵小路没在意,他接过大儒的箭筒,稍微数了数,还有二十多支箭,够玩了。
大儒手把手教赵小路射箭,如何瞄准,如何在有风的环境下调整箭头方向,还说了些更拔高的“心神合一”的玄乎道理。赵小路听得一知半解,学得很快,准头大大提高,不动的情况下基本能射中靶心,动起来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老是擦边飞靶,二十几支箭很快射完。
大儒从袖里取出一张纸,对纸说:“送两支箭筒来。”纸上飞起淡淡光点,大儒把纸团起来,往侍从那边一扔:“等会他们就会把箭送来了。”
一众文人自大儒教赵小路射箭开始一直没找着机会说话,被晾着很是尴尬,眼下终于有得空,赶忙拍马凑近,恭维道:“先生射箭英姿,不亚少年啊。”
大儒道:“射御之术好久没练习了,每年只有来食月会的时候才有机会熟悉几把,再不传下去,君子六艺要变成君子四艺咯,还正好和四君子对应。”
众文人哄笑,赵小路转着弓,拨弦听音,大儒阻止道:“弓不用时切不可随意弹弦,射空箭会让弓弦韧性丧失,就不如原来的好用了。”
“换一把不行吗?”
大儒笑道:“弓岂能是说换就能换的,一把好弓千金难求,想用的长久当然要好好保养珍惜。”
“哦。”赵小路不弹弓了,察觉有风声,回头一看,两支箭筒并行飞来,离得近了可见箭筒上贴了飞行符,大儒抬手招引箭筒落怀:“给。”兴致勃勃地驱马奔驰,声若洪钟:“放球!”
球即是射术里用来当空中靶的球形纸皮灯笼,谢家小仆在草场边缘点火放灯,纸皮灯笼一个个飞了出来,犹如蒲公英随风而去的种子。
大儒先搭弓射了一箭,射下来一只灯笼,身后跟着的文人们马上一片叫好,“你来试试。”赵小路瞄准其中一个,瞄了半天射出,果不其然没中。
大儒耐心教导,唠唠叨叨说教,赵小路射空了几箭,终于射中一只灯笼,擦着边把灯笼皮射瘪了,灯笼晃晃悠悠落下来,大儒比赵小路还高兴,连夸聪明颖悟,有良师教导,诸武精通未尝不可。
赵小路可不爱听这种话,他练弓是一时好奇新鲜,真正陪伴他的还是断愁。
射箭练习了一天,草场蒙上一层属于夕阳的金色光泽,赵小路跳下马,腰酸背痛大腿疼,向大儒招招手:“先生我要回去啦,再见。”
大儒亲切道:“好啊,明天办品香会,你来不来?”
赵小路对品香兴趣不大,不过人家这么问了,他道:“等我问过师父了再说。”御起断愁直往师父那边去了。
再见林德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是奚存青,不知何时来的。林德见到他,笑笑:“玩够了?”
赵小路点点头,几步走到林德身边,奚存青说:“明日是品香会,你家的暮鼓也会参与,去不去?”
林德本来打算不去,一听暮鼓会参与品香会,顿时改了主意,既然是信徒暮鼓要参与的活动,那就去瞧上一瞧,好久没看到暮鼓了。
至于奚存青,他来依然是为了观察。
教赵小路射箭的大儒叫淳于赫,正是被自家孩子怀疑被妖物附身的大儒。
第286章 梵寂忆梦
淳于赫是儒门若愚境大修, 风骨清高,六艺皆通,最重尊卑礼序, 作息讲究严谨, 他每日酉时前三刻必出门绕宅三周散步, 吟哦典句,邻居一听墙外吟诵之声,便知时辰, 赠予雅号“酉步先生”。
酉步先生最近不在酉时前三刻散步了, 作息去向也变得散漫飘忽起来,门下旧生也不太多指教了, 乃至经常露出嫌弃鄙夷的神色,与过往循规蹈矩的风格大不相同, 淳于家人都怀疑老爷子被什么妖物蛊惑了赤忱之心,奈何淳于老爷子修为高,淳于家没一个人能完全跟上老爷子的脚步且不让他发觉, 无奈之下求助夜庐。
夜庐对这起案件颇为重视, 调查属实之后便安排人手全天候观察跟踪, 淳于赫此时似乎发现了自家人暗地请夜庐帮忙调查的事,出行更加隐秘突然, 鬼鬼祟祟,愈发不正常。
奚存青加入进来之后, 他倒是能跟上, 但是淳于赫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索性就在家里待着了, 意外地安分守己起来,生活规律一复以前, 淳于家人以为夜庐暗中出手把老爷子“病”治好了,连连感谢,实际奚存青和夜游神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见如此,假意承认下来,一边继续观察。
直到接到谢家邀请函参与饮冰食月会。
所以奚存青觉得自己能和林德在草场边上碰到真是个巧合,整片草场最适合隐藏的地方只有这一块。
林德态度不冷不热,微妙得很,奚存青总觉得他隐藏起来的情绪就好像他欠了他一百万似的。
而且今天好像还更疏远了些?
奚存青难得地多想了会,林德情绪态度转变很突然,转折点在……在放河灯那次?那卷绢布藏得很精心,他是真的没注意,且绢布上的心语他以前也看过类似的,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林德态度转变就显得很没道理啊。
奇怪,真奇怪,奚存青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很快抛在一边,推敲起淳于赫教导赵小路用箭的意义,是不是……有意让赵小路当杀人凶手?比如带他去某地射箭指的靶子是个人头……淳于赫真会用这种杀人办法吗?存疑。
明日的品香会,从对话可知他也是会参加的了,不过据淳于赫家人说,淳于赫对香道了解不算多,勉强入门知表而已,不过以他的大儒身份,进品香会也无人敢笑他。
品香会他又会如何,只待明日揭晓。
射御的地方在东边草场,品香会地点在衔月山背风坡,名为“梵寂坡”,一片干石枯草,万音沉寂,走在石板山路上仔细瞧周围风景,亦能发现人工造景的玄机,石头是精心挑选过的,又能完美融入天然初始之景,视野连绵过去,不觉枯寂,曲线跃动,一步一变,方寸之地仿若容纳千里河山,细草为高木,石间沙作河,芥子拟须弥。
坡上一座极大的重檐双亭,一亭制香,一亭品香。林德拉着赵小路在品香亭软垫上落座,发觉品香亭地面略有坡度,靠后者可以稍微俯视的角度看到制香亭内调香师行云流水的动作,细研慢磨,声音规律且轻,视听皆是享受,列座调香师皆是小有名气之辈,暮鼓亦在其中,不过他正专心致志地调配,并未注意到这边。
淳于赫来得略迟,他一来也不管其他人,直奔赵小路而来,在一边坐下,抬头看调香师动作。
林德默然,淳于赫自坐下来起目不斜视,似乎毫无打探之心,这人想干嘛啊?挖墙脚?挖别人的徒弟,想啥呢?
林德满腹狐疑,调香师行云流水的表演也没太大心思欣赏了,直到各位调香师基本材料制备完毕,要正式混合制香时,几位小仆两两一对,平稳地托着堆满材料的长桌到外面去,分散开来,防止香气混合,各做各的,专心致志。观香者可自由行动,想看谁就看谁,不过全程寂然无声。
淳于赫此时才走近赵小路,压低声音道:“昨日教了你这些,尚不知你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