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可白锦琅这半年的种种，他都看在眼里，学着自己穿衣，自己绾发，学着运转灵力藏起尾巴耳朵；凌清宸回来得少，教不得他练剑，他便自己捧着寒苏给的医书啃，说自己能照看白昭不生病，也算有用。他想长大，自己总不能总攥着他不放。
于是凌清宸温声道：“你且听我说两句可好？若我说完了，你还觉得不妥，我便遣散了他们。”
白锦琅看得出，凌清宸没有一味哄他，而是在正正经经同他商量事情，他便也奋力按下那点脾气，点了点头。
凌清宸道：“天阙如今旧人不足半数，许多人还不认得你，还有昭昭����”他看了白昭一眼，没有说下去。
白锦琅却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白昭身份特殊。他其实也一直担心此事，这几年看了不少话本子，上头常写身份特异之人遭人排挤、受人欺凌，更何况白昭的父亲是殁渊，殁渊甚至还血洗过天阙。
他也看了看白昭和小花，两个小的正蹲在甲板上逗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小虫，白昭伸着手指头去戳，小花拿爪子去拨，两个脑袋凑在一处，嘻嘻哈哈的，浑然不知大人在愁什么。
白锦琅凑近凌清宸，压着嗓子道：“你是说那些人会欺负昭昭？”
没想到这话却被白昭听了去，他噌地站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几步跑到白锦琅面前，仰着头道：
“昭昭才不会受人欺负！昭昭还能保护小花妹妹呢！”
小花也跟着跑过来，他化形化的很不利索，除了猫耳猫尾藏不住，手还经常是猫爪子，此时啪地拍在白昭胳膊上：“我是公的，公的！叫我哥哥！”
白锦琅看着他们，心里顿时又软又沉，他以前从不知道人还会有这般滋味的。
白昭不闯祸的时候，实在招人疼，要强还知道护着家人。小花更招人疼，他拍完白昭，爪子缩回去变成小手拽着白锦琅的衣袖，乖乖巧巧地贴在白锦琅身边，全然忘了方才自己先动的手。
可他看起来心智还不及白昭，又是随着他们父子来的，若是他们父子在天阙过的不好，小花指定也得受欺负。
他忧心忡忡地伸手去摸小花的头，摸了几下，头顶忽然一沉，他耳朵一压，才发觉是凌清宸也在摸他的头。
那人手掌宽阔，掌心温热，顺着他的发顶慢慢抚摸，一下又一下：“所以我要把所有人都召来，就是要昭告天阙上下，你们是我凌清宸护着的人。安心，只要我在，天阙还是以前的天阙，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们。”
白锦琅被抚慰笼罩着，又听到凌清宸的保证，心便放下了一半。凌清宸在天阙是说一不二的，从前这样，如今也是这样。从前凌清宸娇惯他天阙上下便都围着他转，如今他不求天阙再围着自己转，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骄纵了，他只求旁人别欺负他的昭昭和小花。
于是他便不提让下面的人散开的事了，而是一手一个，拉住了白昭和小花。
一行人下了飞行船，萧承聿已候在最先，见状忙迎上来，躬身唤了一句“师尊”，抬眼时眼睛亮亮的，映着凌清宸的影子。
白锦琅闻到他身上有股甜丝丝的味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不是天天见凌清宸吗，怎么还能高兴成这样？
萧承聿也慢慢将目光挪向白锦琅，白锦琅的肚子早已消下去了，腰身纤细，脸颊倒是比上次相见红润了些，还带了些软肉，浅浅的鼓着，一副被养的很不错的样子。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左边那个个子高些，肤色微深，一头黑发在头顶扎成个小髻，平整利落；
右边那个头顶支棱着一对橘色的猫耳，耳尖微微发颤，身上穿着一件略大的旧衫子，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小手，身后一条尾巴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被他一看便往白锦琅身上靠。
他早听说白锦琅只诞下一子，这两个孩子里，自然只有一个才是白昭，他见右边那个顶着猫耳，便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才是。
于是他面上堆起笑来，向着小花弯下腰：“这是你的孩子吧？生得同你一般，瞧着便温柔和顺。”说着伸出手，要去摸小花的头。
小花往后一缩，把脸埋进白锦琅的衣裙里面，旁边白昭跳出来：“不许碰小花！我才是爹爹的孩子！”
萧承聿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原来你才是，瞧着便是个勇敢的孩子。”
白昭却不领情，皱着鼻子道：“你身上酸酸的，我不喜欢你！”
萧承聿脸色微变。
凌清宸看在眼里。他虽回来主持大局，却不肯再任宗主，只以长老自居，宗主之位仍由萧承聿担任，当着这许多人，总不能叫萧承聿失了颜面，于是便开口道：“昭昭，不得无礼。”
白昭昨日刚被罚跪过，足足跪了半个时辰！他心里到底还怕着，便不敢再开口了。
“师尊，不碍事的，童言无忌。”萧承聿喜笑颜开，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凌清宸没有理会他，只伸手牵过了白昭。
白昭的小手被攥在掌心里，他仰起脸来看了凌清宸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乖乖由他牵着。
“糯糯，你们先走。”凌清宸温声道。
白锦琅便牵着小花一步步往白玉台上走，小花受了些惊吓，有些害怕，恨不得钻到他腿底下，他们便走的慢了些。
凌清宸也不催，牵着白昭紧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终于上了台顶，凌清宸在台上站定，一手负在身后，白袍被风掀起来，猎猎翻动。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不急不缓，从最前排的执事长老扫到最末排的年轻弟子，方才还��������的人群，被他这一眼扫过去，便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像沸水被人撤了火，渐渐没了声息。
待底下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檐角的声音，他才开口，话声不高，却灌了灵力，字字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皆知，天阙往昔安宁，实赖����安神定念之力。今护宗神兽既归，自当一切如旧。神兽之子，亦是福瑞之兆。本座今日当着天阙上下，收白昭为关门弟子。”
虽然凌清宸此事并没与白锦琅商议，但白锦琅觉得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白昭从小要学最厉害的本事，自然是要凌清宸教的。
可此言一出，台下却是一寂。
凌清宸自一千年前就不收徒弟了，即便天资再好的后生他也只是指点一二，从未正式收过入门弟子。如今倒好，一开口便是关门弟子，收的竟是个三岁的娃娃，还是魔祖殁渊的血脉。
渐渐地，台下泛起一片����的细响。
凌清宸目光自台下缓缓扫过，他接着缓声道：
“自今日起，白锦琅便是天阙护宗神兽，谁若敢动神兽与他两个孩子，便是不把本座放在眼里，更是坏我天阙气运。气运一失，不必殁渊再来，各宗各派便能将天阙分食干净。诸位皆是天阙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必本座多说。”
这话落下去，台下又静了，足足三息。
当年殁渊血洗天阙，天阙的人折了一半，如今殿前站着的多是后来补入的新面孔，真正的旧人不足半数。
那些旧人里，与白锦琅亲近过的，知道白锦琅高兴时与人蹭一蹭、贴一贴，确有些让人心神安定的效用，可那点儿效用同喝一杯安神茶差不多，哪里够得上护宗神兽四个字？
至于那些从未与白锦琅接触过的，就更不信了，白锦琅此刻就站在台上，瞧着柔柔弱弱一只，风大些都能吹倒似的，怎么能是护宗神兽。
众人心里各有各的嘀咕，面上却没人敢露出来。说白锦琅是护宗神兽的那位，是仙界第一强者，他说是，不是也是。
前排的执事长老先动了，撩袍跪下去，额头触地。后面的人见了，也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去，像一片被风压伏的草浪，一层一层往后漫。到最后，台上看下去，只余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和脊背。
“谨遵仙尊法旨。”
声音嗡嗡的，在白玉台四周的栏杆上撞了一撞，才慢慢散开。
【作者有话说】
近看到有读者说我文笔问题。上一本偏古风，复盘之后发现有些地方晦涩难读；这本一开始我刻意写得偏大白话，想着网文大家大多一目十行，读得轻松最重要。
认真看完大家的意见我也反思了：古代背景，完全太白话也违和。之后会调整文风，在保证好读易懂的基础上，适当往古风感靠拢。
如果后续读起来还是觉得难懂，欢迎继续提意见，我都会认真参考斟酌。
第110章 约定
白锦琅带着两个孩子, 就这样在天阙住了下来，上下人等见了他们，无不客客气气, 躬身行礼, 可白锦琅心里头总是不大痛快。
天阙已不是从前那个天阙了, 脚下铺的昆仑玉换成了寻常的青白石, 虽也打磨得平整, 到底硬邦邦的, 小花在廊下跑两步，摔上一跤便咧着嘴哭。以往专供他一个人用膳的云鼎阁, 如今改作了弟子们的修炼场地，终日有人进进出出, 灵气翻涌, 再没有一百零八道菜轮着端到他面前的光景了。
他在人界小院住着时，也没有一百零八道菜可吃, 寻常饭菜照样咽得下去, 可一回到天阙, 他便忍不住处处同从前比, 觉得哪儿都不如旧时。
唯一叫他宽心的是, 凌清宸如今几乎日日都在, 从前在人界小院，他总要隔上几日才能见凌清宸一面。如今倒好, 晨起用膳时能见着，午后晒太阳时能见着，连傍晚凌清宸都要过来教白昭和小花认字，白锦琅也能在一旁坐着看。
到天阙的第三日，凌清宸便为白昭行了开蒙礼。白昭死活要带着小花一道去, 抱着小花的脖子不撒手。
凌清宸拗不过，便伸手探了探小花的根骨，探完之后沉默了一息。
小花本就是一只寻常家猫，不过是被白锦琅拿灵乳灵食一口一口喂着，勉强化了形，化的还是幼童模样，骨架纤细，经脉浅淡。
凌清宸把白昭和小花支出去玩，而后对白锦琅道：“小花底子太薄，能顺顺当当长大，神智与常人无异，已是造化了。”
白锦琅道：“让他去嘛。他学不会也没事，能学一点儿是一点儿。而且他能管住昭昭，昭昭听他的。”
凌清宸沉吟片刻，觉得也有道理，他若亲自带着，小花能多学几分本事，神智开得也快些。
于是凌清宸道：“我只能收白昭一个做徒弟，小花么，便跟在他身边做个伴读。只是日后要入天阙名册，总得有个正经名字，小花二字做个小名唤着倒好，写进册子里不大像话。”
此时白昭和小花已经在外面追逐了一圈跑回来了，他听到这话立刻仰起脸，脆生生道：“叫白小花！小花是我家的！跟我姓！”
小花一听，扑上去拿爪子拍他：“不要！不要你的！我要爹爹的！”
白昭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大笑：“爹爹也姓白！你也是白小花！”
小花气得尾巴毛全炸开了，扑上去咬他袖子：“不一样！不一样！”
白昭冲小花吐了吐舌头，扭头便跑，小花哪里肯依，撒腿就追，两个小的在廊下绕了两圈，一前一后跑出了院子，笑声远远地传回来。
白锦琅和凌清宸对看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屋里静下来，只余下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凌清宸转向白锦琅，温声道：“小花既跟着我修行，也算我半个徒弟了。不如我给他赐个名，你看可好？”
白锦琅连忙点头，他读的书少，自己起不出什么好名字，凌清宸愿意替他起，那当然是最好的。
凌清宸便道：“不如取名叫白桦，古人有桦烛之说，以桦皮为烛，照夜不熄。虽非名木，却有大用，平日里你仍旧唤他小花便是。”
白锦琅听了，拍着手道：“好听！真好听！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说话时尾巴一摇一摆的，耳朵也支棱着。
凌清宸见他欢喜，嘴角也微微弯了弯，顺势道：“你不是早说要学剑么？如今正好同他们一同去学。”
他以为白锦琅必然应允。当初在人界小院时，白锦琅便缠着他要学剑，只是他不能久留，又怕白锦琅贸然练剑伤了身子，每回都只让他先养着，说日后再教。如今白昭和小花开蒙，白锦琅正好一道学，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心里已经盘算起来，该给白锦琅打一柄轻些的剑，腕子细，寻常剑器怕是拿不动，每日只练半个时辰，不叫他累着。
可白锦琅却没立刻答应，他静了片刻，咬了咬自己的上唇：“白昭和小花年纪小，他们需要你教，需要你护着，我不用了。”
凌清宸从没想到糯糯有一日能说出不让他护着，他心头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沉默了一息，他把翻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才温声道：
“你不是想变强么？还有比我教得更好的？”
他想看白锦琅的眼睛，可白锦琅低着头，他只能看到那只微微压下去的耳朵。
“我当然知道你是最好的。”白锦琅慢慢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可是……不是那么回事。我要真想变强，就得先不在你手底下，跟着你学，不行的。”
凌清宸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哪里不行？”
白锦琅耳朵压了压：“我跟你学，一点儿小事就要忍不住对你发脾气。我发了脾气，你还能严厉得起来么？”
凌清宸张了张嘴，想说“能”，可那个字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心里清楚，他可以板起脸来训白昭，可对着白锦琅，他做不到。他到底不放心，想探探白锦琅心里是个什么打算，便道：“那你想去哪里学？”
“我听杂役们说了，天阙过些日子要招一批新弟子，我混在那里面，跟着学就是了。”
凌清宸沉吟道：“天阙上下都认得你，去了新弟子中，谁还敢真拿你当寻常弟子教？稍有个磕碰，他们担待不起，反倒叫人为难。”
白锦琅其实心里也没底，可又不肯就此放弃，便压着耳朵道：“我如今会些术法，能把头发变黑，耳朵尾巴也藏得住，我不叫他们看出来就是了。”
凌清宸见他这样，知道再拦只会让白锦琅更不高兴。左右是在天阙，出不了什么大事，便道：“好，我来安排。只是一样，你一定要小心，若有什么不痛快的，立刻来找我。”
白锦琅听着，觉得凌清宸这话像是认定了他在新弟子里待不住似的，心里不大受用，便把脸别到一边去，尾巴也不晃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凌清宸看看，他能行的。