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周醒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我……我想知道一个人。”
“嚯！”林得水一下如释重负，开心起来，“我就知道！”
“我想知道……我师父到底是谁。”
啊？！
林得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得意一秒钟，位格特殊性的威力立刻狠狠抽了他一耳光。他表情扭曲了下，转头四处看自己的好徒弟现在在哪����真是奇了怪了，这个理论上他应该出现的场合他不在。
“我的师父是一位武功高深，却很少说话的人。他收养教育我，将我视若己出，我亦将他视为再生父母。只是我下山之后，却发现江湖上并无我师父的名号，而以他的本领，不应如此。所以……我真的很想从在座诸位身上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师父？”
林得水屁股生了刺一样坐立难安，嘟囔赵小路这个冤种徒弟怎么还不出现，又要忧虑一会会不会上场收拾局面。
与宴众人议论纷纷，光靠三言两语，谁能知道教周醒的“老头子”是谁？赵老爷表情倒是不变，温和的说他明白周醒的疑问，待到宴后，他会请画师来听他讲述师父形貌，再将其画下来，看江湖中人是否有见过或接触过的人。
“不用那么麻烦！”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切断了纷纷的议论声，那名女刺客霍然站起，笃定地说：“我知道你师父的真实身份。”
啊？不会真能猜出来吧？林得水傻眼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想女刺客说：“你肯定是繁英大侠的徒弟！”
草！林得水扶额，想想干脆双手遮脸，忍住憋笑。
女刺客开始有理有据地陈述自己的论断：她和周醒切磋时，明显感觉出周醒的功法路数有“一气绵绵”，这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高深功法，明确掌握这门功法的只有四处云游、神出鬼没的繁英大侠，还有“小阎王”之称的赵小路。
赵小路已经久不现身，繁英大侠倒时不时出现，并做出惊人之举。那么她乔装打扮成一个老头子，收养教育一个有先天疾病、表面上注定不能修出什么事的周醒做徒弟，也是合情合理。
周醒身边的书记快速写下女刺客的话，周醒看完后断然否认：“不可能，师父的气机不是女子，我感觉得出来。”
“那你说你的师父是赵小阎王？怎么可能？”
台下诸多宾客都笑起来，赵小路的传奇随着年代久远，只剩下一个似是而非的传说，早有传说赵小路身为凡人，已经寿终正寝了。死了的传奇纵使本事再天大，那也是死了的。
就算听不太清台下的人都在议论什么，但是那些哂笑的表情，杂乱的嗡嗡声、不怀好意的气氛还是让周醒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赵老爷倒是八面玲珑，说了几句场面话：“女杰说得有理，但事实真相如何，还要仔细调查过后才能下定论。这是周公子的心愿，赵某既然敢许下承诺，那必然会给公子你一个满意答复，请公子放心，多多等待些时日，总会查出来的。”
赵老爷一出声，有机灵人也开始应和着说漂亮话：“依我之见，就算周公子的师父不是赵小路，能有如此水平，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对，这等人物，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着实屈才。”
有看赵老爷的面子奉承抬轿的人，自然也有心生嫉妒出言嘲讽的人：“若真是如此，那他的一气绵绵之法又是师从何处？不会是偷来的吧？”
“就是，来路不明，着实可疑。”
“话也不能这么说……”
林得水突然福至心灵：自己是没法扮猪吃虎了，但眼下，不就是一个绝佳的扮猪吃虎的场合吗！只是……要出演的主角不是自己而已。
既然认清了自己注定是个出来撑腰的背景板角色，也只能在此刻履行下职责了。他挪开椅子站起，椅子挪地的声音不算大，讽刺与笑声却不约而同地渐渐弱了下去。
“我可以作证。”
“你？你又是谁？”
“我是赵小路的师父。”
这下轮到奚存青撇过头去了，他在这场景下很难不笑出声来，也终于理解了林得水为何如此沉迷那些话本小说，还致力于复现小说里那些看似荒唐的扮猪吃虎游戏����当那些话本小说里令人舒爽的情节出现在现实世界，强烈的反转戏剧性已经即将达到高潮。
不过依然有人死鸭子嘴硬：“你说你是赵小路的师傅，好大的口气！”
林得水反问：“那你想要本尊如何自证？给你削个山头吗？”
座下顿时鸦雀无声，赵老爷率先反应过来，主动牵着尚在发愣的周醒胳膊一齐步下高台，向林得水行礼，朗声笑道：“尊者大驾光临，敝舍蓬荜生辉啊！”
林得水坐下来，表情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道：“周醒是本尊隔代弟子，一路走来多有不易，能在你办起的武林大会上扬名，本尊甚是欣慰。”
赵老爷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对周醒在武林大会中的表现一顿猛夸，林得水耐着性子听了会，摆手示意不必再说。赵老爷立刻识趣地中止奉承，请周醒落座开宴。
周醒早就猜到林得水奚存青二位来历非凡，没想到还是自己的祖宗，坐着很是拘谨。林得水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多给周醒夹菜，把他当孩子照看，这下整的周醒更拘束了。
如坐针毡的一顿宴席过去，周醒就说自己想去休息了，林得水赶忙道好，由着他去了，他看得出来，周醒浑身不适，短时期内不可能做到心平气和的交流。
宴席杯尽盏空，林得水独自提了一壶酒，找了个风景好的地方远眺独坐，奚存青默默跟上来。
“小路他为什么没来？”
“我让他不来的。”
林得水叹了口气，就知道是这样。如果赵小路来了，那么今天打脸众人出面为周醒撑腰的必然是赵小路，那对他而言，真就一点参与感都没有了。
奚存青看他手里提着的酒不太顺眼，一把拿过来：“别喝了。”
“嗨！”林得水无奈地笑了声，多愁善感地吟哦：“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啊。”
“……还想玩扮猪吃虎吗？”
“不想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少年心性，更没有那个运气了。”林得水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丢进嘴里一粒，喃喃：“扮猪吃虎还是要热血少年来才最有意思。”
“可是周醒他听不太清，估计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林得水哑然失笑：“哎，你这倒说到点子上了。”
片刻，寂然无言。
“接下来想去哪儿玩？”
“嗯……让我想想吧，存青。或者，你帮我出个主意？”
“先等你想，想不出来，我再给建议。”
“倒也不必这么严谨……”
“谁知道你又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说？重生在被后妈害死的前一晚？落魄真千金她强势回归？还是全家人都能听到我心声后态度大变了？”
“别说啦别说啦！”
第1010章 平明顿侦探事务所工作日记（一）
扮猪吃虎计划遭到惨烈失败后, 林得水消沉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之所以短，因为奚存青忽然主动提议说，可以去西陆逛逛。
“这边的朋友能拜访的都拜访过了, 还剩西陆没怎么去, 要不要再去那边玩玩？”
“去西陆玩？”林得水的思维一下活跃起来, 可仔细一琢磨，又有些丧气：“能玩什么呢……想不出来啊。”
“布克不是开了家侦探事务所？他最近要忙着带项目，侦探事务所就空下来了, 我估计要不了几天, 他就会来信邀请你帮忙操持侦探事务所的事。”
林得水警觉起来：“怎么这你也能预判？守望者的眼睛都布到西陆去了？”
“才没有。”奚存青立刻否认，“道门只是在那里有个小办事处, 负责收集那些大小公国上的公开信息，布克现在是心理学派的副教授, 想升级成正位教授，必须全力以赴研究出一个足够价值的项目来。他近期正在报纸上刊登征集学生呢，估计要不了多久, 他的项目就能找好人手正式开工了, 事务所的事肯定要搁置到一边了。”
“怎么都当了副教授还想着他的侦探所呐！”林得水吐槽, “这也太敬业了！”
“也许他就是开出感情了呢？做副教授那么忙都没关门大吉，就算准备升职了, 也不会随随便便抛弃吧。”
奚存青的预言确实没错，山门真收到了一封来自遥远西陆的信。信送到奚存青手上时, 他没马上拆开, 而是先交了林得水过来，拿着信当面打赌：“猜他会怎么说？”
林得水盯着那封薄薄的信思索了下：“应该不会那么直白吧, 也许会捎带一些别的正经事？”
“嗯，还真有这个可能。”奚存青含笑拆开信件, 扫了一眼，笑容渐渐变了，交给林得水：“比你想的还有意思。”
“哦？能让你这么说……”林得水接过信，发觉布克的花体字写得还挺好看的。
布克的确说了自己即将全力以赴准备升任正教授的事，侦探所即将空置，而这是他接近前半生的心血，不想就此关闭大门。
“我知道我的请求有些冒昧，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愿意把侦探事务所所长的位置交给您。另外，有一件事您或许会觉得有意思。在原德兰南部地区，出现了一些类似空间之门的痕迹，并且那里的力量波动和大风暴那次非常类似。当地的魔法师协会已经将现场封锁了，如果您有兴趣，欢迎随时来考察。”
布克说的“大风暴”即记录官种族被世界之门传送走的那次，剧烈的空间能量产生了搅动两陆的强大风暴，即便相隔上百里，也能肉眼观察到那股异常的风暴云。
有关空间之门，林得水就想起大诗人安法达贝，这位来历神秘的长生精灵掌握如何穿梭世界的知识，但除了一些简便的分辨世界间隙的知识，更深层次的奥秘从未透露半分。
既然有了新消息，林得水马上蠢蠢欲动起来，那可是能够穿梭万界的门，如果能研究透了，以后想去别的世界都是轻轻松松！
“马上去！”林得水下定决心，就是有点吃不准奚存青的意见如何，如果条件允许，他还是很希望能和奚存青一起去。
“大哥，你去吗？”林得水眼巴巴地望着他，奚存青踌躇了下：“我去的话，身份可能有些敏感。”
林得水露出失望的表情。他知道东陆人的气机在元素魔法的世界里太过显眼，即便是大能，也不太容易在迥异的环境下隐藏好自己。更何况奚存青还是一宗之主，有些事总归没太多办法随心所欲。
“不过我还是会陪着你的。”奚存青揉揉他脑袋，“喏。”
奚存青伸出手，他的掌心上躺着一张纸片小人儿，小人儿身上涂着奚存青平时穿的衣服颜色，袍袖飘带什么的都画得很精细，脸部点了一对黑漆漆的豆豆眼，说不出的简陋，又好像怪可爱的。
“就这纸片……”林的水脸垮下来，嘴角拉得老长。“你想用这个代替？”
“嗯，别急。”奚存青对着纸片吹出一口气，纸片儿飞起来，刹那间流光乍现，纸片儿瞬息变大、抽条，变成一个形貌上与奚存青一模一样的人。
林得水脸色变青了，还没等奚存青说找补的话，他已经气呼呼地扭头就走，奚存青连他的衣袖都没来得及抓住，哎了声，就看到他已经飞远，人影都不见了。
他无奈的苦笑了下，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纸人。论法术幻化，这片纸人已然栩栩若生，若要动起来，不是大能根本无法分辨。
但林得水就是无法接受。
是我冒犯了。奚存青默默将纸人叠起收入袖中，开始思考怎么哄好林得水。
林得水在外面没头脑的一阵乱飞，飞出了几百里地才停下来，找了个看着干净的地方往上一躺，开始晒太阳。
这个奚存青！怎么想的！当着面拿纸人糊弄感情？！
没空就没空！不去就不去！我又不是会无理取闹的人！捏个纸人说能替代是几个意思？！
林得水越想越气，憋了一肚子的火。一只飞虫嗡嗡地闪着翅膀凑过来，也被他赏了一比斗，侧过身去继续睡了。
这么一睡，过往经历过的那些心劫情景忽然尽数涌上来，交织成破碎的万花筒。美梦成真质素的焦糊皮革味；海底城里血水与海水混合起来的腥味；杀鱼时鳞片携卷着鱼的血洒在袖子上；未知的敌人残肢爆裂开来的血沫味。梦中的林得水打了个寒颤。
劫象中的种种总是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与强烈的血腥味，如是种种的一切如潮水淹没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难受得呻吟出声，手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奚存青闷哼一声，林得水无意识地一拽力气还真大，几乎把他的衣衫都撕裂。看看他眉头紧皱的样子，又有些心疼。
到了几乎顶点的境界，按理来说不会做梦。奚存青犹豫了下，还是手掐作诀，淡淡流光飞出，没入林得水的眉心。
林得水感知到了，不过他并没有就此醒来，紧抓着衣衫的手慢慢放松下来，脸埋进奚存青怀里。
奚存青同样闭着眼，经由林得水的梦境，他也回想起不少过去的事，那些亦真亦幻的劫象，刻骨铭心的记忆，即便已经历尽千帆，重温起来依旧让心脏隐隐作痛。
这样的记忆，重温多了对心情有害无益。奚存青睁开眼，轻轻刮了下他的脸颊：“得水？”
林得水闭着眼，好像睡得很熟。
“得水，别太在那些记忆逗留太久，不好。”
林得水明显撅起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还不肯睁眼。
奚存青低头亲了口他，咬他嘴唇，林得水终于装不下去了，哼哼唧唧地用胳膊挡他，费了点力气将他推开：“行啦，我知道我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