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天天说马上马上,今天还不是一点收获没有。”胖子长吁短叹,他的父亲又是一顿好言劝慰。
这对父子天天都要上演同样的戏码,儿子哼哼唧唧埋怨,父亲满怀愧疚地安慰,无聊又无趣,有修士私底下说要不是因为别人家的家事管不着,他早上去一拳把胖儿子打成猪头了。
饶温瑜默不作声,等惯常戏码结束,他安然入定,第二天一大早出发,跋山涉水,找妖找药。
今天走在山道时,上空现出一道长长剑虹,剑虹代表着有修士经过,习以为常的事,饶温瑜以往听到剑虹破空声看都不看,而现在他会经常抬头看一看。
那道剑虹在空中转了个弯,压低角度向着这边飞来。
众人立刻警惕了起来,不少人都往后退,唯独饶温瑜大步走了出去,压抑着激动的心境抬头看着虹光愈来愈近。
剑虹跳下来三个人。
林德自然而然看到了饶温瑜,即便面容与记忆里的完全不同,他认真地盯了很久。
饶温瑜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不记得眼前这张脸,却因为看到这张陌生的脸莫名激动起来,如此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就像前天一次偶然发呆,忽然有强烈的,毫无缘由的幸福感一样,是人生的必然,迟早会发生。
迟早会相见。
两人对视了好久,久到别人都开始嘀咕起来了:“这两人咋回事?”
“不清楚……”
“看得这么入神,不会是前世夫妻吧?”
“啊,这……”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林施主。”冬鱼打破了寂静,双手合十微笑道,“兜兜转转,又见面了。”
林德感慨:“是啊。”
一旁全程被自己弟子忽视的甘雪峰酸溜溜的:“这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真是有缘。”
饶温瑜收敛神色:“你究竟是谁?我为什么会感觉对你很熟悉?我好像还对你发过誓……”
“发誓效忠于我,永生永世。”林德接了下去,低下头轻笑:“欢迎回来,秘语人。”
秘语人这个称呼宛如一把钥匙,开启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饶温瑜露出茫然又震惊的神情,记忆深处的样貌与眼前人有些对照不上,身形还是有点相似……他看到林德稍微摆弄了下耳边的晶石吊坠,五官片光闪烁,揭下假面,真容与记忆里的完全一致,锁插上了对应的锁孔,他说:“嗯,我是秘语人。”
他半跪下来,说出万分熟悉的话语:“信使大人。”
林德上前把他扶起来:“好了,难得遇上,不必多礼,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与我细说吧。”
林德拉着饶温瑜到一边去嘀嘀咕咕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信使”和“秘语人”之间的联系,只能猜是前世有契约,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该继续找的还要继续,有人商议着要不直接走了得了,反正饶温瑜现在有人带,看着实力不俗。
有人带头这么说,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甘雪峰把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背着手一动不动,修士搭伙深入险境,不是知根知底的很难为一个陌生的没相处几天的人停留脚步。
众多点头表示同意的人中,唯有一对父子沉默不语。
父亲是止戈堂赵管事,饶温瑜那一声“信使大人”唤起了他的印象,信使……信使……再看林德远去的背影身量,越看越像。
联想起他拥有的神秘力量,以及儿子自述在求取萃华丹丹灵时所经历的一切,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坦诚地说,那件事他的确做得不太地道,他自觉他只是没法完全放心而已,最后悬赏贴也贴了,儿子当时的要求虽然过分了点也是无可厚非,机缘不争不就白白让给别人了?从头到尾根本没做错什么。
但是儿子被药毒折磨凄惨如此,不得不亲身带着深入险境寻觅医师所说的珍奇药引,还时不久待。如此种种,他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对方,惹恼了对方,设了什么巫偶咒术来报复他。
他越想越恼火,然而眼下想扭转不利境况,只能低声下气地去求得对方原谅,让他收回诅咒,只要命能留下,说些讨饶的话也没什么。
其他修士打算动身了,问赵管事怎么还不走,他说不走了,想在这留一会,催促的人惊讶地看了他眼:“那行,一路平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心薄凉啊。赵管事唉声叹气,一旁的儿子也似乎猜到了什么,沉默不语。
林德了解清楚了秘语人,或者说饶温瑜,的确是出自凤新镇,母亲正是林德熟悉的饶隽巧。
“我现世得了一种四肢冰凉的怪病,冬天情况更严重,四肢僵木,几乎无法下床活动,与瘫子无异,开春才渐渐好起来。后来甘师父说要收我为徒,临走时妈妈才对我吐露情况,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四肢冰凉的怪病是因为她给我喂服了一种可以帮助人开启修炼体质的药,这毛病是服用魔药的后遗症。”
“……”林德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饶温瑜谈起往日苦难神色平静,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跟着甘师父修炼后,我的病况减轻了,在相对暖和的南方冬天不算太冷,可以如正常人一样活动。不过这个毛病会迟滞我的修行速度,身体素质也不如正常修士,总要想办法拔除病根的,不然影响我的境界上限。”
林德点头:“你需要什么药?我和你一起找。”
“朝天赤珠百合,至少五百年份。”
第296章 平礼寺传
朝天赤珠百合开花时花面迎阳, 蕊结赤珠,花色火红艳丽。现在在市面上流通的全是观赏花种,有药用价值的花株所剩无几, 年份符合要求的又是天价, 秘语人当然付不起天价, 只能跟着众多修士搭伙深入青浦群山碰运气。
“我需要赤珠百合结的赤珠入药,至少要十八粒才能凑够一个疗程,一朵百合能结三粒赤珠, 我现在就收了六粒。”
林德挠了挠下巴:“事在人为, 慢慢找,不急。”心里有了主意, 不知在这深山里还能不能找到类似上次让山鬼传信的凝结信仰之力的神龛?
他说起了甘雪峰:“你还认他作师父吗?”
秘语人犹豫了下:“认当然还是认的,他教导我走上修炼一途, 于我有恩,如果信使大人有所异议……”“没有没有。”林德赶紧打住,笑道, “你最好还要跟他说说。他嫌你话闷在心里, 城府太深呢, 这次我来找你,他心里也有疙瘩, 去和他说说吧,把事情说明白了再回到我身边, 你也能更自在些。”
秘语人轻声道:“以前我总觉得, 我降生到这个世上,是有什么责任的, 但是我始终想不起来。没修炼前年年被怪病折磨,没人愿与我说话, 跟着他修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交流,论城府……”他苦笑,“那个时候只想尽快治好自己的怪病,能有什么城府,能算计谁。”
林德哑然失笑:“你不知道该怎么交流,他可觉得你心思深沉呢,行了,早日跟他解开心结,跟他多学些东西,不会亏的。”
秘语人点点头:“我现在就去和他说。”
林德和秘语人走出草丛,林德抬眼就瞅到眼熟的止戈堂掌事,一边是他已经胖得发肿不仔细看还认不出来的儿子,赵掌事也看到他了,大步走来。
赵掌事比初见时瘦了许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上来抱拳行礼:“好久不见。”
林德波澜不惊:“你是何人?我不认得你。”
赵掌事尬笑:“贵人多忘事,您曾拜托过我张贴找人的悬赏,还赐福了我儿子,保佑我儿平安回来,您的恩情我一直记得。”
林德不咸不淡:“没这回事,你认错人了。”
林德不肯认,叫赵掌事好不尴尬,情急之下,他突然跪下,刹那涕泗横流:“我儿子身中怪毒,每日胸闷气短,再不找到药,他就要死了!我只有这一个独苗苗,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吧!”
胖儿子冲过来想拉起父亲,拉扯不动,被赵掌事反手一扯衣袖,也拉着半跪下来,林德大为尴尬:“你说的什么东西,我有那么小气么。我顶多就是心里骂了两句,你儿子现在这个状况是他强夺机缘引起的气运反噬,你以为是什么?!”
赵掌事哪顾得上那么多,只一个劲儿磕头,林德又尴尬又好笑:“行了行了,你快起来,得了,你儿子又不会死,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赵掌事抬起头,半信半疑:“真的?”
林德不想说得太明白,扔下一句:“等吧。”赶紧走向冬鱼了,不想与他废话太多。
赵掌事站起来,瞅瞅林德那边和冬鱼说起了话,再上去讨饶不合时宜,人家也不愿理睬了,心中仍是又慌又怕,看着儿子不知所措的模样,更是心酸不已。
“我们走吧,碰碰运气。”
儿子胆怯地缩了缩头:“真能行?”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不动,主动出击才有机缘。”
儿子看看与冬鱼交谈的人,犹豫了下,还是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林德眼角余光瞥到父子俩终于离开了,松了口气,冬鱼道:“出了什么事让你对他们避之不及?”
“以前有点瓜葛。”林德不想多谈,反正和他没关系了,冬鱼会来这莽莽群山之中所为何事,在天宝与大庙高僧们的关系有何进展才是他所好奇的。
冬鱼无奈苦笑,自言在天宝关系没处到,自己的度牒没着落,师父的名分更是不用谈。不过在寺庙居住时看了不少佛经典籍,不算亏,而且他在几本近似野史的话本里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上面说青浦山区深处曾有座佛庙,因为侵占了山鬼地盘,庙里僧人日夜被怪事骚扰,而僧人们秉持着传播佛法渡人的宏愿,坚决不退,与骚扰山鬼较劲,一有怪事就念佛经,如此反复拉锯一年之久,闹事山鬼终被折服感化,拜入佛门,佛门因此在青浦扎下根来,传法渡人。
书上的青浦与现实大相径庭,冬鱼可没听说过青浦山区内有什么有名气的寺庙,而且青浦山区现在普遍的信仰仍是太阿天帝,太阿天帝会允许佛门在眼皮子底下传法?
由此还能联想到更有趣的事,假设佛门诸佛和太阿天帝存在且认识,那他们究竟法力谁更强?
这问题冬鱼不敢问庙里住持,一般问只会说佛祖法力无边,只手遮星辰,随手可创上亿须弥世界,听着就很离谱。
他想根据野史话本里说的地址,去青浦深山中寻找那座庙宇瞻仰参拜。
“万一庙宇故事都是虚构的呢,你不是白跑一趟?”
冬鱼摇头:“非也非也,空穴来风。我查找佛经刚进中原传法的历史,东南西北俱有僧人建庙传法,总共七十二座庙,青浦群山内也有庙,名为平礼寺,这七十二座庙后来有些毁于战火,后再未重建;有的搬迁地址,改名换姓;有些香火衰微,人散寺空,唯独青浦的平礼寺全无后续记载,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其中必有原因。”
林德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在山中,太难找了?”
“不可能,初代七十二寺意义重大,每座寺庙住持都是从佛起地走来的精研佛法的大学问者,各自传承的佛经着作、法器礼器放到现世俱是稀世珍宝,佛门对七十二寺其他住持遗留着作的去向都记载的十分清楚,件件可追,唯独平礼寺住持不见踪影,所以我想……佛门对平礼寺避而不谈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太阿天帝与佛门起了什么冲突。”而且极有可能落了下风,这要传出去太丢面跌份了,故隐而不谈。
阿昌应该不会这么斤斤计较吧?林德心里嘀咕,不过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一家之言做不得数,唯有亲眼目睹才能推测出蛛丝马迹。
“这里离那座平礼寺还有多远?”
冬鱼道:“古籍上记载平礼寺在群山环抱之地,坐瀑望西,大概是在一块小盆地地带?瀑布上方的平缓地带,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距离。”
“要说山,这片山可多了,没什么具体地名参考吗?”
“还真没有,可能记载的人也不想有后来者去找平礼寺吧故意写含糊了。”
“那要找到哪里去……”
冬鱼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他是天然的乐观派,说只要把这片全趟过一遍,总能找到的。这想法真天真得让林德不知该笑还是该劝,青浦群山危机重重,光靠半日半月两个怎么能完全挡下来?
冬鱼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林施主不要小瞧我啊,我还是有几分自保的能力的,这山中妖兽山鬼又不是全不讲道理的,井水不犯河水,不会有什么大事。”
林德道:“我要陪我眷者找药,同行一段路还是行的。”
冬鱼颔首:“有劳。”
饶温瑜和甘雪峰说了很久,甘雪峰没料到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徒弟今天会一口气说这么多真情实感的话,他说他一直感念恩情,并不会因为找回前世崇信者就弃师尊而去,多年来少言寡语,让师尊误会,是自己的不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城府深沉”的印象一下被击碎了,错愕之余,看着饶温瑜认认真真解释的样子,真不知该作何表情。
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他问:“你崇信的神,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你心甘情愿永世追随?是什么样神力让你甘心如此?
饶温瑜沉默了一会:“说起来……原因很多,可以说它拯救了我,成全了我,所以我愿意信仰,发誓忠诚,现在不后悔,将来也不会。”
甘雪峰叹道:“如此也好,你不后悔就行。”心里放下了对饶温瑜的不信,他对旧主尚且如此,对他又怎会轻言背叛呢。
他的药引收集进度甘雪峰了解之后,承诺会带他找齐为止,饶温瑜自是道谢。
一行人继续前行,饶温瑜向群山向阳处寻花,冬鱼在高处眺望山形,寻找瀑布的踪影。
平时寻觅大半天累了坐下来休憩的时候,饶温瑜就和赵小路聊天,他对这个性情拘谨、寡言模样颇似自己的少年颇有好感,与其谈武论道,心中更是暗暗称奇,还有些羡慕。不愧是信使一手带起来的弟子,修行基础理论都十分扎实,就是……就是太矮了点,一副没营养的样子,看着就令人心生同情,加之对林德的信从态度更是无可挑剔,一路上对其十分照顾。
跋涉数天,林德可算找到一处神龛了,只是破损得厉害,寄托信仰之力的石像完全损毁,林德上香供拜,对方毫无反应,好不失望。
“明明还有些力量啊,怎么会这样?”林德拿起神龛的残缺石像,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发现不对劲了。虽然石像面部损毁,但是看下半身体态衣袍形制,不是青浦山鬼石像的风格,有点……像菩萨?
“冬鱼!我发现了个东西,你过来看看。”
“什么东西?”冬鱼放下远目镜,小跑走来,“你看看,这石像好像雕得是菩萨?”
冬鱼仔细查看了会:“损毁得太严重,不好轻易下定论,确实很像,不过菩萨像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浦拜山鬼的神龛里?”
“青浦的山鬼很多,没名没分伪托一具石像收集香火愿力很正常的事,民间不也有请供不当,会招引邪灵妖鬼附身佛像的说法么。”
冬鱼点头:“极有可能。”再看了眼手中残损的石像,神情戚然,摸出了手帕细细擦拭,缝隙处的泥巴苔点抠掉,再看,越看越像菩萨,只是不知是哪位菩萨。
这尊石像究竟经历了什么?与平礼寺的消失有多大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