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半晌,他抬手推了下眼镜,但手指按按在墨蓝色的镜框上,迟迟没有放下。
他嘶哑地说:“谢谢你告诉我……”
“但等我清醒过来,我就后悔了。我突然想起来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的第一件源器是我带着你去挑选的,想起来你根本不可能背叛飞宫。”
文游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苍老得可怕,“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一时被崔进欺骗,没有一个人想到,我……”
“可以了。”倪晃依然没抬起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久的寂静后,文游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想向你道歉,小倪。”
“不用了。”倪晃猛地放下手,先一步往楼上走去。
但没走两个台阶,就听见身后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要再回到飞宫。”
他背对着文游停下脚步。
文游缓慢地说:“如果你刚刚能对我动手,或者反过来借着我的愧疚给自己索取补偿,我就不会再说下面的话。”
“小倪,这是你最大的缺陷。你的感情太理想化了,因为飞宫养大了你,所以即使当初不止一个人对你动手,你也只杀了崔进。因为你还念着旧情,你想用放过其他人的方法抵消你对飞宫的感情,彻底切割你和飞宫的关系。”
“但在其他动手的每个飞宫灵师眼里……只要不是伤害你的主谋,就不需要付出代价。”
“如果你之后还挂念着飞宫,那飞宫对你的恩情,就会是你最大的弱点。”
倪晃凝固在了原地。
“许湛不在乎飞宫,等落乌台有自己的部署,飞宫也会重新独立。”
“小牧早晚会成长起来,他比你狠辣,比你残忍。我现在还能压制他,可到了那时,我已经死了,他一定会随着自己的心意处理,飞宫内部势必会分裂。”
“如果有一部分灵师在最初就主动投靠你,你可以留下。但剩下的,你永远不要再关注,也不要再管,更不要像昨天一样回去支援。否则你早晚会被耗死在飞宫,或者在那之前死在小牧手里。”
他像是个真正的长辈一样,叹息了一句:
“好好的,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永远不要再回飞宫了。”
文游走了,他不用将刚才的交流如数告知许湛,因为倪晃一直在听,自然会转达。
但许湛自己也听见了,他扫了眼仿佛失了魂魄杵在原地的倪晃,扯扯嘴角:
“我还以为他会劝你回飞宫,果然人之将死,真能长出几分钟的良心。”
殷文月刚好回来。她很担心撞上许先生,故意从小花园绕回来的。本想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结果走廊里听见这一句,忍不住往前磨蹭了两下,探头探脑。
结果许湛面无表情转过来,吓得她猛一激灵,大声说:
“我今天出门有点收获!”
“什么?”
“我去了趟我们白盟在虞京的一个活动室,听见有人提到疑似……疑似……”
殷文月眼前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人有人一层一层地涂上了胶水。然后一股剧痛从肩膀向腰腹直线延伸,带着铁锈味的湿润蔓延开。
好像有谁扶住了她,还说了什么。但殷文月完全听不见,她失去意识之前迷惑地低头,看见一道细而长的、深可见骨的新鲜伤口。
第85章
明明别墅一楼只有许湛、倪晃和殷文月三个人,绝对没有第四个灵师的气息,可殷文月的冲锋衣外套上凭空出现一条足有小臂长的细长破损,血迅速涌出,洇红了外套。
刚才还有些走神的倪晃霎时间清醒过来,快步扶住即将摔倒的殷文月,将其平放。
几乎同时,幽冷深沉的灵气以他为圆心迅速涌出向周围席卷,这是搜索也是警戒的信号,守在外面的飞宫灵师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一句话没有多说地开始了搜查。
但倪晃已经察觉出不对。
“伤口不能愈合。”
这道伤口长而深,在普通人身上极度凶险,可对于灵师而言算不上致命伤。尤其是落乌台前些日子被设下了汲灵术,灵气充沛,以灵师的身体素质,这时候至少应该自行止血了。
倪晃匆匆抬头看向已经走过来的许湛,发现向来无论何时都胸有成竹的许先生脸上露出了凝重。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额外多取出了一些灵晶,放在殷文月身侧����灵师即使昏迷,需要时也能自行汲取周围的灵气。
但殷文月的血已经染红了倪晃的手,周围的灵晶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再这样下去,殷文月真的能失血过多而死。
倪晃从来没见过阻止伤口愈合的术法,额头渗出冷汗。他从源器里找出出止血急救用的药物和绷带,打算先尝试用普通的医疗手段。但还没开始,就听见头顶传来冷淡的制止。
“起来。”
只是两个字,也根本没有提能不能处理,仿佛只是单纯的驱赶。但是听见许湛声音的那一刻,倪晃心里骤然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积累起了对许湛的绝对的信任。
完全没想过就在他自己经验丰富动作老练地完成确认伤口、警示探查和再次检查伤口这一整套动作的时候,一动不动的许湛比他还惊愕紧张。
殷文月一进来,许湛就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转过来查看怎么回事,就看见殷文月身上的灵气忽然破开了一个点。
这个点在殷文月的肩膀处,接着迅速向下延展,像是刀切豆腐一样自上而下地切开了殷文月身上的灵气防御,直接重伤了殷文月。
从头到尾,许湛都没发现任何攻击来源。也就是说,殷文月的伤口就是凭空出现的。
残夜做的?
他们有隔空伤人还能彻底隐匿攻击来源的术法?
昨晚临睡前,徐淮和许湛说了一部分残夜的情报,着重提了他觉得有可能会出现的画家和影子。
画家是个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她最擅长的术源于一支毛笔形状的源器。徐淮简单观察过,记得应该是能绘制灵气形态,但是未经允许仔细查看不太合适,他就没有认真解析。
影子是个男人,但只有一米四高。他的外形比较显眼,所以不怎么爱出现在人前。他擅长利用阴影攻击,徐淮不清楚他的术法具体来源于哪件源器,但一直感觉他身上有些古怪。
动手的是他们之一?
他们不来救傀儡师,反而去袭击了殷文月?
还是其他他不知道的灵师动的手,比如观测站的人?
许湛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许多想法,紧随着倪晃快步走来,也察觉到了伤口不能愈合的事情。
他神经紧绷,仔细观察,发现是殷文月伤口两侧的血肉中的灵气居然在互相排斥,就像是他在地脉里看见的混乱互斥的灵气一样。
找到原因就行。
许湛让碍事的倪晃起开,像是之前梳理混乱的灵气乱流一样梳理殷文月伤口处的灵气。果然,灵气一旦理顺,灵师强悍的身体素质就开始发挥作用。
很快,血自行止住,接下来只需要正常上药包扎,完全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缝合。
许湛让倪晃把人带回房间去,顺便找个飞宫的女性灵师帮她处理伤口。等客厅里就剩下他自己了,他才忽然察觉,徐淮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环视一周。
没有木偶,不止客厅里没有,整个别墅里都没有。
显然,徐淮连说都没说一声,就带着木偶不知道去哪了。
许湛又等了一会,飞宫的灵师进来回禀搜查结果,他们在远处的路上发现了有车辆经过的痕迹。
那个距离,按理说不可能攻击到别墅内。但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殷文月回到落乌台的时候,那辆车就正好从前面的路上经过。而且不早不晚,殷文月刚刚到别墅,身上就出现了这道伤。那辆车只能是跟着殷文月过来,估算着殷文月进来的时间,专门挑这一刻,给许湛看的。
徐淮依然没出现,许湛仔细感应了一下木偶,只能感觉到越来越远,而且是往东南方向去了,正好和那辆车离开的方向一致。
许湛:……
他冷笑了一声。
本来被许湛留在地下室里的白雾不知何时涌上来了一点,快速的吞没了瓷砖上殷文月留下的血迹。
“巫!!我的灵气!”
心底传来一道快活的回响,就像是野兽呲着獠牙愉快地向同伴展示它的收获,是一种朴素但和人类道德无关的快乐。
白雾蜿蜒沿着一路的血滴,往殷文月的房间游曳而去。它到底是想要吃掉殷文月滴下来的蕴含着灵气的血,还是想要吃掉殷文月呢。
许湛觉得是后者。但他没有刻意制止,任由白雾涌入殷文月的房间。
片刻后,白雾恋恋不舍地退了出来,里面也没有发生什么白雾吞人的惨剧。
地脉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动物性的狡猾,它会时刻试探许湛的底线在哪,就像刚刚自己突破圈定的范围,过来吞噬殷文月留下的血液一样。
但它也带着动物般的敏锐和机警,知道有什么是不可以试探的。
“过来,带你出去吃一顿。”
许湛伸手,白雾立刻涌上他的手臂。
倪晃把殷文月交给飞宫的灵师,走出来,但这回行走间刻意避开了地上的白雾,显然刚才白雾吞噬殷文月血液时被他看见了。
“她怎么样?”
“失血过多,我没有治疗型的源器,飞宫有但是在迁城,暂时只能让她自己恢复,再过三五个小时应该能醒。”
“知道殷文月今天去的是哪个活动室吗?”
“白盟在虞京的据点不多,只有三四个,能被称为活动室的应该只有两个。”
两个地址一个偏东南一点,一个偏东北方向,隔着十几公里,他把两个地址都说了。
许湛当然不会一个个排查,他直接联系了鹤云,没几分钟,鹤云就给了答复,果然是东南边的那一个。
“我马上就过去。”她郑重地说。
许湛挂了电话,拨弄了一下环在手腕上的灵气。
“曲信呢?”
“他今天要回一趟曲家,然后去取一点放在别处的灵器,刚才告诉我已经处理完了。”
“你留下来看着,等曲信回来,也别让他再出去。”
倪晃愕然,意识到了许湛要自行出去查看,
“……有可能是陷阱。”
如果真要杀殷文月,根本不用等到殷文月回来,动手的人这么做,就是专门引人调查。
结果许湛平淡地扫了倪晃一眼:
“把我引开的陷阱吗?”
倪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