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夜庐反复验尸后，排除了□□自杀的可能，也排除他杀和过度惊惧死亡的可能，夜庐从不屑于严刑拷打，那是对自家法门传承的侮辱。但小妖原因不明的死亡成了困扰夜庐的一根稻草，验尸结果辗转上报，终于引来了更强的山门长老来亲自检查，得出的结果再转了几道手，到了奚存青手里。
“这位幕后黑手很不一般啊。”奚存青跳过前边严谨又冗长的论据罗列，直接看调查结果，结论是杀死小妖的是众识之海，凶手的境界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能用接近门派秘法来杀死一个看上去只是暴露了行踪的小妖，可能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轻描淡写一挥间，是最划算也最省事的方法。
奚存青有点庆幸一开始没贸然动手，就凭这一份调查报告的结果，对方不那么容易对付。只不过大陆何时出现了这么强的人？没印象啊……他眉头紧皱思索了半天，似乎隐隐约约即将抓住什么头绪，又很快消弭无迹。
从外面视察学堂修缮进度的林德一回来就看到奚存青在那发呆，手里还捏着一份报告，一把拿走草草翻阅起来，看到结果还有些意外：“这么强？存青，你应该能做到类似的手段吧？”
“可是可以，不过不会大材小用到这个地步。”奚存青想了下，“要不你叫你的手下先把修神龛的事先停一停，等摸清楚情况解决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我不！”别的林德可以大度，毁庙谤名之仇事关他升变真神，这梁子没法解，现在对方专盯着他毁庙，更是不共戴天之仇。
林德思绪一转，想出个妙主意来，神龛修好后没得香火，和他之间联系不会太强，如果有香火就完全不一样了，联系会更明显，谁来毁的庙他也能借此感知得一清二楚，这群妖有组织有预谋，不可能一直都是单独行动，只要他们一碰头，林德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把他们全抓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真是完美，越想越兴奋，狠狠地磨牙。小样，仗着自己实力强是吧，看老子弄死你！
第931章 这合理吗
奚存青还是低估了林德对修庙修神龛的看重程度。林德做了两手准备。吩咐让小妖们不要计算损失, 继续大修神龛，同时添上一条新规，新神龛修好后必须供上三炷香再走, 这还不算完, 还要时不时回去看一眼。
林德准备这一手, 就是让对方面对如此明显的饵，是吃还是不吃。吃的话，他能借机一举砍断他的爪牙, 不吃, 就任由他发展壮大，香火鼎盛？林德也觉得不可能。
准备搞事要做全。神龛是一方面, 学堂的发展亦是重中之重，若不是北晋也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看着, 林德恨不得只身前往中原亲身指导。
但是管太多也不是件好事，林德左思右想，反正对方要阻挠自己享香火的大业, 横来竖去就那点手段, 且看他如何见招拆招, 更决定把维持学堂发展秩序放给小妖们自己花心思改善，做好了他不吝于给予。
反正都是要砸钱的, 此时不砸更待何时。
这番布置下去，林德耐心等了数日, 果然不见对方咬饵, 倒是奚存青这边的夜庐大有收获。教宗出面干涉，把之前参与战争的大妖一个个捉住封印, 大挫了北晋的气锐，再加上朝廷也反应过来, 加急粮草先行，各路调拨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晋侵占的州县而去，势要收复失地。
朝廷一反应过来，战局胜利只是时间问题，奚存青看着心情颇好，把这喜事告诉林德，林德却没见得多高兴。满脸忧心地和奚存青推论了一番对方下一步是想做什么。奚存青直说自己也猜不透，有夜庐在看着，朝廷号称二十万，实际十三万，兵强马壮，已经远胜北晋一方，兵力碾压，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但心下实在不安，奚存青就提议去战场上看一看，省得出什么是非。
林德稍作考虑后便答应了，还是奚存青带着他去遥遥观摩战场，见两地烟尘滚滚，骏马疾驰，兵车大炮罗列如棋子，场面雄壮，一方是士气高昂的精兵强将，一方是被夜庐削砍了爪牙的北晋，谁胜谁赢一目了然。
实力悬殊的棋局，林德却看着有点不安，皱着眉左顾右盼：“是不是有点不对头。”
奚存青瞧着乌沉沉的天色若有所思：“我们来对了，这天地间的风，似乎有点不寻常……”
话音未落，雪亮的雷光噼裂天穹，白光中似有字符一闪而过。林德大叫起来，奚存青已然双剑出鞘，肃声道：“看到了！你小心一些！”
棋局结束，隐于幕后之人走上了台前，在这上十万人即将开战的场合上幕后之人以雷霆恐怖的手段一气收割了数十万人的性命。
林德只听到一声耳朵嗡嗡的炸雷声响，再一晃神，地面上一片树枝状的扭曲焦痕。奚存青眨眼间去而复返，面色凝重的说：“追不上。”
曾经在行云宗修习过不短时间并传承了秘术的人也有追不上敌人的一天。
对方的强大、手段的突然性都大出林德所料，他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像这种人物，居然玩几下勾心斗角就丧失了耐心，选择直接亲身下场毫不费力地屠杀了几十万人，好像吹去一阵灰一样轻松。
这，这他妈不是羞辱人吗？！
然而奚存青面带忧色地说事情似乎还没结束。幕后之人杀疯了，杀得失却了神智一样，就在他拼尽全力追逐的时候，他接到好几起城市被一束从天而降的光束毁灭，夷为平地，敌人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他们怕是碰上了也无招架之力。
林德思绪有些混乱，越来越不对劲：“这……怎么会这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情节发展得也太跳了吧！完全不合逻辑啊！
“这不合理！”思索半天，他憋屈地蹦出这一句话来。
“有什么不合理的？”缥缈的声音忽然切入，宛如纨绔子弟戏弄平民取乐般的悠然声调，“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是吗？”
“什么……”林德气急败坏，正欲继续争问，眼前却是一黑。
“这个故事走向好无聊，好无聊，不好看。”侍神之灵拿着短刀刮着竹简上的墨字，长吁短叹：“秀恩爱的情侣真可恶啊真可恶，怎么可以这么快复合在一起啊！一点也不有趣！”
能把一个半神和强大的通天修士作为棋子戏耍的机会不够多，侍神之灵对这几日看到的卿卿我我腻腻歪歪的戏份很是恶心，眼看着马上就要快进到结局，他干脆亲自下场一脚把棋盘踢了个稀巴烂，一切推倒重来。
刮干净墨字，他开始思考到底怎样才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奚存青此人用情专深，但是情与事一向分得明晰，作为正直得不能再正直的端方君子，如果林德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奚存青也不会包庇他。
“那就这样写试试吧。”侍神之灵磨好浓墨，饶有兴致的提笔就写：“新朝十年，林得水修习邪法被空暮发现，杀人灭口不成，夺门而逃，在外号称大妖王……”
“大人大人大人！”
林德被一连串的大人吵得头疼欲裂，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感觉头格外痛，头痛欲裂，眼珠子都好像要蹦出来了似的：“什么事吵得这么厉害？”
小妖怪结结巴巴地说：“长珏仙人和教宗的上万修士快打过来了！妖王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啊！”
林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小妖怪脑袋上：“不准叫妖王大人，要叫大妖王，记住没有！”
说来也气，本来他自号“大妖王”，手下称呼妖王大人毫无问题，只是他一日突然琢磨过来：妖王妖王，不就通“夭亡”之音？半路夭亡，太不吉利了！遂令手下统统改口，一定要加上“大”字，否则就要吃二十廷杖，然而手下们叫顺口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有时仍会妖王妖王的叫。
小妖捂着被打痛的脑袋：“大妖王大人，我们要怎么办啊？”
林德想了想：“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林德不是什么死也要死得壮烈的好汉，他讲究的是能活则活，况且这些小妖都是他辛辛苦苦教大的，从籍籍无名的小妖修到这般厉害了，日后的年岁还长，怎么舍得这个时候就押上去拼光。
逃也要逃得讲究章法，不然一退再退，妖心溃败的话，他这大妖王也名不副实了，叫几个小妖抓紧时间把还活着的妖搞清楚数目，能一起走的就一起走。
带着仅有的几十个忠实手下逃出了正道的天罗地网，远远望到妖王宫殿化作一片猩红火海，映红了半边天天，烈风卷着黑烟缥缈直上。
林德叹了口气，倍觉可惜，妖王宫殿修起来也花了不少钱的，还有奚存青一部分私房钱在里面，如今却灰飞烟灭，一如他与奚存青早就名不副实的感情。
再逗留下去怕会生变，林德狠下心一扭头：“走吧。”
冲天火海里，奚存青低首看着在烈火中枯朽坍塌的宫殿，那里早已是空无一人，以他的本事，自然不会在即将攻陷的宫殿中坐以待毙，虽然扑了个空，不知为何又有几分欣喜。
还好，他还是逃出去了。
“奚宗主。”长珏仙人一身白衣，踏云而来，端的是仙姿清逸，出尘脱俗，盈盈笑道：“还在想您道侣的事？”
奚存青漠然地扫了一眼白衣飘飘的地仙人。这位长珏仙人本是一介散修，却凭借绝佳气运与无双天赋成功做了仙人之下第一人，实力比普通通天更强，林德自号大妖王起事后四处点火，兴风作乱，教宗夜庐左支右拙，人力捉襟见肘，也是这位心怀大义的长珏仙人主动出手帮忙，并号召了大量散修一齐救人间于水火，这样实力与声望并具的人物，自然备受修士界门派敬重。
但是奚存青不喜欢他。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第一眼就很不喜欢。
当然这份不喜自然不能流露于人前，奚存青温和有礼地说：“睹物思人，不想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您的道侣已经堕入邪路，负隅顽抗，一错再错。宗主有没有想过，日后抓住了大妖王，该拿他怎么办？”
奚存青淡然道：“林得水祸害天下，罪行罄竹难书。罪恶滔天之人，一死了之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长珏仙人心里嘴都快笑歪了，颔首道：“奚宗主此言有理。”
奚存青不想再和他说半句话。
大妖王带着心腹妖族早早逃走，被烈火波及燃烧的宫殿群中还抢救出了不少天材地宝、法器仙丹。此次战斗可谓大获全胜，罪行滔天的大妖王势力再被削弱，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组成联盟势力的门派魁首共聚一顿，推杯换盏几轮，便商讨起乘胜追击的事。
痛打落水狗、征讨大妖王的首功，谁都想拿。
坐在主座上的奚存青心思飘忽，座下人都在说什么他都没听清，一人出于礼貌问了下他下一步的计划打算，没有得来奚存青的回应，那人便再出声询问了一下，座上宾客的注意力一下转移到主座上的奚存青，奚存青也在此时回过神来，八风不动地说：“大妖王本人的实力仍然不可小觑，诸位同仁切莫大意。”
“大妖王很快就会被我们逼入绝境。”一人道，“不知到时候奚宗主会如何处置大妖王？”
一时四座皆寂。
人人皆知，这大妖王原本是奚存青的道侣，曾经也是昭告天下，名正言顺，让万众惊讶又极富传奇色彩的爱侣。忽然间正邪不两立，彻底分道扬镳，当初林德叛逃的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都是修士界最大的谜团。
第932章 白璧微瑕
按照教宗山门官方说法, 是林德在山门内潜心研究禁忌法术，被巡查藏书楼的空暮副宗主发现，一言不合当即交手起来, 空暮不敌林德, 被打成重伤, 林德眼看大事不好，干脆卷走了藏书楼内所有禁忌法术的卷轴书籍，一走了之。
但是修士界绝大多数人都不信这个说话, 都觉得一定另有隐情, 因为以奚存青对道侣宠让的态度，偷看练习禁忌法术真不算什么事儿, 完全没到必须叛逃割席的地步。
就算林德行为触犯了教宗千百年遗留下来的老规矩，只要不碰奚存青底线, 奚存青都能为他直接改了山门规矩，就算空暮对此有意见，奚存青也有办法说服他让他闭嘴。
奚存青漠然地看着座下：“我要如何？诸位以为我当如何？”
简简单单两句话, 问得无一人敢应声, 顶多心里说几句这宗主未免宠妻宠得过分, 不杀已经算顶级的优待了，目前来看连罚都未必狠得下心重罚, 这如何向天下受动乱妖族荼毒的生灵交代？
便有人大着胆子质问：“奚宗主莫不是还顾念往昔情分，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吧？不要忘记了颖白十室九空、云湖倒蒸的事迹都是谁犯下的！”
“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奚存青脸上看不出喜怒, “本座自有分寸, 不必外人置喙。”
奚存青平时待人随和，都是说“我”, 极少自称高高在上的“本座”。眼下居然把这称呼拿出来，立刻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道罢更是拂袖离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有人愤愤不平地打破沉寂：“奚宗主未免太过分了！”
还是无人敢应声。
奚存青独自一人狂行数千里，终于让凛冽的寒风把沸腾的思绪冷静下来。一双手已然冻得失去知觉，他抬手看了看，神色越来越沉。
屠城是他做的，抽干山川灵脉，毁尽一地千年气运也是他做的，各地妖族掀起食人狂潮也是他带领的，在征讨中逝去的无数道门子弟也是他手下杀的，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否认不得。如是奚存青就越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虽然行事恶劣但终归是本性善良的枕边人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穷凶极恶？
是因为修习了门派禁书，被众识之海污染了神智？奚存青没有答案，但是就以现在的状况，哪怕用众识之海污染来为他开罪，仍是死罪难免，活罪不可逃。
林德……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林德现在什么都没想，带着大批手下逃亡，尽管个个忠心耿耿，眼下穷途末路之际，未免心浮气躁，一言不合就互相指责争吵起来，还是林德嫌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斗嘴得烦人，呵斥一声才消停下来。
黄风坐在林德身边愁眉不展：“大妖王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林德靠在秘语人腿上，半眯着眼：“我烦着呢，这事明天再议。”
黄风小声道：“宗门大派的人还在拉网搜查，可能很快搜到这边来了……”
秘语人轻轻咳嗽了声，黄风与他对视一眼，表情愈发无奈，只得躬身退了下去。
秘语人声音放轻：“大人先好好睡一会吧，一时半会他们找不到这里来。”
林德短暂的思绪空白了会，不得不开始想自己手下的何去何从，不考虑是不行的。
他昏昏沉沉的想了半天，感觉唯一比较安全的出路反而是记录官种群离开后留下的混沌中心岛，那里有天气操控系统，风暴一卷起来就是与世隔绝。唯一麻烦的点是要翻过巫云山脉，不过现在巫云山脉诅咒效力尽消，要避免的就是被看守巫云山脉的守望者阻拦去路而已，他们这几百只妖怪，想不被守望者发现拦住去路，只能抢先一步了。
林德和秘语人说了计划，秘语人点点头：“属下明白。”
他动了动，改靠在墙上，疲倦地闭上眼：“去做吧。”
双手沾过太多血腥，对杀人早已麻木，屠城都做了，杀个守望者算什么？
很快几百妖众跨过荒芜的巫云山，渡海来到混沌海的中心岛，这里人去楼空，好歹有世界上最为完整的第二文明遗产，住人遮风挡雨是没问题的。
安置好妖族手下后，林德转身就要离开，手下们惊呼起来：“大人，你去哪里？”
林德笑道：“当然是回去了，不然等着他们冲过来给你们包圆啊？总要有个人吸引正道注意力不是？除了我，也没谁能当了。”
“不要担心，我不会死，你们好好待在这里，没我的命令，不准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