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林德反而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了,谨慎地说了句好。
这一坛酒,岩槊罗喝得格外珍惜,小口小口地抿着,硬生生从傍晚抿到了次日清晨,太阳升起。
再多的酒,也有喝完的一天。
岩槊罗丢下空空如也的酒坛,站起来:“走吧。”
林德从静坐冥思中陡然惊醒,知道这一次应该是真的要与大西勒永诀了,纵然再有怅惘,亦是无可奈何。
再见大西勒,他的气色仪态依然如初,好像不存在任何问题。林德略感惊愕,不禁又想到,大西勒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辞别人间?还能有尸身吗?灵魂真的能被无极藤法器保存下来吗?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意愿……对死亡的态度,又是如何呢?
“你们都来了啊,坐吧。”大西勒微笑着打招呼,茶桌上摆着茶水和一盘满满当当的糕饼点心,“这么大早上也不吃些东西,先吃点吧。”
岩槊罗说:“我不吃。”林德吃了两个也吃不下去了,赵小路知道情况不妙,更不敢动一下。
大西勒也不勉强,吟道:“生若一梦,死又何妨?”
三人都不说话。
大西勒温声道:“你能来就好,我正好还有话想对你说。”
第692章 富贵勿忘
追求感情这事残忍又美丽, 大西勒并不后悔。或者说,白神在下达神谕之处,也未曾料到过会让大西勒产生如此变化。
“我给你的无极藤种子, 种得可好?”
“已经发芽长得很大了, 生得很好。”
大西勒微笑着点头:“那就好, 你总有用上它的一天,我……是用不到的。”他直视着林德,无需多言, 林德就知道自己的带来的法器没有用。大西勒柔和地说:“无极藤要结出果实非常不容易, 教宗仙山福地,定有结实之刻, 只可惜,我应当是看不到了。”
林德莫名听出了话里有话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抑或只是想多了,他心思飘忽了一下, 就听大西勒说:“早上起来还是有点困, 我想再睡一会。”
林德知道这般话一定是他的托辞, 四肢僵硬,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大西勒慢慢靠在墙上,声音微弱下去:“我想起来我的本名了, 我叫悠尔楚和, 这是我的本名。大西勒……是职位,仅仅一个代称, 岩槊罗,但愿你能记住你自己的名字。”
岩槊罗扑上去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宛如重锤,把林德锤得神思恍惚,一众神官鱼贯而入,很快茶室里外跪满了人,低声颂唱古老的歌谣送行。没隔太久,已是祭司的子桑宵雨匆匆而来,她好像根本不认识林德一样,径直走来跪在安静的大西勒身边,果断割破手指,以血在大西勒眉心上画上奇特的咒符,抓起他的手低声吟诵。
在场的人都在为大西勒送行,站着发呆的林德显得格格不入,赵小路小心地拉扯了下林德袖子:“师父……”
林德仍未回过神来,似乎送行仪式已经结束,跪坐的子桑宵雨站起来,一眼看到林德,没什么感情地说:“这位客人,我族蒙悲,还请回避。”
“你是子桑宵雨,还是祭司?”
林德的突然发问让在场诸多人皆是错愕不已,子桑宵雨的表情瞬间有了奇怪的变化,像一块稳定的面具裂开了缝,露出原本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少女应有的恼怒,随即面具坚硬地弥合,语气平淡无波:“姓名之事,无关紧要,贵客若想要留下来纪念大西勒,未尝不可,不过不是此时,请先回避。”回避一词,语气咬得极重。
大西勒的变化是白神不可窥探犯下的疏忽,下一代就不会出现类似的纰漏了。林德收回思绪,一言不发地走出西勒府,赵小路紧紧跟着他,在西勒府不远处的斜对面坐下,看着白衣神官们进进出出地忙碌,圣寨回荡起怆然悠长的号子声,轰轰烈烈地在山上回响。
“那里。”林德看着西勒府前的空地,“那里是我以前练武的地方。”
赵小路想说点安慰话,可师父好像语气并不悲伤,忽然又觉得,表达悲伤不一定要像岩槊罗那样嚎哭,师父也是在难过的。
金铃镯微震,林德拿出来白淳,出鞘细细观赏一阵,赐予祝福之力的人已经死去,而刀上蕴含的属于白神的力量并没有消失,他贴着薄薄的锋刃划过,猛地合上,将白淳递给赵小路,赵小路吃惊不小:“师父?”
“自从我拿到这把刀来,用上它的时机越来越少。它本是人间绝兵,跟在我身边是埋没良材,你拿去吧,随你怎么使用。”
“师父,这……这不是大西勒给你的吗?”赵小路有点急了。
“我已经有一座白淳门了,刀是兵器,铸造出来就是要见血的,而我有长风寂,有水苍玉,一刀一剑,够多了,这把白淳,由你想怎么处理吧,随缘流落到江湖上也可。”
赵小路一时糊涂了,他茫然无措,听林德说:“一把好的武器不能籍籍无名,跟在我身边太浪费了。”
霎那间,赵小路豁然开朗。武器承载人之念想,不见名,不见血,愧对白淳本该闻名天下的资质。
让悠尔楚和之名与白淳一起活下去,才是最好的纪念方式。
“我知道了师父。”赵小路接过刀,“我会好好待它的。”
林德低下头,半晌道:“现在周明润身死,天下已归唐姓,你出山后,打算怎么办?”
敌军旧将,纵使皇帝是熟识的唐松,也让林德感觉有些难为。
“唐松他不愿意待见我么?”
“话倒不能这么说,只是不确定。”
唐松基本平复天下之后日渐忙碌,完全没料到居然有这么多烂摊子要处理,忙来忙去昏头涨脑连登基称帝这事都忘了,倒是鹤避烟一直记得此事,经常催促,然而唐松分身乏术,转头就忘。
在诸多事宜中,曾经庇佑过的梁家巴巴地赶来了,希望唐松赦免梁家往昔之罪。而唐松差不多把梁家为何会遭到贬谪流放的缘由早忘光了,非常奇怪:“承宣都没了,你们不找我赦免不是一样的?”
梁家长辈厚着脸皮说:“陛下,回想在木望乡的日子,咱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在唐松心目中够得上苟富贵不相忘的标准的人有很多,甚至肖宜年都在其列,但是梁家人绝不在其中,在木望乡梁家就受其恩惠,要起事的时候早早跟着家族大能离开,绝不欠他们什么。
唐松语气冷淡:“噢。”低头继续批阅文件,梁家长辈站了好一会见唐松毫无反应,好不尴尬,为了家族富贵,还是坚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德恰好来访,径直步入,注意到屋里还站着个人,本不曾多注意,梁家长辈却认得林德,宛如见着了大救星:“林少爷!林公子!”
“嗯?”林德早把眼前人到底是谁给忘光了,疑惑地看着他。梁家长辈腆着脸笑:“林公子,您不记得我了啊?我们家出了个梁枫,答应过要扶持我们家的。”
这话连唐松都听不下去,公然低声下气地讨要扶持。林德还很镇定,问梁枫呢?他现在还在重潮海?
“梁枫说自己修行到了关键时刻,要长期闭关突破,可能要十几年的功夫,不过他也给征潮宗留了不少手段的!征潮宗可以随时叫醒他。”
“那行吧。”林德笑笑,礼貌地说,“我正要和晁王殿下说一些事,麻烦你先出去会。”
梁家长辈连连点头,顺从地退了出去。林德转而走向唐松,眉开眼笑起来:“恭喜啊你。”
唐松一挑眉毛:“是为了你那徒弟的事儿吧?”
“晁王殿下心思灵通啊。”林德坐下来,异常客气,“殿下想如何计较?”
唐松笑道:“林少爷,私下场合就不用这么叫我了。赵小路为人品行我十分敬佩,没他也没我,我不可能去计较他为周明润效力的事,不过倘若现在就公开赦免,未免会显得有些操之过急,对他名誉不利。我想,在我正式登基大赦天下的时候,他出来是最为合适的。”
唐松态度爽快,林德也痛快:“没问题。”
“还有一事。”唐松笑意微微,“我想给您一个王爷名号,不知林少爷可否愿意?”
“那肯定不行。”林德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我不能当王爷,不过我手下的人可以当。乔海印做生意需要倚仗,还有梁家一事,我确实因为梁枫的缘故,怎么说呢,应该算是‘提乌及屋’吧,算卖梁枫一个面子,让梁家成为王侯家族的附庸,够满足他们了。”
唐松点头:“此折中法可行,不过少爷想推谁出来当这个王爷?”
林德想了想,乔海印是妖,不合适;秘语人他熟知其秉性,显而易见对做官毫无兴趣;宋明虽然混吃等死,但好歹是个修士,改邪归正了,也不确定他愿不愿意,对唐松说了句:“容我思量一会。”静坐闭眼。
唐松知他这番状态,肯定是在联系他人,不以为怪,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宋明倏然听到林德的声音吓了一跳,被没头没脑地问想不想当王爷,先是震惊,然后是害怕,脱口而出:“不当!”
“确定不当?货真价实的王爷,还不用参政勾心斗角,地位绝对稳固哦?”
“不当不当,坚决不当!”
连宋明都是这般态度,林德一时没辙了,总不能把赵小路推到明面上当王爷吧,那也太怪了,左思右想,忽然想到一个绝对需要王爷头衔的人:白峻波!
白峻波离乡恍惚已有数年之久了。
德斯蒂尼顺利在学院留了下来,以进阶魔法士的名衔继续深造,其他青囊林弟子都不顾中原战乱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学院里就剩他一个东陆人,老师们都自然而然地把他看成了宝,生怕他因为离乡太久出现心理问题,想方设法竭尽全力为他们腾出见面共处的时间机会,然而爱情有时候还是没法取代对故乡的情感,偶尔放空思绪的时候,他会面向东方,看着看不到东陆之影的海面。
“想回去就回去啊。”库克的声音懒洋洋的。
“哪有那么容易!”白峻波没好气地说,“之前是中原乱,现在……你都没感觉到,西陆的气氛有点变了么?我怕蒂尼会出事……”
“变?”库克终于认真起来,“我真没感觉到,你说说?”
“有些老师离开学院很久没回来了,名下的学生不是跟着他去跑研究项目,而是直接回家。你看了昨天的报纸吗?上面说斯威特老师出任西腾公国首席法师兼大公顾问,斯威特老师一向只专注于学术研究,他一个对社交活动极其懒惰的人,忽然回到故乡担任大公顾问,不是件很奇怪的事么?”
“老师他们都有意瞒着我,库克,你有办法打听一点消息吗?”
第693章 星汉迢迢
他的话让库克也认真起来, 思考后说:“不如问问蒂尼?”
“蒂尼她被家族的人保护得太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些事还要自己亲自去打听为好。”
政治太过复杂, 对底下的民众而言也太遥远。而白峻波注意到了种种迹象表现出来的奇怪气氛, 额外注意打探起来的时候, 忽然发觉原来自己身为学院学生,想打听消息竟是如此的容易。这些怪异气氛变动的由来,是因为各地一些圣痕者出了严重事故。
当然, 事故的严重程度还被各公国严密封锁消息, 不是高层根本无从知晓其细节。自己领地的圣痕者出事,无怪乎会让大公们那么紧张, 想方设法搭关系以顾问的名义聘请学院法师教授来主导调查。
白峻波好奇地问库克什么样的势力会对圣痕者出手?而库克都是死了有几百年的人了,这些年回来也是跟着白峻波消化百年发展出来的新知识, 对局势有什么新变化一无所知,不过在他还活着的年代,的确有几个观念与元素教会迥异的教派势力有针对圣痕者的行动, 可惜都是小打小闹, 根本没成什么气候。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真是我那个年代的异端势力壮大起来了, 还能对圣痕者产生严重威胁,那他们的确不可小觑。”
“不是说圣衡者都有元素之神和天使的庇佑吗?”
“确实会有庇佑, 但是这庇佑可能有机可乘……比如现在的状况。”
在他满怀疑虑时,德斯蒂尼差纸鹤送来一封香气四溢的信, 她说母亲新买下了一座庄园, 风景很好,绝对会让他感到惊喜, 她想邀请他去那里度假。
度假!白峻波登时把圣痕者和诡异气氛什么的抛在了脑后,与德斯蒂尼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都喜欢, 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库克瞧他那反复看信的傻笑劲儿就呵呵:“这还思乡,享受你的爱情去吧。记得走之前多给我借几本书来,还有这月最新的学术报刊。”
“你要看哪些书?我去借。”
白峻波把库克需要的书和报刊从图书馆借来,清理了信箱后就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去和德斯蒂尼度假去了,库克一个人留在白峻波宿舍里,看书做笔记,努力消化学术报刊医学专栏上的新专业词汇。
回来这么久,西陆的医学发展有所进步,不过依然没能看出人工制造完整鲜活躯体的希望,也可能是这种项目对西陆传统观念来说太惊世骇俗,所以即便有人在研究也没人声张?库克如是猜测着,对拿他人现成成果复活自己已经不抱希望,还不如指望白峻波学成后进入青囊林高层,接触到相关核心秘密后设法造出合适躯体。
他为了复活已经等待了百年,等待白峻波学成的这点时间也等得起。
白峻波一走,他的作息就和活人完全颠倒,昼伏夜出,晚上窝在角落里,用书架上光线微弱的魔法壁灯看书,或悄悄摸进学院实验室做点实验,鬼鬼祟祟。
没了白峻波讨论和打下手还是怪寂寞的。
也不知道他和德斯蒂尼恋爱得怎么样了,这么久好像还没吃到手,就算东陆风气保守,可到了西陆不该入乡随俗么?
难不成还要人家小姑娘主动?哎呀哎呀,走之前也没跟他说几句……
白峻波离开三四天后,库克正在夜里看书,猛地听到外面响起了动静惊人的爆炸,剧烈的魔法气流甚至冲破了了宿舍楼的窗户,玻璃碎片泼了一地,书架壁灯受此冲击,微弱的亮光也熄灭了。库克站起来穿过破损的窗户向爆炸声源处张望,夜色下一处惹眼的明亮火光,学院教堂的天顶花窗在高温下肉眼可见地崩塌融化。
烧教堂?
这无疑是异端势力才敢干出来的事了,从针对圣痕者扩展到焚毁教堂。库克由衷地佩服起来。
不过活人的事,他一介幽魂也做不到什么。退回屋里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把震坏的壁灯修好,突然听到楼上有绳索嗤嗤急速下降的声音,转头一看,一个人影从窗户里扑了进来。
对方似乎是个法师,在进来的时候就惊愕地“唔”了声,没料到白天侦查定好的地点晚上会多出一个鬼魂。
来人身穿制式奇特的长袍,周身萦绕着强烈的反侦查魔法干扰波,库克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尴尬地沉默了会,试探性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对方也很快镇定下来,一摆长袍脚坐下来:“聊什么?”
“你是隶属于哪个……”库克忽然想到当着人家面说“异端”这个词就是找死,“哪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