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林德左看右看,压低声音:“怎么混进来的?不会出事吧?”
“奚大哥带我进来的啦, 他也在这附近。”
“哦?”林德又惊又喜,四下环视, “哪儿呢?”
“在那里。”赵小路往一个方向指去, 林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那人直起身来, 戴着遮阳的兜帽,方才一直在扫地, 林德压根没注意到他,这会才发觉,哎呀,身量好熟悉。
奚存青掀起兜帽,说:“在山上过得怎样?”
林德凑过来:“你怎么混进来的啊?”
“这边的人帮忙安排的,正常招人的渠道,不用担心。”奚存青眨了眨眼,“倒是你,你在山上怎么样?”
“我这边很好,不用担心。”
奚存青说起了这几天他能搜罗到的有关甘生麒的消息,甘生麒近些年在儒门没发表什么书文,极其低调,能在外拿到的消息也只有他那些陈年旧识的人际关系。他的恩师早已驾鹤西去,昔年在帝都结交的朋友高官要么逝去要么隐退,活跃在官场上的不是彻底换血后的年轻一辈,就是家族传承下来的子女,要说情分,终究比真正亲自结交的朋友来得浅。儒门对大儒始终是崇敬的,但甘生麒在良裕港半隐退太久了,名声这个东西,很难界定它的实际影响力。
“皇帝知道他吗?”
“怎可不知道,还邀请过他出山为官。据说皇帝开的条件很优厚,他差点就去了,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去成,从那以后,他再很少有消息传出来了。”
“有政敌在阻挠他?”很容易联想起这个。
“这个‘政敌’究竟是谁,有哪些人还不好说,几年前的事,潜在的对手太多了,说不好。”
“那甘家现在是……”
奚存青道:“守望者不怎么参与政事的情报收集,这是能打听到的最多的了。”
林德才不信,他缓下脚步,眼神纯洁,奚存青扭过头去:“这事太复杂,掺和进去并无好处。”想针对甘家报复,奚存青自己心里是不太赞同的,他觉得没必要,甘家气运系于甘生麒一人,九重门关等事的一番作弄,折损得是他们自己,机缘一到自有天收,何必于当下计较?
但是林德憋着一口气执意如此,他不好当面泼冷水,联系身在帝都的守望者整理了下有关甘生麒的讯息,就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力所能及的帮助了。
若想再深入调查,势必会动用更多安插的暗子,奚存青不愿因这事去麻烦他们,影响暗子们的行迹。
看奚存青态度坚决,林德只好作罢,挠着下巴想了想:“所以现在的官场来说,甘生麒影响力其实没想象的那么大,对吧。”
奚存青的回答很含糊:“或许。”
林德点点头,心思更活泛起来,若真要影响力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那么可操作的余地就大很多。最主要的问题来了,以教团目前的状况,正面应对甘云山庄还显得有些不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嘛。
不知乔海印那边探听得如何了?
乔海印最近和谢家走得很近,这是天宝人尽皆知的事,有人说他如此凑热乎,是为了能有资格参与下一届饮冰食月会,附庸风雅,攀附儒门。
谢家也确实在为下一届饮冰食月会做筹备,不过相关的采购事宜素来都是交给自己门下放心的人去做,近年来乔海印强势崛起,大肆砸钱收购了不少口碑老店铺,谢家这边为了保质保量,难免与乔海印这边打的交道多了些。
尽管谢家瞧不上,乔海印还是尽力去接触,负责饮冰食月会总采购事项的谢和风几次接触下来,对他印象还不错,了解渐渐多了起来,自然而然说的话多起了,令乔海印颇感意外的是,谢和风主动问起了林德:“早听闻你有一个品貌皆优的义弟弟,从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是为何故啊?”
乔海印答道:“我那弟弟是修道之人,崇文尚武,四方游历,我自己都很难见到他呢。不过他现在是去良裕港向甘大儒求学去了。”
“良裕港的甘大儒?”谢和风一下生出了极大的兴趣,“甘大儒虽然名气大,但是一般人想拜他为师,可不那么容易啊。”
“无事,也不要求他学到能着书立说的水平,只是希图向大儒学习心境,以文辅武罢了。”
谢和风点头:“甘大儒确实是文武双全第一人。”紧接着又感叹道,“昔年第一高手秋枫雨都从排名榜上跌下来了,甘大儒年岁更高,怕也是不太行咯。”
“哎,这可如何说得。”乔海印连连摆手,“私下非议,对人不敬。”
谢和风呵了一声,似笑非笑起来:“你对甘大儒了解多少?”
乔海印故作不知,��哩巴嗦罗列了一堆甘生麒盛年期间打下的风雅名号及着书名,谢和风听完,面色止不住的分享隐秘的得意:“嗨,你有所不知,甘大儒他确实着作等身,不过他私德可不太行。”
乔海印神色惊奇:“还有这事?我对儒门了解不多,仅止于仰慕而已,想来既然是大儒,表里如一的基本的标准吧?”
谢和风听着更舒服了。其实这点事本来也不算什么特别秘密的事,儒门地位高些的、交游广泛的或多或少听说过或亲自接触体验过。谢和风本人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乔海印在他面前装作不知道的模样,一下激起了他强烈的炫耀欲与分享欲,借信息差显摆显摆:“这可值得好好说道了,甘大儒早年间穷得要命,和高门大户的孩子根本没法比,也是他运气好,在进京赶考的路上,他见到了一位神人……”
任何一个地位显赫的强者背后,无论光彩与否,他的过往都是一段令人惊叹的传奇。
青沁州的梅雨季节缠绵不绝,丝丝缕缕的潮气透肌入骨,哪怕之前吃不惯辣,甘生麒为了身体健康不得不听从了一位老山医的劝告,生食花椒粒或干叶以祛除体内潮气,提神醒脑。
绵绵长雨仍没有停歇的迹象,甘生麒喘着粗气,裤腿沾满了湿黄泥,拖累得步履沉重黏糊,力气在双腿麻木地摆动中飞快溜走,他几乎全凭意志支撑着走下去,走下去,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在哪里?
山回路转,细雨随风,不远处出现了一间草庐亭,亭顶覆盖的厚厚枯草雨水沥沥,飞珠结帘。亭内坐着一个分外显眼突兀的白衣男子,翘着一条腿看摊在腿上的书本,浑不在意亭草沥下的雨水会打湿他的后背。
他那一身白衣实在太惹眼了,甘生麒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白的布料,直觉一定很贵很贵。梦幻得好像在散发着月般的柔光,宛如用月光裁剪而成,披在男人身上有轻而朦胧的雾状美感。
他呼出一口气,扯了扯背上的箱箧,缓步走过去,男人依然跷着腿,对他的不期而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靠近了,坐下了,看得更仔细了,愈发惊叹于白衣的奇妙质感,能穿得起这样的衣服的人,或许就是传说的神仙中人,身披无缝天衣吧,为什么会莫名出现在山野中的草庐亭里?他悄悄斜眼打量男人的容貌,尖尖下巴,玉挺琼鼻,即便是垂眼看书,也能分辨得出他的眼睛是何等的狭长惑人,眼尾微微上翘,睫毛长密得犹如婴儿。
生得这般好相貌,穿得这般好衣裳,身边没一个仆从,不对劲,很不对劲,莫非是……掐指一算,故意在此等候的妖怪?
他有什么值得专门在此等候的?身无分文,箱箧里除了几本手抄书和文具衣物,没任何可值得拿走的,为了吸食人的精气?怎的不化成个美女来媚媚我……
反正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甘生麒走了大半天,着实是累了,什么都不想思考,一屁股坐下来,卸下箱箧,盯着对方发呆。
他在看书,甘生麒难免克制不住好奇心往书上瞅,书页亦是光洁的玉白色,捻动翻页声清脆,上面的字迹倒着看,分辨得颇为吃力,勉强认出了书页头上几个字,看着似乎与正常的字有所变形,连成句来,残言半语,想不出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白衣男人忽然合上书,闭目养神。甘生麒不知何故,屏气凝神等着他下一步作何反应。
稍许过后,男人再次睁开眼,这次是看向他的,嗓音轻柔恍若天籁:“何方人氏?”
“在下一介草根穷儒生,去拜会名师。”甘生麒答非所问,一副无畏态度。
白衣男人反而笑了起来,笑起来好看得紧:“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甘生麒听说过不少山野传说,刚化出人形的妖族会找上一个人,问模样像人否,无论说“像”还是不像,最终导致的结果都不太妙,最好的办法是敬而远之,置而不理。
甘生麒坐得四平八稳,闭口不言,宛如石像。心里直打鼓,万一这厮恼羞成怒起来,露出狰狞本相一口咬过来该如何是好?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谁叫他倒霉遇上了呢?
白衣男人等了好一会,笑容变得更加无奈了:“我本无意,何必如此?”
第373章 饮海旧闻
甘生麒不说话, 白衣男人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低头翻开书继续看。
雨还没有停歇,轰鸣不停。
甘生麒神经绷紧, 长期保持一种坐姿, 屁股痛, 挪了一下,干脆站起来,瞅着他的书, 大着胆子问:“你看的什么?”
白衣男人没有抬头:“我家传的书。”
“写的什么?”
“你不会懂的。”
这么一说甘生麒可有些恼了:“什么叫不会懂?”
白衣男人依然是轻蔑淡然的口气:“妖文着书, 你当然看不懂了。”
妖文?甘生麒听着新鲜,仔细想想, 之前看到过的片段,猜测妖文字形也是从凡人用字转变而来, 可能因为妖文的原型文字过于古老,长久演化下来变形过于剧烈,故多数难以辨认, 如果和原版古书对照, 肯定可以破译出完整语句, 解读出妖文并不难。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可以认出来,只要你给我看!”
白衣男人眉毛一挑:“当真?”
甘生麒既已夸下海口, 再不好收回去,梗着脖子说:“只要给我够多的时间!”
白衣男人轻笑:“够多的时间?多久才算够?”
甘生麒心里虽有点害怕, 然而对妖文着书的好奇与求知欲占据了理智的上风, 他说:“我的寿命相对你而言很短,在那之前我肯定能解读出全部。”
“你用你的一生来打赌, 那太长了。”白衣男人轻笑,“十年如何?”
“我借书十年, 十年之后的今日,你必须拿出这书的完整解读,否则你剩下的寿元尽归于我。”
甘生麒鼓起勇气讨价还价:“我要去拜师,还要赶考,一路上光走就要走上好几个月,十年太短了,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不行,我可赐你一物,帮你省些赶路功夫。”
神秘的妖族男子与甘生麒立下奇妙赌约,还赠送了他一样无需他本人法力即可催动的飞行法器。正是这件法器让甘生麒得以四处奔波求学,走访各大藏书楼,有充足的时间潜心研究学习。
那神秘的妖族男子是何方神圣,当年他借的书上写了什么深奥秘密,除了甘生麒本人无从知晓。外人只能凭当年甘生麒初露风头佐测一二:甘生麒为了验证妖文变形历程及其来源,对比考察了大量古籍孤本,破译出妖文字形含义的同时,反过来也能理解古本真正的字形含义。文字演变的原因大多起源于下层民众或官吏为了方便书写而做出简化或改变,随着应用铺开反过来影响儒门,无法严格考证详细变化,隔了几代的人再看古文,只能凭相似的字形和上下文综合着连蒙带猜,实际可能大相径庭,正是有了妖文这个半过渡态的文字可供考证,甘生麒在古文训诂界初露头角,打下名气,十年之约后,他更是飞黄腾达,一举成名天下知,第二位贵人,授业恩师也是在这个时候结识的。
不过,那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除了让谢和风抑或是茶馆的说书人拿出来添油加醋当谈资,也无多大意义。
“……这跟甘大儒私德有亏有什么关系?”
“嗨,故事还没讲完呢。有人说啊,十年之约到了,甘大儒没研究透彻妖书,还有些章节没能看懂,按照约定,没看懂的话,他剩下的寿元就归那妖族男子。甘大儒刚刚成名,还没活够呢,心一横,就暗自征集了好几个散修强者,设埋伏把上门讨要妖书的妖族男子杀啦!”
乔海印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然后呢?”
“然后?那妖族男子可惨了,妖书被占,妖丹被甘大儒托人炼成了药,乃至露出原形的妖皮都被他差人剥下来,给师母做了一身裘皮大衣,物尽其用啊!”
乔海印不置可否:“那妖族男子能选中他,想来也是有所考量的,不至于这么识人不清吧?”
谢和风摆手:“即便当时的甘生麒还心思纯净,只是想解读研究妖书,可是他凭借解读文字获取了名气,有了地位,哪舍得轻易放手?痛下杀手也是情有可原,此一时彼一时嘛。”
谢和风这么信誓旦旦,仿佛真亲眼目睹了甘生麒率一帮散修强者围杀妖族男子似的,乔海印自不敢轻信,问:“还有呢?”
再值得拿出来谈的,是甘生麒成名后,四方学者倾慕其名,前去拜访传出来的笑话。甘生麒年轻时期穷怕了,哪怕拜入师门,生活条件富裕起来,依然保持着穷困时期的抠搜作风,抠搜到登门拜访的客人都感觉有些不适,甚至传出匪夷所思的笑话来,说甘生麒请客吃饭,等客人走后让小二帮忙打包带走,那么多吃剩的菜也不计较有多脏,本来是倒进泔水桶给猪吃的,他还要带回去接着吃,客人也是因为想起了有样东西落在酒楼里,回头去找才撞破的,好不尴尬。
乔海印微微蹙眉,这笑话并不好笑,内涵甘生麒吃猪吃的东西,侮辱之意明显,无论是否为真,内涵之意均令人颇感不适。
再后来,甘生麒年岁渐高,学问和地位名声跟着水涨船高,一些似假非真的风流逸事,文人相轻的龌鹾搓节在此时大量产生:甘生麒小气,贪财,吝啬,为谋取钱财几近于不择手段,生养儿女也是如此作风,大的穿新的,小的穿大的,幼的穿老的,甘生麒发妻装束更是朴素到了无比寒酸的地步,来访贺麟儿之喜的客人都觉得惨不忍睹。
甘生麒发妻没享受到甘生麒成为大儒之后的福,早早患病而亡。有流言说他发妻是活生生被他饿病死的,因为他舍不得给发妻吃几个鸡蛋补充营养,发妻身体过于衰弱,因此一场小病就轻易夺走了她的性命。这似是而非的流言是甘生麒人生中抹不开的一个污点,饿死发妻这件事怎么说都太难听,至那以后,甘生麒三个孩子的衣着状况大大改善了,不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一改变更有力地作证了甘生麒饿死发妻的传说,不是因为心虚有愧,吝啬如他怎么舍得让孩子一改以往作风穿新衣服呢?甘生麒本人也从未解释过。
“守丧了几年吧,他续弦再娶,嚯!那可真是攀高枝了,娶的京城家大户女儿,沾着老丈人的光再次升官,升官发财死老婆,中年三大福让他占全咯。”
人生第二次上坡路,甘生麒积累了更多的人脉资本和财富。内有如意美妻,外有实力强劲的丈人,顺心称意,风光无限,在这段时间甘生麒究竟敛了多少钱财,保守估计都有千万左右,只有千万财富才够他拖着全家来到良裕港,在山上修起宏伟的甘云山庄。那时良裕海港规模远没有现在这么大,跨海贸易的潜力尚未完全显露,儒门大多数人怀疑甘生麒是脑子坏掉了,放着内陆一抓一大把的名山大川不隐居,偏偏跑到风厉雨狂的海边定居,嫌自己身子骨太硬朗了,不被海风吹吹不舒服?
事后良裕港的异军突起证明了甘生麒的远见卓识,因为之前的良裕港偏僻贫困,甘生麒为自己儿子买官并未受到太大阻力,花的钱也少。等行云宗的海上星修建起来,东西陆贸易路线打通,良裕港骤然发达起来,且有愈来愈兴盛之势,帝都有些人坐不住了,也想来尝尝这口肥肉,甘家为了保住这个官位,多方运作,硬生生在群狼环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护住了金饭碗。
乔海印沉默半晌道:“这样也不知能保多久。”
“就是嘛,他们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老爷子享的福也够多了,也该满足了。”
“谢先生这番话,似乎话里有话啊。”乔海印倏然浅笑。
谢和风摆手:“天理循环之理罢了,福气这事,可不就是有涨有落么。”
乔海印忽然正色道:“谢先生,您是谢家的人,您一定知道什么。我义弟在甘大儒门下求学,还希图能拜他为师呢,万一甘大儒出了什么事身败名裂,牵累到他,我心难安啊!”
谢和风还真没想到这个,经乔海印提醒,细细思量,确实有理,可这事详细情况不好与外人透露,着实难办。见谢和风露出为难的犹豫神色,忙道:“我不关心甘大儒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过去,我只想知道,良裕港是否要变天了?”
谢和风终于点头,乔海印再问:“可成否?”
谢和风语气十分肯定:“可成!”
可成!
乔海印把从谢和风方探查到的讯息整理了下,无论真假,第一时间转告给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