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回想师父曾经的言行,他对周明润并无不看好之意,起先还颇为反感,后来态度有几分软化,最后直接认命了,不再强迫。
“你师父也是挺厉害的人。”周明润忽然感慨,“想扶起谁就能扶起来谁,云海那么一个庸碌的人都能在位子上坐得稳稳当当,还有元婴大修庇护。白淳门那么多妖,随便出几个都能改变天下大局,还老老实实窝在穷乡僻壤里,还有那个什么征潮宗……”他眯起眼,“你知道这个宗门么?和你师父是什么关系?”
赵小路对这个宗门只是略知一二,清珏老师应该知道的比他更多,谨慎起见,他无意再把清珏拉下水,老实回答说:“也是我师父拉起来的,还是为了做生意。”
“做生意要用到去研究火炮?”
“军火本就是天下一等一能赚钱的生意。”
周明润这次真正被他说服了:“也对。”
一直以来,周明润对林德的看法很矛盾。
他似乎是个高人,很闲散的高人,来路不明,本该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高人,却他经手做军火生意,在卫血峒拥有一批势力相当恐怖的妖族,能轻易碾压三雄供养的客卿修士,云海那个庸碌话事人都有元婴大修镇守,拥有足以颠覆政局的力量,没有真正下场,只是因为有教宗不准修士参与政局变动的勒令在吧?
他到底图什么?
“我师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赵小路终于说,“等秘语人有他消息了,我去问问。”
周明润此时突然想到了个问题:“为什么秘语人要叫秘语人?他有名字吗?”
赵小路被这个问题卡了下:“他原来是有名字的,前世就在师父底下做事了,转世后又跟着师父,就继承了前世的名字。”
周明润愣住:“你师父活了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两百岁吧?”赵小路不确定。
周明润沉默。
他弯腰拎起椅子边的酒坛,再给自己倒了一碗花雕,慢慢啜饮,这次赵小路没有出言阻止他。
而间接影响了三河台之战走向的幕后“高人”林德在余家闲散了没两天,就被奚存青拉起开始准备主导为宣耘玉“净化”的事。
鱼悦薇派来的帮手又是老熟人鸦羽,在他的帮忙下,两人双双陷入昏迷,与此同时,教宗山门内对宣耘玉的安排终于准备妥当,可以开始了。
宣耘玉很紧张,兜兜转转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几乎遗忘了自己与众识之海有映射联系这回事,等奚存青告知他可以开始准备时,他情不自禁地紧张了起来:“要准备什么?”
“准备好面对失败。”他的话让宣耘玉心一坠,“还有你自己的决定,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哪怕缺少一魄,教宗里仍然有不少功法可供你修行,关键在于你自己能不能接受缺少一魄后的身体变化,少了一魄的修士,再怎么修行都比魂魄完整的人有缺憾的。”
宣耘玉抿了抿嘴:“我绝不后悔。”
与再彻底不能修行或成为堕修,魂魄不全但仍可修行是最好的结果了。
漆黑的洞府内,宣耘玉听从指示躺下来,默转心法令心绪平静,然后等待下一步指示。
静默的黑暗中,宣耘玉感知到了吹拂过面庞的微风,流动平和,像进入了一片温暖舒适的汪洋。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于是寂静之中,来自世界之底的“潮声”嘈杂慢慢渗透了进来。
“怎么不告诉他?”入阵就等于无意识地接受自然修行,重新拾起与众识之海已经拓宽的弱相互联系,
“有时候,保持无知反而是件好事。”
被忽视已久但客观存在的映射联系投来了众识之海的潮声,几位隐没于暗中的大玄师通力合作,凝聚出一道又一道复杂的光纹没入宣耘玉体内,林德睁大眼睛,闪得太快,几乎看不清。
心阵的建立消耗极大,维持了一刻钟左右,林德听到大玄师们疲惫的喘气声。奚存青低声警告心阵快要建设完毕,该是林德上场的时候了。
林德在宣耘玉身边坐下,他与奚存青约定,心阵建立完毕前三个呼吸的功夫,他会振动金铃镯,既是提醒林德也是提醒宣耘玉:该准备呈献一魄了。
林德沉下心神,与神格部分融合,宣耘玉带来的潮声就是最好的定位,当金铃镯振动响,早已做好准备的林德投下了巨大的神格阴影。
被动式地重启修行,联通众识之海的潮声,宣耘玉的思绪渐渐被潮声同化混沌,直到阴影投下,世界骤然安静。
宣耘玉抬起头,恍惚做了一场似真非假的奇特梦境。
梦里他倾听着众生的声音,体会着众生的喜怒哀乐,一切须臾破灭,千百万年相比之更庞大更接近永恒的存在来说,一切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这样渺小又卑微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有什么必须拼死拼活存在下去的必要么?
所以,放弃吧,消失吧,一切终归于寂静,所以现在逝去和未来逝去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突然,潮声没有了。
宣耘玉抬头,看到了如同日全食般的庞然阴影。
宣耘玉记起了自己的目的,要诚心诚意地向众识之海交献出一魄,让一魄承受众识之海的潮声冲击,这桩“交易”让众识之海很像一个恪守规矩的奇特活物。
在经受潮声冲刷后,他反而不想按照原计划执行了,内心盈满面对死亡的超然与平静,死亡并不可怕,万事万物终归于寂。
“宣耘玉?”
宣耘玉半天没有动作,在外界的奚存青也皱起眉:“什么情况?”
“又是这样。”身后的大玄师面无表情,“失败的案例都是这样,心阵建立成功却没执行下一步计划,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魂飞魄散,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人死了,魂飞魄散了,也无从得知实验者在心阵建立后究竟为什么没有执行下一步,只能猜测:被潮声冲傻了。
“宣耘玉,你傻站着干什么?”虽说挡住众识之海的潮声对他并不费力,但宣耘玉一动不动就很奇怪了。
“我觉得……没有意义。”他终于开口,“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你他妈傻了?”林德爆粗口,“费了那么大劲折腾了那么久你来个没意义?!”
宣耘玉双目无神:“对,没有意义。修行者努力修行,所挣来的寿元也不过多一些,然而这与真正千秋万载不变不移的事物比起来,太过渺小,太过不值一提……”
“宣耘玉!”林德现在真想一棒子打醒他,“你他妈抬起头来,看清楚,你头顶上是什么东西!是大道真知!”
宣耘玉茫然抬头。
已经拓宽的弱相互联系灵魂窥探众识之海的渠道,心阵净化过滤了潮声干扰,林德投下的神格阴影阻隔了绝大部分灵魂直面众识之海带来的冲击性知识,然而即便阻隔了绝大部分的大道真知余量落入宣耘玉眼中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他被川流不息的知识与直观的规律具现化震慑住,此时此刻豁然开朗。
修行为了什么?为了寿元?
不,修行的意义绝不仅仅只为了多活几年,而是为了去能够接触世界的本质,拥有求取更高层次、更深刻的本质的资格,困囿于大地之上永远无法触及到高天之外的星辰,但是不断修行,不断攀爬,成为通天,羽化飞仙,就有那一份希望。
认知瞬间扭转过来,他跪伏在地上,向混沌的接近永恒一般的众识之海心悦诚服,遵从前人摸索出来的规律,向众识之海表达代承的愿望。
大玄师突然蹦��起来,奚存青都被他吓了一跳,“成功了!”
第639章 成功孤例
设计好的阵法正在把宣耘玉的一魄抽离出来, 随着一魄抽离,潮声的来源也在移动,与众识之海的交易成功了, 抽离出的魂魄迅速封入玉魂匣里, 在将后的漫长岁月里, 玉魂匣将代替宣耘玉灵魂主体承受潮声经年累月的冲击,有阵法自然温养孤独的一魄,直到宣耘玉本体死去。
“老家伙你不要那么激动……”开口劝他冷静的人也不自禁地畅快地笑出了声, “不容易啊, 不容易啊!”
“他奶奶的,终于有个成功的例子了!”一人激动地一拳打在墙上, 直接锤出了个洞,苦等这一时刻的大玄师们就差没在一起抱头痛哭, 马上就会有一个活生生的成功例子,理论不再只是理论,对众识之海的弱相互联系即将取得突破性进展, 这是教宗对众识之海研究的一大进步!
“喝酒, 一定要喝酒!”这帮老家伙终是按捺不住, 个个原形毕露,喜得不行。奚存青看着也笑了一会, 很快他的嘴角落回去,担忧起宣耘玉本人的状况来。
隔绝潮声影响, 献出一魄代承, 之后宣耘玉究竟能记下多少大道真知,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平心而论,理论性实验的成功远不及宣耘玉活生生见证大道真知来得重要, 实验成功只是代表过程可行,宣耘玉苏醒带来的却是现成的无可置疑的“结果”。
林德什么时候醒?
他注视着他的侧脸,安静了很长时间,对方眼睫毛微微颤动,他的苏醒干脆利落,毫无异常,就是站起来费了点劲,揉着太阳穴嘀咕:“好他妈累。”
奚存青彻底放下了心,快步迎上去:“没事吧?”
“出了点岔子,万幸结果还算是好的。”林德揉揉脖子,扫了一眼还在狂笑得停不下来的大玄师们,“出去说。”
他们走出秘密洞府,走进茂密的幽林中,坐在覆满青苔的粗壮根系上,林德说起他秉承神力后投下阴影见识到的画面。
宣耘玉在链接上众识之海后的状态极为反常,如果不是有林德的存在点醒了他,宣耘玉的下场也仍然是失败。
仅仅是看了一眼,宣耘玉之前强烈的想要继续修行的意念就被扭转,变成了想要放弃一切的坦然接受死亡。
以林德现在对众识之海的了解,常人如果见到众识之海本体,除了被冲傻还是被冲傻,即便过滤掉潮声影响后,依然不会对“被冲傻”的结果产生任何动摇,大玄师们理论性实验中“建立心防”的步骤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不顶用,浮竹能扛住是因为他本人复活亡妻的执念强烈,而且自身修为深厚。
有了心阵隔绝潮声,有林德帮忙阻隔绝大部分冲击性知识只剩下能令宣耘玉消化的量,宣耘玉的求生意念却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扭转,主动想要去死����太奇怪了。
“众识之海本身混沌无序,不大可能对人有如此影响,我怀疑这背后有别的因素在影响。”
“别的?你不妨说明白些。”
“我怀疑……”林德想了想,压低声音。
能在众识之海内施加影响的,只有高等位的神明可以做到,宣耘玉受到的影响,无疑是阎王爷,或是“死神”的手笔。
“原来如此……只是浮竹此前好像没有提到过这种事。”
“他也不一定能想得到出现的状况会是阎王爷的手笔。”在观察到疑似阎王爷在众识之海内施加的影响,着实给了他不小的启发,既然阎王爷能行,那么他大概率也有能力对众识之海施加影响。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他能做到的对局势的影响比现实中还要大。
奚存青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当我求你的,不要随便下场。”
林德举手投降:“我是哪种野心大大的人么,不下不下。”
玩笑归玩笑。两人认真地商榷起下一步计划。宣耘玉顺利挺过了最难的一关,接下来的滞胀期仍是大玄师出马,先封印一大部分获得知识的记忆,慢慢消化一小部分,剩下的以待后来陆续解封。这样宣耘玉即可迅速恢复状态,赶上进入小幽界的契机。
“余凯风他们应该也快了,一切正好。”
宣耘玉气运着实不错,接受了知识冲击后苏醒过来,立马发觉自己遗忘了些什么,一直守在床边密切注意情况的大玄师马上说:“我们封印了你部分记忆,饭一口口地吃,路一步步地走,现在你好好回忆下,你在众识之海里看到的,现在还能想起来的是什么?”说着还掏出纸笔,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纵使宣耘玉是见过道子的人,看到往常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大玄师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还是被吓住了,愣怔了半天才磕磕巴巴说出一些话来,颠三倒四,如此大玄师依旧如获至宝,一字不差地记录。
哪怕只是朦胧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超出逻辑认知范围之外的勉强叙述,也足够珍贵。大玄师记录下宣耘玉的话语,态度认真得让宣耘玉觉得甚为惭愧:“对不起,那种感觉,我说不好……”
“没事没事!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些东西你迟早会慢慢消化体悟出来的,等你彻底明白了你所看到的东西,再来向我说明白,一点不迟,耘玉,时间对你来说很充足,不用急。”
宣耘玉听到他称呼他为“耘玉”,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大玄师走后,紧接着进来的就是道子,他问:“情况如何?”
宣耘玉赶紧行礼道谢:“多谢道子关心,弟子已经好全了。”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得水,没有他,你根本成功不了。”
宣耘玉忙道:“那是自然。”
“余凯风他们的天授也快结束了,时间正好。”奚存青抬起手,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静地说:“耘玉,各人有天命,时势不尽同,这个道理,你现在明白了吗?”
连月来的紧张与唯恐落后的不安在此刻终于放心落地,化成自觉辜负了道子与其挚友的反复劝诫的惭愧,低着头:“道子,我知错了。”
“错?也不算什么大错,你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去沉淀。”奚存青目光柔和下来,“现在基础初定,你已经不逊于任何人,走吧,和我们一道回余家。”
宣耘玉心头阴霾一扫而空,用力点头:“嗯!”
在余家,余氏兄弟也苏醒了,只是精神状态十分堪忧,在外人看来好像这两人双双变成了傻子。其父母心急如焚,可浮竹说没事,叫他们别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哭哭啼啼,他不耐烦的表情让余氏兄弟的父母讪讪的不敢说什么,依然无法控制住心底的担忧,暗地里还是会哭哭啼啼。
浮竹在尽己所能地维持兄弟两的精神稳定,在他看来,漫长天授后两人出现的反应和他心阵建立后的滞胀期很像,都是因为接受的知识量过于庞大而陷入了难以消化的状态,解决方案要么是封印一部分知识,要么是硬吃。浮竹打算用前种方法帮忙封印记忆时,意外发现他的法术对余凯风不管用。
浮竹还是第一次碰到封印记忆失败的情况。自从他与众识之海建立起强相互联系后,教宗道门法术威力拔升相当恐怖的层次,有些甚至可以不用再掐诀念咒,心念一动即可释放出来,封印余凯风记忆居然会碰上钉子,他犹豫了下,没选择硬碰硬,恐对余凯风灵魂不利,等奚存青回来再作商讨。
他询问鸦羽对这种情况有没有解决办法,鸦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内心狂叫:我怎么知道啊!我只一个打杂的!我又没经历过天授!
浮竹问了没结果,很快不理他了。
现在鸦羽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去还是留,留这吧,好像没意义,但是回去……又莫名地不太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