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你舍得吗,那是你和张寻月的心血。”
“所以我尽力了,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文游拄着拐杖动作缓慢地坐在地上,
“当初我们那么多人,我不是天赋最好出众的,也不是脑子最灵活的,我只是恰好收了一个学生,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可不像是你说的这么好,你嫉妒他。”
傀儡师桑览咧出笑容,“他知道他的老师不仅不为他的天赋高兴,反而恨不得抢过来据为己有吗。张寻月死了,飞宫落在你手里,你难道真的没有窃喜过吗?”
文游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可眼神还是浑浊而平静的:
“哪有事情是非黑即白的呢,桑览。我见过一代代的天才,陵秋,你,予独……寻月,陈易,还有小倪和小牧。我怨恨、不甘心,恨不得他们都消失在我面前,可我也没真的想他们死。”
“所以观测站一直没有发现你,我也没有意识到。”
桑览喃喃,又呵呵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是你自己斩断了你变强的路。如果你没悉心教导张寻月,他不会那么快变强,你就还有胜过他压制他的机会,就像是丘溪,像是陈易……有时候只是差一个小小的机会,一个选择。”
“张寻月死后,你应该能感觉到的……像是堵塞的水流忽然被疏通了,视野忽然宽阔了起来,一切都变得更容易了……我就是这样的,我找到陵秋,我说找到了更好的压制地脉爆发的办法,我带他进入矿洞。明明已经那么久没见了,他居然还敢相信我。”
桑览笑得很高兴,“我还学会了陵秋的傀儡术,你不知道吧,他没告诉过别人他会这个。最开始,他也不确定聚会里会不会有心怀不轨的人,都是用傀儡来主持,自己混在人群里观察。”
“怪不得,有时候感觉他有些不对劲。他性格直爽,但做事也缜密。”
文游仿佛察觉不出来对面的人的疯癫似的,反而露出了些许怀念。
“现在想想,那才是我最快活的时间。大家热热闹闹各抒己见,没有立场,没有派别,也没有那么多麻烦事。”
“是吗?”
桑览又露出那种夸张的笑容,“可你不知道,如果不是陵秋,你早就死了。他和徐淮一样,暗地里处理了不知道多少次地脉爆发,至少有两次,你都在第一批死亡的人里。”
“是这样啊。
”文游有些疲惫地闭上眼,“那你呢,你那时候就加入残夜了吗?”
“对。”桑览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懂,就这样在错误里越陷越深,难道我要和你们一起沉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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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那时候残夜就知道灵师的修炼方法不对。”
“仲陵秋的死也是残夜刻意引导的。”
许湛坐在二楼书房沙发上,但是地下室里桑览和文游对话却在这里回响,仿佛这两个人就在他面前交谈似的。
他一边琢磨,一边拨弄了下眼中交错的灵气链路,桑览的声音立刻变得模糊了。
“你怎么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术,上回的禁声术,还有这回的窃音术。”
“还有别的。”
随着徐淮的声音,许湛眼前出现了新的,极为复杂的灵气链路,但没有任何效果。
“……这是干什么的?”
“试试。”
许湛没有立刻试,先盯着看了半分钟,终于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他仔细回溯那一丝熟悉感的源头,发现灵气结构似乎和飞宫暂住时门口的那面镜子有少量重叠。
“窥探影像的……地下室可没有我提前准备的镜子。”
话是这么说,许湛却还是尝试了一下,然后神色渐渐的古怪了起来。因为他感知到在地下室里的确有一个和他有关,而且且可以受他控制的术……
在倪晃的双眼上。
“你怎么知道我能操纵它……那天在宾馆里?”
“嗯。”
许湛:。
他刻意隐藏过这个能力。到现在也只真正用过一次,就是在宾馆控制殷文月的风网。徐淮却还是发现了。
“你能做到吗?”
“不能。”徐淮回答。
“那就是巫的能力。”
许湛悄然联通了倪晃的双眼,眼前的景象重叠,好像他本人正站在地下室里,看着正在交流的文游和桑览。
两人的氛围堪称平和,文游波澜不惊,桑览虽然有些神经质,可大体稳定在能够交流的状态。
“人老成精。”许湛笑了一声,“怪不得你能被文游骗过去,他可真会看人下菜碟。”
顿了顿,他又改口,“……也不算骗,就是很会说话。”
“傀儡师一开始一直在故意激怒文游,但不管他怎么挑衅,文游都和他叙旧。”
两个人共同经历过的往事,还有那些听起来已经过去了太久、即使被挖出来也不会影响现在的过去。对傀儡师而言,是最无害的话题。
所以他一点点吐露了残夜的所作所为,还以为自己是在刺激文游。
“和我没关系了,就算是之后灵师们再遇到什么,我都已经是一把骨头。”文游的手指抚过拐杖上扭曲盘结的木痕。“但你不一样了,你还能活很久。”
“你错了。”桑览喃喃,“我已经死了很多很多次。有时候是六十岁的我,有时候是二十岁的我,我每天都在死去,然后复活。”
复活……
许湛目光微凝,坐直了些。却听见文游说:
“你只是病了,桑览。”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懂,灵师的生命是可逆的,身体的死亡是可逆的。因为灵气会记录你,地脉会记录你,只要找到那个点,回溯……带着记忆回溯……”
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许湛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虚空。
“……什么意思?你不想复活?”
“花弛。”
徐淮说,“他就是这样死而复生的,他回到了二十岁。”
“所以你早就知道。”许湛说到一半,瞳孔紧缩,意识到了徐淮话里的含义:“身体的死亡可逆,记忆和能力可以保留,但是……”
“情感不会。”徐淮低声说。
花弛不承认自己是花予独。傀儡师承认自己是桑览。但实际上,他们都不能真正回想起过去的情绪。
“……你刚死没多久,如果只想办法回溯到你死之前。”
“不行。”
徐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许湛愕然了一下,接着轻轻眯起眼睛,没两秒笑了起来。
“那就算了。”
仿佛答应徐淮了。
许湛放过了这个话题,“你不觉得傀儡师的话有点奇怪吗,照他的说法,早在灵师们琢磨出这种错误的修炼方法之前,残夜就已经存在了。他加入残夜是为了不走错误的路……”
“可我看见的残夜也在用这种方法修炼,只是通过地脉的交易弥补了一部分……”许湛说着,又靠在沙发上。手臂展开,一不小心碰到了徐淮的背,下意识要移开,不知怎么,居然没动。
“你坐得怎么这么直,不累吗?”
“……”徐淮没说话。许湛感觉到手掌下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些,可在真的贴到他的手掌上时又有些僵硬。
但没有挪开。
显得好像我在故意欺负他一样。可是是他自己先心虚的……居然真的因为拒绝复活心虚了。
许湛的手掌连带手臂都有些因为静止不动而异常的麻痒,但这时候不管是拿开还是移到其他地方,都更加奇怪。他尽可能转动思绪,把注意力移开,免得一不小心做出额外的举动。
有点变态。
还是稍微正常点吧。
许湛在心里默数两秒,果然,徐淮再次施放了窃音。
“你知道吗,我学过唇语。”一直和倪晃视野连通的许湛这才悠悠地说。
手掌下的触感消失了。
许湛头抵在手臂边缘笑得难以停止。
他手指不小心又碰到了徐淮两次,这回是真的不小心,但是徐淮却把木偶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还强行帮他合上了手掌。
两个人谁都没提许湛是否听见了那个具体的办法。
许湛也没有说桑览已经在文游的诱导下,透露了是残夜的主人帮他维持了现在的状态。
半小时后,文游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出地下一层,到楼梯的拐角处,他停住脚步。
“什么都不用和我说了。我已经杀了崔进,那件事就算了结了,就这样吧。”
倪晃转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又停顿了一下,“……有流天镜在,再请许先生重新布置术法,你不一定会死。”
文游一直耐心等他说完,才缓缓摇头,
“我不是在骗桑览,我确实不打算再这样耗下去了。我有多少年没出来走走了,都不知道外面的变化这么大。”
倪晃不语,额前垂落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的神色。
可文游却笑了,但还没笑出声,气流经过喉管,就让他咳了起来。他在倪晃下意识往前的动作里摆了摆手,“没事。”
说完,又轻轻叹息了一声。
“当初下令抓你时,不少人反对,还有人私下找过你,包括现在守在落乌台的……我就不说了。一步错,步步错。”
“有什么可错的,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权衡利弊放弃了我,不就是应该这样吗。”倪晃冷漠地说。
“可我没有权衡利弊。”
倪晃怔了怔,转过头,一时没理解这句话。
文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阴晦情绪:
“我当时被困在驻地里那么多年,已经快疯了,我当时只是不想管,其他的都是用来骗自己的借口。”
倪晃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先是怔愣和呆滞,然后才像是完全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脸上冷漠的神情一点一点破碎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